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ㄟ——經理,你這樣對嗎?”忿忿踏入經理辦公室,葉涪湘打算一次把鳥氣出盡。
“怎樣?”
葉涪湘跟經理認識很久了,大家也都知道她的個性,見經理抬頭正視她,她也毫不客氣拉來一旁椅子,開始跟經理曉以大義。
“上個禮拜你讓康瀚他們辦了一場盛大的慶功宴,我們那組呢?我們也標下了南投那一大片山地,總共十甲耶!你都不知道我們去喝了多少酒——重點不是喝酒啦!重點是——嚴格講起來,康瀚雖然標下老闆早就想要的那整棟豪宅,可是,就一年的淨利來說,我們這組爲公司賺的錢比較多吶!”
經理乾脆埋頭看計算機,“那你自己去跟老闆講,那場慶功宴是老闆開心,他願意花的錢,與我無關。”
“經理!”
沉默。
“吳經理!”
還是沉默。
“表哥~”葉涪湘轉瞬間變成一臉可憐兮兮的模樣。
“不用給我來這招。”害他瞬間雞皮疙瘩掉滿地。
“親愛的表哥經理——”葉涪湘裝作沒聽見,更變本加厲拖着滑溜椅滑到他身邊,“我們那組爲公司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你難道沒看見他們週末爲了拉生意,跟那些田橋仔拼酒,現在紛紛攤在桌上半死不活的樣子嗎?難道你沒有一點惻隱之心,讓我們這組也沾沾光,不被康瀚他們給比下去嗎?你想想,每次有新人都先往我這裏丟,我不也抱着十足耐心訓練他們?”
她和康瀚是死對頭不是新聞了,兩人明也鬥、暗也鬥,老闆似乎還滿樂見其成的,彷佛他們鬥得越兇,他賺得也越多。
康瀚用他的優雅與自信,讓金字塔頂端的有錢人折服;葉涪湘用她的豪邁與海派廣結善緣,結交農村大地主,說服他們改建大房子,各有所長。
“你們也要香檳王?”聽說當天光是香檳王就花了老闆六萬多,不用說還有喝香檳要搭配的絕妙烏魚子,加上康瀚事必躬親,又都挑最好的,結果當然燒了老闆不少錢。
“哎呀!我們這羣粗人喝什麼香檳王?”葉涪湘知道詭計得逞,於是笑了笑,“表哥,這次呢,我把人情做給你,我會告訴我們那一組說,這攤是你請的,以後你要標的Case,我們一定先幫你完成,其他主管的——先去一旁排隊再說!這樣好不好啊?”
現在是在綁樁腳是吧?他總覺得他這個表妹就算離開建築公司,到哪裏都不會餓死。
“嗯……好吧。”爲了安撫小表妹,吳懷仁只好點頭答應。
“安啦!我們不會像某人,硬要跟公司揩油,花十幾萬開慶功宴,開了香檳王跟頂級烏魚子,聽說當天一根蠟燭還一百二!不用不用,我們只要去居酒屋,喝喝啤酒,點點小菜,大家開開心心,然後你來付賬就好了。”
一根蠟燭一百二?真的假的?吳懷仁看着今天早上祕書幫他裝飾的桌面,有三根漂亮的旋轉蠟燭——
“靠,就是這個啦!”葉涪湘拿起一根摸來摸去,“也不怎樣嘛!燒一燒,還不就二氧化碳而已。”
“聽說會有香氣。”
“真的嗎?”葉涪湘看着桌面三根蠟燭,開始物色……“我要粉紅色這根。”
“你要那個幹麼?”
“拿來拜我的土地婆婆啊!有土斯有財,你忘記我們就是做這個的啊!”
“呃……你桌上那尊?不是九天玄女嗎?”
“啊,隨便啦!”她揮揮手,“記得喔,我們這個週末要到‘Triangle’,我會先跟老闆知會一聲,請他加減出一點,這麼多人算你八折,要來付錢喔!”
他這個表妹,四海一家,到哪裏都能跟人家博感情當朋友,這裏凹七折,那裏凹個八折,隨便去一間店都能當會員。
那7-11呢?
他下次可以問問看,搞不好她真的有門路,不然她怎麼老是請員工喝咖啡?
***
透明玻璃辦公室,原本只有一兩個行政助理幫忙準備會議資料,過沒多久,開始有人稀稀疏疏地落坐。
剛開始大家還滿輕鬆的,不過,當康瀚一走進辦公室,氣氛就不一樣了,誰都知道他根本不需要出席一個月一次的會議,因爲他的客戶都是一個介紹一個,而且都是大咖、頂級消費客層。有時他還跟副總說他今天跟客戶有約就不必出席,囂張得很。
那他現在來幹麼?
過沒多久,葉涪湘跟其他部門的主任正有說有笑的走進會議室。
“你要去花蓮?會經過吉安鄉嗎?幫我去勝安宮求個平安符好不好?小倩八月要去曼谷?曼谷有座玉佛寺,幫我求一尊白瓷四面佛回來好不好……我怎麼什麼都知道?嗯……你也知道我的興趣嘛……”
一進辦公室,還沒向其他部門問好,葉涪湘馬上被端坐在位子上的康瀚嚇了一跳。
“哎喲!”她是真的嚇了一跳,還戲劇化的往後跳了一步。
他怎麼會來這裏?
