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葉涪湘和往常一樣精神奕奕去上班,直到中午時分,一通分機電話響起。
“阿涪姐,康主任找你,二線。”小助理的表情有點古怪,因爲葉涪湘和康瀚一直都是死對頭,除了在會議時不得不碰頭互嗆,平時很少聯絡。
現在是怎樣?第三次世界大戰要開始了嗎?
“轉過來。”居然打分機找她?看着組員摩拳擦掌準備看好戲的模樣,葉涪湘也緊張地進入備戰狀態,“喂,你好,我是葉涪湘。”
“葉主任你好,昨天下午你去談的那件Case怎麼樣了?過關了嗎?”
“昨天下午?”她昨天一整個下午都在陪媽媽跟師伯,根本沒去談Case,康瀚是在說什麼?
“你不是去‘談Case’嗎?後來如何?客戶對你‘空間錯置’的想法,有任何意見嗎?”
葉涪湘突然瞭解他的”專業術語”,仔細一想,他是在問她昨天是不是順利過關了。
“你指的是某種‘Password’嗎?”她試着以再專業不過的語氣跟表情,對着電話那頭跟他打起暗號來。
“對,就是‘Password’。針對這次的案子,雙方對‘場域’的共通性與公共性經過審慎評估後,我想,以此種方式‘互通有無’,會比較符合彼此的利益與需求。”
天啊!她好想笑,可是不行,他們這組是一個大辦公室,基本上沒什麼隱私可言,她雖然是主任,只是桌子比人家大一點,可沒有私人的辦公室,不像康瀚能肆無忌憚的撥電話給對方。
所以,她要努力打官腔,用只有兩人知道的暗號對話。
“客戶對建案的‘空間錯置’與Idea相當滿意,對於私領域的處理跟視覺景觀的擺置尤其讚賞有加。尤其是加入‘綠建築’意識後,更是替這筆建案增色不少,想必我們可以用更高的價格製作一連串類似的建案。”
“綠建築?”他一愣。
她若有深意地點醒一下,“陽臺上的‘綠建築’。”
“你是說,那盆桃花嗎?”過了半晌,他懂了。
“是的,多謝你的提案。”
“不客氣。”電話那頭傳來他憋不住的笑聲。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葉涪湘決定重新出招,“那麼,你知道關於中正路上那件‘社區總體營造’的Case嗎?”
“什麼?”
“政府爲擴大‘私領域空間’建築,特地規劃一連串社造計畫。你不會不知道吧?”
現在又變成要談正事了?康瀚愣了一下。這是新的建案法條嗎?
“你真不知道?老闆吩咐要特別注意這個部分,還說務必要得標,你真的不曉得?”
他的聲音往下一沉,“你怎麼可能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
“怎麼不可能?”葉涪湘得意萬分,故意嘆了重重一口氣,“好吧,我下午剛好有一小時的時間,你請公假出來。我們去看那筆建案,順便分配一下比例原則好了。”
掛上電話後,葉涪湘的臉色非常得意,其他組員們以爲是葉涪湘掌握了康瀚所不知道的情報而沾沾自喜。
“太好了,阿涪姐,你佔了上風。”
“可是,這樣好嗎?你還要跟他分享這項情報?”連身爲組員的他們都不知道,阿涪姐居然把情報分享給她的死對頭?
“別擔心,我自有打算。”葉涪湘臉上表情相當得意,一邊收拾公事包,一邊將自己白板上的狀態換上“公差”的牌子。
“涪姐,你要跟康主任出去?”江筱雯剛從茶水間出來,聽到了隻字片語。
“我要出去一下,有一筆建案得處理,我四點前會回來。”
“很嚴重嗎?”
“等他看了就知道嘍。”
大家面面相覷,兩大主任親自出馬,想必這個Case非同小可。
葉涪湘一邊甩着鑰匙,慢條斯理的走到地下停車場,看見康瀚早就在一旁等她,神色嚴肅。
其實,他穿這種大衣還滿好看的。
高挑的身材並不會讓大衣顯得累贅,他寬廣的肩膀將整件大衣撐了起來。雖然現在是春天,外頭還有些涼意,他穿這種大風衣看起來似乎有點沉重——但他是康瀚,這種感覺再適合他不過。
想想偶爾換上休閒服也不錯,就像他那天逛傢俱行時穿的短襯衫牛仔褲。她還覺得,如果他穿駝色大衣應該也會很好看,讓他看起來更年輕有朝氣……
“午安!”
“你說的那份社造計畫呢?至少有企劃書吧!”一臉煩躁的康瀚根本沒心情跟她打哈哈。
企劃書?葉涪湘挑眉,然後指指自己的腦袋,“在我這裏。”
“沒有Paper?”
葉涪湘走到自己的車子旁邊,直接問:“你到底要不要上車?”
一直問不出個所以然,又得窩囊地搭她的車,康瀚喃喃唸了幾句英文,然後鑽進副駕駛座。
“我們要去哪裏?”
“去了不就知道了?”
