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勤看着校門口那一大一小津津有味地舔着冰淇淋，就覺得很白癡。
他慢慢走到她們面前，她們同穿白色衣服，愈看愈像母女，更可惡的是，他今天剛好也穿白色上衣和白色褲子……
“小瑄，爸爸呢？”
易瑄舔了一口冰淇淋，含糊地回答：“爸爸……家奔。”
家奔？他只聽過飛奔、裸奔，沒聽過家奔。“你說清楚點！”
“你爸爸今天要加班，不能來接你，所以小妃阿姨來接你下課送你回家，明天早上你爸爸就會回來了。”嶽妃代爲解釋易瑄的火星語。
她很清楚易勤對她仍存疑，並沒有刻意討好，保持一點距離，將他當作半個大人看待。事實上，易勤確實也像小大人，表情像、說話像，行爲舉止更像。
“今天小妃阿姨要陪我睡……呵呵。”易瑄笑得滿足，喫得也滿足。
易勤白了妹妹一眼。笨蛋。
“你們晚上想喫什麼？”
“漢堡薯條。”易瑄舉起拿着巧克力冰淇淋的手錶示意思。
“我要回家喫。”易勤淡淡地說。
易瑄頓時歪了頭。“家裏有東西喫嗎？”
“我爸爸廚藝很好，都會煮給我們喫。”事實上，平常他都是去陳阿姨家和妹妹一起等父親下班再接他們回去，因此習慣喫家裏，陳阿姨手藝很好，更沒有理由喫外面那些油膩的菜色了，可是之前陳阿姨生病，他只能留在安親班，最近都食慾不振。
“可是爸爸不都是星期六才……”
易勤立刻捂住妹妹的嘴，一時忘記她嘴上還沾着甜膩的巧克力，連忙又抽回手，拿出手帕擦拭。“我不要喫那些速食垃圾，也不喫外面那些自助餐，我就是想回家喫。”
“這樣啊，好吧，那我們先去買食材再回去煮。”
一大兩小上了車直奔易莫勒住所附近是超級市場，買了他們指定的菜色，正在等結賬的時候，突然傳來的呼喚令他們同時轉頭。
“易勤！”
易勤回頭看，是同班同學張冠亞。
“易勤的媽媽好！小瑄好！”有禮貌的張冠亞繼續打招呼。
這誤會可大了，易勤正要解釋時，張冠亞的母親也走過來招呼。
“易太太你好，我是小亞的媽媽。我們小亞天生害羞，小勤在學校常常幫他，小勤真是一個乖孩子，您教得真好！”
易勤害羞得不知怎麼解釋這個錯誤，倒是嶽妃摸摸他的頭，一臉慈愛地回答：“他爸爸比較會循循善誘，是他教得好。”
“您真客氣了，不打擾你們，我們先走，再見。”
直到結完帳離開超級市場，易勤才終於開口。
“你明明不是我媽，幹嘛要承認？你這是在說謊！”可惡，他最不喜歡被學校的同學知道他家裏的事情，如今被張冠亞看見，以後想閃躲“媽媽”這個話題就難了。
“我沒有說謊啊。”嶽妃慢條斯理地回答。
“你明明就有，他們以爲你是我媽媽的時候，你就應該要解釋，不該讓他們誤會！”
“我根本沒承認我是你媽媽。”只是也沒否認就是了，剛剛那一瞬她其實很開心。
“你有！”
“我沒有，我只是說你爸爸教得比較好，你哪隻耳朵聽見我說我是你媽？”她可是超級業務員出身，想和她搏理，沒有七八成功力絕對兵敗如山倒。“這個時間出現在你們身邊的應該都是親人，可我不是，甚至連鄰居也稱不上，再加上也不可能再有見面的機會，說太多有什麼意思，假如我說我不是你媽媽，萬一對方繼續追問怎麼辦？況且，你自己爲什麼不解釋呢？”她將問題扔回給易勤。
他爲何不解釋？
“我、我……”因爲那時他愣住了，每回一家三口出門，總是少了一個，有些人會問，有些人不會問，雖然有父親回答，可他心底終究覺得還是少了些什麼……
他也想和其他人一樣有爸爸、有媽媽，而不是看着別人的家庭羨慕……心底突然湧現的羨慕才讓他忘記反駁。
“我知道，你一定是因爲有我這麼漂亮的假媽媽而沾沾自喜，對吧？”
易勤臉色霎時紅透到耳根。“我、我纔不覺得你……”
“好了，我們回家喫飯吧。”嶽妃明白他的心思便沒有繼續問下去。
回到家，易勤自動自發寫功課，易瑄在廚房當小幫手，不時傳來的聲響擾得他放下作業本，走到廚房觀看戰況，不看還好，一看差點昏倒——妹妹血流如注。
“小瑄，你怎麼了？”他立刻上前檢查妹妹的手。
易瑄哭哭啼啼地說：“小妃阿姨手受傷了，嗚嗚……”
抹去她手上的血跡都沒有找到傷口，易勤這纔看着嶽妃，一臉憂心。
“沒事，不小心切到手，有OK繃嗎？”她笑笑地問。
“小妃阿姨對不起，都是我撞到你才害你受傷，嗚嗚……”易瑄一雙大眼睛頻頻流出眼淚，任誰都捨不得再苛責。
