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莫勒有孩子,無法值夜班,但老闆欣賞他的認真負責,因此破例他不必值夜班。
下班後,嶽妃牽着易瑄來到大廳櫃檯等候。
一大一小不過相處一個白天,感情居然突飛猛進,遠遠就看到嶽妃把女兒逗得笑開懷,一點也不怕生害羞。
“你女朋友嗎?”下午才接班的同事小高順着易莫勒的目光看過去,好奇地問。
“不是。”有那種女朋友是不幸的開始。
“真的嗎?那個嶽小姐長得很漂亮又有氣質,看起來對瑄瑄也很照顧,你不好好把握就太可惜了。”小高拍拍他的肩膀鼓勵。嶽小姐總是會主動打招呼,他對她的印象非常好。
“我和她絕對不可能。”易莫勒斬釘截鐵地否認。
“世事無絕對……爲什麼你說絕對不可能?你們有過節?還是你在意她賺的錢比較多?”小高知道雙方有身份差距,只是他以爲易莫勒不會在意,畢竟易莫勒工作態度認真,私底下卻是個十分自我的人,相當有個性,絕不受人輕易擺佈。
“她賺的錢有多少不關我的事,反正她不適合我。”
易莫勒說是她不適合他,意思是他挑老婆有不同的見解,既然如此,小高沒有繼續說,感情是很私人的事,他無法管太多。
“爸爸,下班了嗎?”來到櫃檯,身高不夠高的易瑄還是讓嶽妃抱起來,才得以看見櫃檯後的父親。
易莫勒看見女兒,凌厲的神色頓時軟化。“爸爸下班了,我們去接哥哥就回家。”
易瑄呆了一下,眼底難掩失落。“可是……”
“我答應要帶瑄瑄去喫麥當勞,我們先去接小勤再去麥當勞。她已經期待一整天了,我不想剝奪她這點小小的希望,不過,你是她父親,有權利決定怎麼做,我也只能尊重,但還是希望你不要讓我失信。”嶽妃說到最後氣勢漸弱,彷彿真的以他爲主,不會反駁。
她當然不用反駁,因爲壞人是他。
他也想知道這女人到底從女兒嘴裏套出多少事情,沒道理她將他的事情全查清楚了,他對她卻一無所知。
這頓麥當勞,勢必要喫。
“好,我們先去接小勤再去麥當勞。”
“太好了!”
易瑄絲毫不察大人們複雜的心思,開心不已。
***
易瑄可愛甜美,易勤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對她似乎不感興趣,從頭到尾非常照顧妹妹。兩個小孩各有各的個性,嶽妃愈看愈喜歡。
她夢想中的孩子大概就是這樣,一男一女恰恰好,聽話乖巧又懂事。
易莫勒趁她的注意力全落在兩個孩子身上,也不着痕跡地打量她。
看得出來這十年她過得不錯,臉蛋依舊無辜,身材仍然火辣,改變的是她的成熟度,不變的是她對某些東西的熱衷程度依然居高不下,不過……這會兒卻轉移到他兩個孩子身上,令他不禁猜想她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小妃阿姨,我可以再喫一包薯條嗎?”
嶽妃還沒開口,小大人似的易勤已經阻止妹妹的貪喫。
“不可以,不可以喫太多炸的食物,炸的食物對我們的身體不好。”他推了推妹妹的腦袋。
易瑄嘟着嘴,不敢再吭聲。
嶽妃好捨不得地抱抱她,安撫地哄道:“瑄瑄,哥哥說得很對,炸的食物不能喫太多,要不然肚子會痛痛;偶爾才能喫一次,知道嗎?”
“知道了……”易瑄很忍耐很忍耐地朝她點頭。
不過幾個小時的光景,易瑄對嶽妃已經有很深的好感,拼命靠攏她。
小女孩主動對她“投懷送抱”,嶽妃無比感動,更加摟緊她,兩人頓時上演一場母女重逢的戲碼,看得另外兩個男人無言以對。
她們明明第一天認識,有必要這麼快就投入劇情嗎?
喫飽喝足後,易莫勒要兒子帶女兒去旁邊的遊戲區玩耍,有他們兩個在,只怕自己會分神無法專心對付嶽妃。
古有岳飛精忠報國,如今這嶽妃是麻煩代名詞。
“你先還我先?”嶽妃非常有淑女風範。
“什麼你先我先?”
“你要先問還是我先問?”她有很多問題想問,不過爲免嚇跑對方,還是要矜持住。
易莫勒思緒一轉,決定讓她先問好見招拆招。“女士優先。”
那她一點都不客氣了喔……
“瑄瑄的媽媽呢?”
