十二點結束上午的課,江老爹陪着易莫勒走過來打招呼。
“嶽小姐,你好。”江老爹年紀快六十,身材卻如同四十幾歲般健壯,臉上也看不見多少皺紋,沒有太多老態,精神奕奕。
“江老爹,您好。剛剛您的三八大開,表演得真精彩。”
江老爹看了易莫勒一眼,呵呵笑。“不錯啊,沒想到嶽小姐也懂八極拳。”
嶽妃摸摸易勤的頭,謙虛地道:“沒有,是現學現賣,我所知道的全是小勤告訴我的,他比較懂。”
“小勤已經來陪練五年了,可能比這裏的一些大人還要老資歷呢,哈哈哈……
我年紀大了,小莫的招式更俐落精準,下午的課程是比較難的動作,你可以看看。
你們先去喫飯吧!”江老爹說完,轉身回到辦公室。
“你們在這裏等我,我先去衝個澡。”易莫勒說。
於是,一大兩小又乖乖坐在原地,這時又幾名學員過來攀談,其中有幾個是中輟生,原來江老爹怕他們變壞,於是免費教他們練八極拳,一來可以發泄精力,二來也可以避開幫派分子的騷擾。
他們以爲她是易莫勒的女朋友,她感覺得到這地方對易莫勒的意義不同,當然有好好解釋,免得造成他的困擾。
“我只是他的普通朋友。”
“除了小勤、瑄瑄之外,易助教從來沒有帶‘朋友’過來,嶽小姐一定不是普通朋友啦!說實話,你們到底是不是男女朋友?我們絕對會保守祕密。”
咚的一聲,問問題的男生被賞了一顆爆慄,喫痛地喊疼。
“如果你能保守祕密,這世界也沒有祕密了,快點去喫飯,回來幫老爹整理環境。”
幾個大男生齊聲說是,然後一溜煙逃走。
易瑄拉着父親的手,笑笑地說:“爸爸最威風了!”
“瑄瑄最狗腿了。”
“哪有,我是兔腿。”瑄瑄嘟着嘴回答。
“不管是狗腿還是兔腿,統統都是好腿,小腿們,該去喫飯了!”嶽妃打趣地說。
易瑄立刻衝去門邊穿鞋子,易勤慢條斯理走過去。
“會不會覺得很無聊?”易莫勒問她。
“不會啊,雖然我看不懂,但小勤會跟我解釋,而且你打拳打得虎虎生風,我看得目不轉睛。”她真的什麼都不懂,可她看得出來易莫勒樂在其中。
“下午你有事就先走沒關係。”
“我沒事,再說,我答應要陪他們一整天,不要讓我變成愛說謊的小木偶。對了,你怎會學八極拳?”
“剛來臺北時,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曾經混過黑道,一次械鬥,我被抓去警察局,我爸媽不肯來保釋我,剛好江老爹在警局泡茶聊天,他要走的時候就順便把我保釋出去,後來我就住在他那裏跟他學習八極拳。”
回想當時,他叛逆、衝動,脾氣又拗,經常一語不合就跟對方幹架,警局變成他常去的地方,直到遇上江老爹,才改變他的際遇。江老爹從不嘮叨,說話只說重點也只說一遍,父母眼中的他毫無可取之處,江老爹眼中的他卻是個可造之材。
江老爹沒多餘的錢,卻樂於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且從不索取回報,跟在江老爹的身邊久了,他耳濡目染也逐漸化消戾氣,不再愛與人逞兇鬥狠,性格也從張揚轉趨內斂,以江老爹爲目標,他想成爲江老爹那樣正直豁達的人。
“這一學也十年了,時間過得真快。”
易莫勒字裏行間全是對江老爹的敬愛,看得出江老爹在他心中確實是個無可取代的人,剛剛幾句交談,她也能感受到江老爹豁達的胸襟以及誠懇海派的個性。
“老爹找你代兩天的課是嗎?”
“嗯。”他知道應該是兒子說的。
“你接受吧,老爹年紀也大了,他很看重你,你就接下這兩天的課,至於小勤和瑄瑄,我非常樂意照顧他們。”
“你自己白天工作就很累了,而且你爲我做的已經夠多,別再勉強。”
“你又忘記我說的話了,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會樂在其中,不會感到疲憊,相反的,如果過於壓抑說不定還會傷身傷心,你忍心看我生病嗎?”