“放心，阿姨沒事，只是小傷口而已。”
易勤將妹妹帶去客廳，自己則留下來幫忙。
“小勤，你去寫功課，這裏我一個人就可以。”
“功課晚點寫沒關係，可是小瑄不能餓肚子。”
這模樣還真像極了不苟言笑的易莫勒，果真是父子。
“你真懂事。”
“這是……常識。”他低着頭囁嚅。
有易勤幫忙，這頓晚餐很快就上桌，全是他們喜歡的菜色，沒喫完的剩菜成了易勤明天的便當，裝菜的時候，他還非要站在一旁不可，看着她幫自己準備便當，心頭頓時感到幸福，不過他纔不會說出口，免得她驕傲得尾巴翹起來。
喫完飯，她先幫妹妹洗澡，輪到他的時候，嶽妃彷彿怕他會淹死一樣頻頻問要不要她幫忙，教他哭笑不得。
“我已經二年級了，可以自己洗澡，爸爸都放心讓我洗。”他們站在浴室門口內外僵持不下。
“可是……那你不能鎖門，萬一有緊急狀況我才能進去救你。”
易勤不禁翻個白眼，又不是在海邊，哪有可能發生緊急狀況。
“我沒叫你絕對不能進來！”見嶽妃大有他不同意就要和他耗在浴室門口，他只好談條件。
“難道你以爲我會偷看你嗎？”她比較想偷看易莫勒。
易勤不理她，直接走進浴室。等他洗完後回到房裏，就看見那一大一小不知笑什麼，居然笑得東倒西歪，這讓要預習明天課程的他難以專心，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問清楚。
好奇是天性，他是單純好奇她們在說什麼，絕對不是好奇嶽妃。
妹妹輕易上鉤，他可沒這麼笨。
他很聰明，老師也說他聰明，所以等他問清楚後一定可以專心念書，一定……
易莫勒回到家的時候，看見原本分開的兩張單人牀已經合併，嶽妃睡在中間，易勤和易瑄各自睡在一左一右，他們的睡姿一個比一個差，卻看得出相處融洽；地上散落着玩具，還有一張白紙，寫着三個人的名字，兒子底下的“正”字已經湊滿一百，足以想見昨天戰況必定激烈讓他慘敗。
這時，嶽妃睜開眼睛看見他，淡淡一笑。
“吵醒你了？”
“不，我習慣早起。”她輕聲下牀，和易莫勒來到客廳。
易莫勒幫她倒了杯牛奶。“謝謝你。”
“客氣什麼，有幫上忙比較重要。倒是你，警衛的工作是輪班制，你輪晚班的時候還要照顧他們肯定更累，如果可以還是請伯父伯母幫忙，畢竟這是他們的孫子孫女，相信他們會看在這兩個小傢伙的份上重新接納你。”只是一晚而已，她便覺得精疲力盡，更何況是易莫勒。
“不可能。”
“在沒有試過之前，沒有什麼不可能。”
易莫勒訕訕一笑。“難道你會比我更瞭解他們？”
“說來說去當初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你變成這樣，你怎麼都不罵我？你罵我的話，我心情還比較好過。”追根究底就是她當時年輕不懂事，後悔莫及。
“不關你的事，他們原本就打算搬家，我也打算離開，只是那件事情提早成了導火線罷了。”
“爲什麼？”住得好好，爲何要搬家？
“許雅祺你認識嗎？”
嶽妃搖頭。
“她是我媽。”
別的小孩或許不會記得鄰居長輩的名字，但如果是自己喜歡的人，就算是對方家裏的寵物個性也得熟知，因此她記得易莫勒的母親叫許桂芬，幾時改名了？
“他們搬家是爲了我媽要競選議員，因爲我有不良記錄，怕會成爲對手攻擊的焦點，所以他們打算搬家並改名，也想把我送出國，只是我不想如他們的願纔會先離開，這真的不是你的錯，無論當時有沒有發生那件事，都會是這樣的結果。”易莫勒神情淡漠地說明，不帶一絲感情。“如今我真正的家人只有他們兩個。”
他的叛逆來自父母對他的不瞭解，無論他想做說明，看在他們眼裏都是不成熟的行爲，得到的責罵永遠多過稱讚，他們更嚴厲，他就更反抗，如此惡性循環，久了他也麻木了，在他們面前他什麼都不想做，逐漸失去自我，後來才經由離開得到喘息，也獲得自由。
“難道一輩子都不見嗎？小勤和瑄瑄將來也會問。”
“那是以後的事，我現在沒空去想。”
“莫勒，我明白你不想成爲伯父伯母那樣的父母，那你應該就要做不一樣的事，小勤和瑄瑄很無辜，完全不懂大人世界的複雜，他們……”
“別再說了，如今我們有各自的生活，如果沒有必要就無須打擾對方，這樣對我們雙方來說都好。”易莫勒神情嚴肅，這話說得頗重，大有到此爲止的意思。