果然是她開門見山的性格,絕不拐彎抹角。“她不在了。”
“離婚還是……”
“她生下瑄瑄便去世了。”
“喔……”唉,果然無法盡如人意。“你一個人帶大兩個孩子也真不容易,辛苦了。”
“還好,我是他們的父親,照顧他們是應該的。”易莫勒看了眼玩耍中的兄妹,這時候兒子纔會露出符合年齡的活潑好動。
“你是不是還很想念她?”不可諱言,她仍對他有感情,如果他和他妻子是離婚,她大可名正言順介入,然而現在聽到他的妻子去世了,她的心情有些受到影響,好歹她也懂得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只是……
“嗯。”易莫勒淡淡應了聲。
沒有太明顯的反應,嶽妃不知該如何解讀,最後歸類爲很想念,纔會難以啓齒;男人都這樣,很少真正表達出心底的感情,她能理解。
“你白天上班,晚上還要照顧他們,一個人做得來嗎?我聽瑄瑄說阿姨生病了,是親阿姨還是請來照顧她的人?”
“請來的人。”
“對方有沒有合格證書?”
“……”這點他倒是沒注意,只是附近鄰居都把孩子交給陳阿姨照顧,他也跟着把瑄瑄送過去。
“會虐待小孩的保姆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多加小心。”
“謝謝。”幾句交談下來,易莫勒清楚感受到嶽妃很關心兩個孩子,孩子的反應也很真實,誰對他好誰對他壞清清楚楚,只是他想不透她爲何要這麼親切?
“對了,伯父伯母還有易大哥都還好嗎?”
她十八歲那年可謂多事之秋,父親大力反對她喜歡易莫勒,因爲牀上那件烏龍事,父親氣急敗壞,衝動之下和隔壁鄰居劃清界線老死不相往來,兩個中年男人吵得不可開交,過沒多久易家人便舉家搬離臺中,她也被禁足半年。
“平安。”他簡單兩個字帶過。
嶽妃不是笨蛋,清楚感受到來自易莫勒的防備,倘若他拍桌怒罵還令她好過點,偏偏他只是冷冷直視,半點火藥味都沒有,反而教她如坐鍼氈,惴惴不安。
不用想也知道他必定對當年那件事恨之入骨,畢竟若沒有她的胡鬧,兩家人還是好鄰居,說不定他們也早步入禮堂了。無奈千金難買早知道,怪只怪當時太想成爲易莫勒的女朋友,結果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
唉唉唉……她以前怎麼會這麼白癡呢?
沒關係,兩人終於重逢,她願意盡全力補償他。
“小孩子給認識的人照顧勝過不熟悉的外人,爺爺奶奶應該是最好的人選,他們一定也很希望能含飴弄孫。”她儘量選擇安全的話題。
“我爸始終對我不諒解。”易莫勒的神情沒有太多感嘆,僅是陳述一件事。
果然是爲了那件憾事,她真是罪大惡極。
“對不起……當年我真的做錯事,那時候我解釋了,可我爸不相信,沒多久你們也搬家,如果可以,請容我向伯父伯母解釋好嗎?”她誠摯表達歉意,“我一定不會讓他們繼續誤會你。”
如果只是誤會,不可能十年都沒解開,只能說這個誤會來得正好,讓他們趁機擺脫自己,他從來就無法符合他們的期待,無論做什麼都是錯誤,他也不想再看見他們失望的眼神,離開是最好的結果。
所以,他並不怪嶽妃,那剛好是一個藉口罷了。
“不是你的錯……那是根深蒂固的認定。我在他們眼中本來就是壞胚子,朽木不可雕也,我的存在是他們人生中的一個污點,他們只需要前途璀璨的大哥,至於我……”易莫勒眼神黯淡,聲音裏有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有沒有我根本不重要,我那時有沒有做也不是重點,在他們心底我已經被判有罪了,誰來說情都沒有用。”
他的聲音如此沉重無奈,嶽妃聽了不禁再次慎重致歉,“對不起……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只是很單純想要跟你索求一個吻。”直到此刻想起那一夜,心裏依然小鹿亂撞。
終於進入重點了,他實在不明白長相、成績都出色的嶽妃怎會對他情有獨鍾,就算他長得還不錯,但也不可能是她父母眼中的好女婿,如今又有兩個孩子,他沒想過要結婚,甚至連戀愛也覺得麻煩。
當初不可能和她在一起,現在更沒必要,他有兩個孩子要照顧已經夠傷神,不想再增添一個麻煩。
“事情已經過去了,我不會無聊到一直放在心上。”只是乍見她的瞬間不小心又想起來。“謝謝你幫我照顧瑄瑄,我很少看她對一個纔剛認識的陌生人那麼信任。”陳阿姨一有事,他便手忙腳亂。
“我很有小孩子緣,也很喜歡小孩子。”這是無論朋友還是敵人都清楚的事。
“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當然有,她還有個十分重要的問題,一直藏在心底,非常非常想問清楚,不過現在時機不對,過陣子再說。
“沒有,換你了,你想問我什麼嗎?”嶽妃眼睛眨巴眨巴,彷彿期待他能問到自己心坎處的那個祕密。
問她什麼?