“拒絕你好像變成我的錯?”
“當然囉!”千錯萬錯都不是她的錯。
“謝謝你。”
“爸爸,小妃阿姨快點走了,我餓餓。”
嶽妃星期天早上有事,於是跟他們相約下午三點到淺水灣玩水。
早上的事情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上次父母來臺北一趟又幫她安排一場相親而已,就像生理週期一樣,一個月總會有一次。
最初用力反抗,到了後來自知毫無招架之力,只得默默犧牲自己。
無趣的對象,有無趣的對話;有趣的對象,偏偏又有無法忽略的缺點。
認識過幾個不錯的男人,都是父親認可的條件,不是三高,也要是二高,總之,按照父親的說法是門當戶對不會讓她受委屈,是說她曾幾何時讓自己受委屈了?
她向來是想要什麼就會去主動爭取的人,即使退讓也是讓得開開心心,絕不會委屈,她會來參加相親,其實也只是孝順罷了。
今天這位楊先生也不例外,薪水高、學歷高、身高也很高,真不知道父親到底是怎麼幫她挑丈夫——她的相親對象,永遠是戴着眼鏡的斯文形象。
她記得跟父親暗示過,她對肌肉比較有興趣,瘦巴巴的男人不僅抱起來一點也沒有肉慾的感覺,易莫勒雖然也瘦,但至少有結實的肌肉。
上一位陳先生,條件不錯,只是有大男人主義,喫完一頓飯也聽他念了足足五十多分鐘,耳朵差不多快要掛急診。
上上一位湯先生,長得不錯也老實,唯一的缺點是對自己很沒自信,走路無法抬頭挺胸,本來就不高的個子一駝背居然比她還矮。
上上上一位許先生,幾乎找不到一絲缺點,偏偏在相親地點遇上前女友,前女友在廁所裏說了許先生不少壞話,她聽完後,意志不堅地放棄,結果三個月後聽說他們複合,結婚的理由還是因爲女方肚子大了。
爲什麼她會記得那麼清楚?因爲若不記清楚,父親會說她是故意破壞相親,所以和她相親的對象會全部記錄在記事本里,以備父親隨時隨地翻舊賬。
這次的楊先生真的很不錯,爲人客氣體貼,單就這一頓午餐來看,實在是上上之選,無奈她已心有所屬。
唉,怎麼老是她在拒絕別人,就不能來個人拒絕讓她免於良心譴責嗎?
出門的時候,她沒有對易莫勒隱瞞,實說是來相親,他神情未變還真讓她有些小小傷心,不過沒變也好,免得她不好跟父親交代。
“嶽小姐,你對藝術感興趣嗎?”楊先生客氣地問。
“我是完全的門外漢,不太懂。”對方是教授,說話可真客氣,不過客氣到一個地步還真有些虛僞。
他們應該算相談甚歡,聊得還可以,不過她仍在想着那一家三口,想着待會兒去淺水灣一定要幫他們多拍點照片。
“其實藝術很主觀,門外漢也能看出趣味,我自己也不是很懂,只是喜歡欣賞喜歡的作品,最近北美館有展覽,不曉得嶽小姐待會兒有時間嗎?”
楊先生愈是客氣,她愈是難拒絕,不過仍得拒絕,雖然楊先生是不錯的對象,沒感覺就是沒感覺。
“啊……”
忽聞一聲驚呼,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就這麼灑在楊先生的西裝褲上,他火冒三丈地站起來,罵道:“你在做什麼?怎麼這麼不小心?萬一我被燙傷了怎麼辦?”