嶽妃明白，也就不再針對這話題繼續討論，畢竟她不是當事者，只是深感遺憾。
“你也一樣，不要再追着我，對你沒好處。”易莫勒忽然將話題轉至嶽妃身上。
她一愣，隨即反問：“意思是有好處就能追你嗎？我覺得好處很多啊，你溫柔體貼、認真負責，很會教小孩，家事也做得不錯，我上班那棟大樓有一票女性傾心於你，如果你不好，難道是她們都太膚淺？”
“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你這是在……發我好人卡嗎？”嗚嗚，傷心。
“什麼卡？”
“好人卡，就是覺得我很好，你配不上我，其實根本是拒絕我。”
原來他真的和社會脫節這麼久，居然連個“好人卡”也不懂。“你明知我不是這意思，你的條件確實很好，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一個已經有兩個孩子的男人身上，相信你的父母也同樣的想法。”
“老實說，我還沒想到我父母那一關，如果我能先擺平你，再去擺平我父母就容易多了，所以你先答應我的話，我纔有可能去傷腦筋接下來的進展，你對我都不心動嗎？”她覺得最棘手的問題就是眼前的男人。
怎可能不心動，只是他早過了會衝動行事的年紀，現在的他是當父親的男人，考量的層面自然不同，凡事要以小孩爲主。
“我沒有心動的資格。”以前不懂得裝扮的小女孩，如今是他望塵莫及的對象。
“其實呢，我覺得我們之間和保險有點像，就好比我向客人推銷保單，明明保單非常完美也很適合這位客人，偏偏客人就是不肯同意，但難道我就得打退堂鼓放棄嗎？對我而言沒有難纏的客人，只有不能纏的客人，我就是喜歡你和你的兩個孩子纔會想對你們好，如果你對我也有那麼一點意思就知道怎麼做，如果沒意思，那就大方一點接受我的付出也無所謂，你根本不必擔心欠我人情，因爲我心甘情願。”
真的不喜歡嶽妃？
不……不是不喜歡，只是不想惹麻煩。
沒有這兩個孩子之前他自己就是個麻煩，有了他們以後，他更渴望安定平凡。
“我不也說過了，一旦確定你對我真的沒興趣，我也不會自討沒趣死纏不放，假如你真的對我一點意思都沒有，那就努力堅定意志不要被我誘惑，要不然讓我發現你的破綻，我可是不會手下留情喔！”她必定努力朝他的弱點攻擊，令他舉白旗投降。
易莫勒橫了她一眼，果然是業務員出身，真會講話。
“你不是已經針對我的弱點下手了嗎？”
嶽妃知道他說的是此刻還在房裏睡得香甜的小天使們，她也不否認。
“誰教你的弱點剛好也是我的弱點，他們真的很可愛，讓我捨不得放手，我已經立志當他們的後母。”她要一步步進入他生活的核心，無論她在旁人面前有多精明幹練，在易莫勒面前，她永遠是那個愛慕他的呆呆小女生。“你和我在一起好處也很多，我進得廚房出得廳堂，我們甚至同牀共枕過了……我身材還不錯吧？”她兩手交疊放在下顎，眼露誘惑，桌底下的腳也輕輕颳着易莫勒的小腿。
易莫勒被她這麼一挑逗，差點噴出口裏的咖啡。
“好人家的女孩子不會這樣做。”
“我正在勾引我最愛的男人……神明會原諒我。”
她的腳趾如同蛇慢慢地往上爬，並且從容地攻城掠地，她臉上的笑靨又甜蜜，勾得他心癢難耐，猶如當年那樣幾乎難以自拔。
他怎可能不喜歡她，縱使當初能騙過自己，如今再重逢，他對她仍有好感，他怕生，不是膽小，是厭惡面對陌生人，如果可以，他能夠一整天都不說話，父母交友廣闊自然不喜歡他的態度，他就更背道而馳，嶽妃是唯一一個能夠陪在他身旁，卻不會讓他感到厭煩的女生。
以往，他回不了家便待在嶽妃房裏，她做她的事情，他打他的電動，相安無事，若換做旁人不是自己離開，就是吵得他連想安靜一下也不行，她甚至比父母還了解他的喜好。
若是要一個能陪伴一輩子的人，他只會想到她，得志的時候，所有人都願意分享，失意之時，卻沒幾個人能幫忙承擔，嶽妃肯定願意陪他走到最後，不離不棄。
他深信她會，只是……怕最後受傷的是自己，假使他放下感情，要的就是她的全部，絕不容許她有半分遲疑，他要的就是這麼多。
因爲了解自己對於感情的強烈執着，他從不輕易交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