他們之前不太熟,如今闊別十年再見,他不覺得有必要問太多,甚至兩人也不該太接近,因爲有前車之鑑,只是……那雙殷殷期盼的眼眸就這麼直直撞入他的胸口,無論是十年前或現在,那雙無辜的眸子始終是他的弱點,讓他無法對她太冷淡,畢竟他們也曾是鄰居,那就隨便問個什麼意思意思吧。
“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嶽妃淺淺地笑了起來,提到工作就很有勁。“還不錯,我現在是保險業務員,立志要再成立三個業務處,那樣我就可以當區域總……”等等等!她這個笨蛋白癡在做什麼啊,易莫勒只是警衛,而她年薪百萬,怎麼能在他面前提起工作的事情,平常不蠢,偏偏這時候蠢到家,他對她的觀感肯定會變成愛炫耀、又驕傲的女人,嗚嗚……
見她打住話,神情也變得有些惆悵,看得易莫勒很不解。“怎麼不繼續說?”
她抿抿脣,面有難色地想要繞過剛剛那個愚蠢的話題。
“那個……其實我的工作非常無聊,每天忙得要命,沒有時間喘口氣,老闆很小氣,同事很討厭,客戶很麻煩,總之又累又無趣,真的很煩!”很好,草草帶過,完畢。
她表現得像個“正常”的上班族——遭老闆剝削又被同事排擠,還天天和客戶吵架。
嶽妃心虛的神情讓他笑了笑,知道她在想什麼了。
一如過往,嶽妃是個很善良體貼的女孩,雖然偶爾心直口快,也藏不住爲善的出發點,他還記得嶽伯母是慈善團體的志工,或許是從小耳濡目染,嶽妃全身散發出來的就是溫柔友善的氣質,無論何時何地,她都不會說狠話傷人。
“既然這麼不喜歡,何不換個工作?”他也表現得像個“正常”的朋友。
“沒辦法,我需要工作養活自己,所以暫時沒有打算換工作。”她尷尬地笑着。
“保險業務員啊,薪水應該很高吧?”明知她想掩飾,易莫勒故意壞壞地追問。
“呃……”哎呀,怎麼問道薪水上頭來了,要是旁人問這個問題,她絕對賞一記不上道的白眼,可是問的人是易莫勒,是她自小傾慕的對象,就像是她的家人,而她從不隱瞞家人。“那個、那個……還好啦,生活過得去……”
“多少?”他堅決要得到答案。
嶽妃無奈比出三隻手指頭。
易莫勒勾起嘴角,“原來月薪三百萬……嘖嘖,真多。”
三百萬?用搶的比較快。“沒有這麼多啦,才三十……”完蛋,自掘墳墓了,她好想一頭撞昏。
他好整以暇的雙手抱胸,靠着椅背直視似乎滿腹委屈的她,不禁暗笑。
以前她就很容易被他套出話,如今亦然。看着眼前的她,他不禁想着,原來真過了十年那麼久,那時老是找他麻煩的小妹妹,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十分吸引人,不過……他仍是喜歡欺負她。
“這麼怕我知道你的薪水,是擔心我跟你借錢嗎?”他對待旁人的態度向來不冷不熱,連家人亦是,偏偏嶽妃就是會勾出他最惡劣的個性,他喜歡看她因自己而侷促不安的模樣,欺負她會令他心情感到無比愉快。
“纔不是!”她急忙辯解,“我只是、只是……”
明白她說不出口,他逕自幫她解釋:“只是怕我因爲賺太少會自卑,傷了我的自尊心是嗎?”
嶽妃咬着下脣,點頭。
“你認爲我是那種人嗎?”
“你向來我行我素慣了,從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可是這點很難說,專家說女方如果比男方會賺錢,感情失敗的機率是八成以上。”他們已經有潛在危機了。
易莫勒冷冷一笑,彷彿在嘲弄這個社會的價值觀。“我不會介意這種事,那是你的能力好,所以賺這麼多,我爲什麼要覺得自卑?我能力不好是有目共睹的,不是嗎?如果覺得傷自尊心就太幼稚了,更何況我的工作不偷不搶,正正當當靠勞力賺錢,我更不需要覺得自卑,懂嗎?”
他存心忽略嶽妃說這些話隱含的真正意思——她仍對他有意思。
十年了,在這麼長的時間裏,無法確定能否再見面,爲何她始終放不下?
他記得當時他們的感情也沒有多好,頂多半夜被鎖在家門外,他會去窩她房間睡一晚,偶爾缺錢跟她借個幾百元喫飯而已,他明明糟糕透頂,實在不明白她怎會看上他?
難道就因爲這張好看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