他不是一向最囂張,最看不起分配屋建會議的嗎?
“真是稀客啊!”葉涪湘不甘示弱地一屁股坐在他旁邊,沒忘記向他打招呼,“你居然會出現在這裏跟我們搶生意,怎樣?客戶全跑光了?”
真是烏鴉嘴,不過,聽到的人全都捂着嘴偷笑。心裏暗忖,也只有葉涪湘敢這麼大剌剌地去招惹他了。
兩組業績從一開始就不相上下,康瀚雖然是老闆身旁的紅人,可是葉涪湘說話也很大聲,尤其她得手的Case真是超級霹靂無敵多,她也是全公司上下,康瀚唯一找不到弱點嘲笑……不,鄙視?也不是……應該說,她是全公司所有同階主任中,和康瀚實力不相上下的人。
康瀚不嫌她,葉涪湘可不會放過他。
“我底下每個員工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悍將,每個都能獨挑大樑,就算不用我事必躬親,我相信他們都能處理得很好。”
“那上個月被你嚇跑的那個Jason呢?我記得他在我這裏實習的時候,還算認真勤奮,怎麼當他自告奮勇要去你門下學習,不到一個月就遞辭呈了?”
“那是他自己抗壓性不夠。”緩緩喝了一口咖啡,這纔想起公司的咖啡都是三合一的。他皺皺眉,把咖啡放回桌上,推得遠遠的,“我並沒有強要他將這次Case談成,只是想看看他有沒有辦法通過考驗,沒想到,他和客戶談完隔天就遞辭呈,那是他自己抗壓性不夠。”
什麼抗壓性?他以爲所有人天生的抗壓性都是以“噸”來計算的嗎?
“他還是個新人,放他去承擔那麼高額度的客戶,當然會有壓力。”葉涪湘忍不住爲前下屬抱不平。
“那是給他磨練。”
“磨練?他最後還不是跑了?”居然還是被客戶嚇跑的。
“膽識不夠的,留下來也只是浪費時間,早一點離開對大家都好。”
“拿頂級客層去試驗新人的膽識?”葉涪湘假笑兩聲,“康主任您真是大手筆啊。”
“我的頂級客層很多,大多是見識廣博的老闆,不會和這些新人計較的。”
她恨恨地咬牙,他就是這一點討人厭。
吳懷仁和副總兩人與後頭幾個祕書抱着一大堆資料走了進來。
人員到齊,會議開始。
“臺中科學園區旁的‘月林’建案——”
“給我。”高主任直接舉手。
“桃園熊貓大廈?”
“給Teddy吧!他瞄準中興的建案很久了。”
“郊區的頂坪小區最近要翻修,政府準備介入做小區總體營造,葉主任跟郭襄理,你們對那一區滿熟悉的,老闆希望你們能得標當地40%的房子。”
“沒問題。”
“苗栗獅頭山三甲農地?”
“我、我,我來負責。”農地這種,當然要交給她負責啊!
“竹林大廈,B棟四樓?”
呃?又是那件?
大家面面相覷。這三年來,那棟大廈不知道已經標過幾次了,每次不到半年又重新拍賣一次。
因爲五年前,那裏曾經發生兇殺案,所以,那已經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凶宅了。
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但房仲業者就不一定了,他們大多會去翻修整理,再以漂亮的價格出售。這當然不是他們第一次接到凶宅的Case,只是,同一間凶宅不斷被拍賣拋售,怎麼想都怪怪的吧!
正當吳懷仁準備指定人選接案子,手指都快往葉涪湘那比過去時,突然間——
“我來。”
所有人先是一愣,然後看向那個舉手的人——
康瀚?!
“可是……那間……”
“這是東港徐老闆委託我接下的Case,我去現場看過,格局工整,生活機能也不錯,坐落在巷子裏,晚上又安靜。這種好房子,沒道理現在還乏人問津。”
嘖,她明知道康瀚最不信風水這一套,不過,風水之說他加減還會聽,畢竟只要在臺灣,不管是有錢人還是房貸族要買房子,大部分的人還是會請風水師來看,就算康瀚不信,做這行的到後來,多少也得懂一點。
可就葉涪湘來說,她看的可就不只風水了。
只要是地氣足夠、磁場穩定、採光明亮的房子,她一走進去就覺得四平八穩,顧客一住進去便神清氣爽,她的問題自然就少;後續問題少,她自然有時間衝業績,這一切都要感謝神明加持。
別以爲她桌前那尊小神像是拜假的。其他人只覺得她迷信,殊不知,她還有這項特殊才能。
所以她纔來賣房子嘛!
這次Case雖然是大咖客戶委託下來的案子,康瀚不得不去做,不過,這間房子好幾年前發生兇殺案耶!他要怎麼自圓其說?
能把房子賣出去就是好Sales。
這話可是他自己說過的,讓他的招牌砸一次,好像也挺不錯的。
順便可以訓練一下他的抗壓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