女服務生嚇得趕忙賠不是,嶽妃也嚇了一跳,很意外斯文的楊先生其實是披着羊皮的暴龍——外表果然會騙人。
如果換做是易莫勒,即使身上穿着價值不菲的西裝,肯定也是一笑置之。
上次在公司,她經過大廳,看見他被一名冒失的工人推着車子給撞到,重物落在他身上,他不但沒動怒,還幫對方將物品堆疊好,免得下一個人遭殃。
她回過神來,楊先生已經坐下來,不過仍可察覺眉眼間的怒氣未退,可見此人修養不足,只能做做表面工夫,跟這種愛注意外表的人相處挺累。
“你沒事吧?”該有的禮貌還是得維持……其實她也很會做表面工夫吧。
“還好,五星級飯店的服務生水準還真差,算了,不說了,待會兒嶽小姐有空嗎?”
“謝謝你的邀請,可是我等一下有事。”原本沒感覺,現在印象更糟。
“真可惜,只好下次了。”楊先生略感遺憾。
下次?省省吧。“楊先生,真抱歉,其實我對你……”嶽妃纔剛開口要解釋,便聽到熟悉的哭泣聲。
“嗚嗚……”
易勤牽着妹妹來到她身旁,哭哭啼啼。
“我、我找不到爸爸……”
易莫勒也來了?嶽妃探頭往外頭張望,果真看見一抹熟悉的背影。
才兩點而已……本來說好由她去接他們,沒想到他竟提早到,顯然還是有把她隨口說的飯店名稱記下來,呵呵……
“嶽小姐,原來你已經有小孩了?”楊先生非常驚詫,怒火又熾。
這人脾氣相當不好喔……她懶得解釋決定將錯就錯。
“是啊,我正要跟你說,雖然我還沒結婚,其實我一共有五個小孩,我覺得最好先跟楊先生說清楚比較好,免得你最後怪罪我。”
“五個小孩?太過分了!誰能接受帶着五個拖油瓶的女人?嶽小姐,你們這種騙人的相親做法實在很糟糕。”楊先生覺得自己受騙非常憤怒。
“我父母根本不知道我有小孩,你別怪到他們頭上。”
楊先生聽了更加勃然大怒,質問:“既然你有小孩爲何還來相親?爲什麼事先不說清楚?是不是存心騙人?”
“我前天才知道你要跟我相親,連你長什麼樣子都沒見過,只聽說是你阿姨主動拜託我爸來跟我說,我不好拒絕我爸只好硬着頭皮過來,正想跟你說清楚,你又從頭到尾沒有停過,害我始終找不到插嘴的機會。”千錯萬錯都不是她的錯。
“好,算我倒楣,哼!”楊先生憤怒地離開,差點撞到易勤。
“嘖,真沒風度。”她不屑地哼道。
“明明是你欺騙人在先。”易勤訥訥地表示。
“我哪有騙人?是他自己不肯追根究底問清楚,怎能怪我?”她只是說話向來會預留個陷阱而已。
“小妃阿姨,你真的有五個小孩嗎?”易瑄好奇地問,“怎麼我都沒看過?”
“對啊,因爲他們都在非洲。”她透過世界展望會領養了五個小孩。
“非洲……在哪?”
“很遠、很遠。”她捏捏易瑄的鼻子。“你們怎麼會找不到爸爸?”
“哥哥陪我去尿尿,可是出來的時候找不到爸爸,哥哥就說來問小妃阿姨,而且不要叫小妃阿姨,一定可以找到爸爸!”易瑄笑得很開心,雖然不懂爲什麼。
嶽妃望着那個別過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易勤,真是個小小心機分子!
他們離開飯店,易莫勒已在外頭等候多時,他看見嶽妃也跟着出來略感驚訝。
“你怎麼……”
“不高興早一點見到我嗎?”
“當然不是。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這麼早結束。”
“是嗎?既然沒想到我會這麼早結束,又爲什麼要那麼早過來?”她步步逼近。
“因爲瑄瑄吵着要先來等你。”冠冕堂皇的答案,易莫勒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嶽妃順勢勾住他的手,易莫勒愣了一下,沒有抗拒她的親近,反而收緊手臂,似是不想讓她鬆手,令她心花朵朵開。
“小妃阿姨,我們可以帶薯條去海邊嗎?”
嶽妃牽起她的小手,笑答:“當然可以,我們先去找麥當勞,然後晚上再喫掉你爸爸……”
易莫勒接過鑰匙的手突然僵了一下。
嘿嘿,這次她絕對沒說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