***
沿途康瀚不斷觀察周邊景物。
畢竟要做社區總體營造,不是單棟建築蓋好就好,還要仔細觀察周遭事物,結合周遭公共建設與主要交通幹道,才能將建案做得漂漂亮亮。
“到了。”
只見葉涪湘將車子停在某間咖啡廳的停車場裏,康瀚一愣,但當下也只能跟着她下車。
一直到她走進咖啡廳,熟練地跟老闆打招呼,點了杯咖啡,也順便幫他點了一杯,他才忍不住開口。
“你說的建案在哪裏?附近看起來沒有需要招標的建築。”
葉涪湘斜睨他一眼,然後悠悠一笑,“呆瓜,你真以爲有什麼社造建案啊?”
康瀚倒抽一口氣,他終於懂了。
根本沒有什麼社區總體營造的建案,也沒有招標工程,那是她胡謁的。
“這是Password?”
“對,這也是Password。”
得知真相的康瀚氣得大叫,“葉涪湘!”
“怎麼啦?”對於他的反應,葉涪湘滿意地笑了。
“你居然蹺班?”
“偶爾。”
“還找我一起?”
“嗯哼。”她端起杯子,聞聞濃濃的咖啡香,嗯,好香的咖啡,“‘好事成雙,壞事湊對’,你沒聽過嗎?”
“沒有。”
他當然沒聽過,那是葉涪湘自己亂掰的,不過他的中文底子不是很好,也聽不出來到底有沒有這句成語。
“如果你不爽,現在就可以回公司,然後告訴大家,從來就沒有什麼社造建案,是你康瀚太傻,被我耍了,怎樣?”
他怎麼可能做這種事?當下,他只得坐在椅子上,看她好整以暇地喝着咖啡,偶爾還用眼角餘光欣賞他的無力。
“爲什麼要這麼做?居然用公事騙我出來?”
“不這樣,你會跟我一起蹺班嗎?現在我們是共犯,你最好嘴巴閉緊一點。”
“你常做這種事情?”Gee!剛掛電話時,他還真以爲他漏掉了什麼重大資訊,足足捏了把冷汗,匆匆交代完工作便趕到停車場,原來,這一切都只是葉涪湘在演戲。
“哪有?”她張大眼睛爲自己喊冤,“我是順水推舟,而且,是你自己先打過來嚇我的。我可不像你,集老闆寵愛於一身,擁有自己的辦公室,我們只有一間大辦公室,要是被其他組員發現我有什麼不對勁,馬上用Skype傳個訊息,全公司都知道了,我當然得小心一點。”
“你也想要私人辦公室?要我幫你跟老闆要一間嗎?”
“你開口就有,難道你跟老闆有一腿?”葉涪湘睜大眼睛。
“你——”瞬間,康瀚差點沒失去形象,衝過去把她掐死。
“要不然,以後如果要蹺班,我們就說要談‘社造’那件私領域案子,一個人就問:‘在哪裏?’另一個就要說:‘某某路上,什麼咖啡廳的旁邊。’然後,我們就約在那裏,如何?”
她還在講!
“我不會去的。”
“真的?”
“蹺班是不對的。若是業務因素,忙裏偷閒還說得過去,可你身爲主任,居然帶頭蹺班?我怎麼可能跟你一起同流合污。”雖然,他這次已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大大方方以出公差的名義出來,但一得知詳情,他怎麼可能再犯?
“好吧……”她無奈地嘟起嘴,一臉無聊攪攪咖啡杯裏的小湯匙,“那我只好一個人喝咖啡了。你不用來沒關係,我也可以一個人享受下午時光。”
裝可憐也沒用,康瀚決定不再喫她這一套。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
“真的嗎?”她挑眉,半挑釁地問。
“當然是真的。”
“好吧。”她笑眯咪地捧起咖啡,賊兮兮地笑了起來,並學他的口氣說:“We will see!”
***
“筱雯,幫我Key一下這份貨單,我三點前要。”
“阿美不要補妝了,沒看到那件Case的Deadline快到了嗎?趕快打電話去Push啊!要是Delay了,我看你拿什麼去賠客戶。”
“阿東,Gee,你桌上也收一收,才一個禮拜就弄得這麼Messy,你是在幹麼?”
大家面面相覷,奇怪,怎麼阿涪姐最近講話的方式怪怪的,有點像……像誰呢?
大家心中都有了答案,難道她自己都沒發現嗎?
“發什麼呆?工作工作!”
唸完員工後,葉涪湘轉向桌前神佛,恭恭敬敬奉上鮮花素果一份,外加咖啡一杯——偶爾也要換換口味——看到一旁有一隻從家裏拿來的小狐仙,嗯,也順便拜一下好了。
“希望王母娘娘保佑,讓我阿涪賺大錢,事業順順利利,沒事平平安安,身體健健康康,在此奉上鮮花素果,阿彌陀佛。”
這次又換成王母娘娘?
拜完一輪後,樓上經理一通電話下來、要她上樓找他。
走進經理辦公室,還沒開口跟吳懷仁打招呼,她便注意到四周氣氛不對。經理辦公室裏面,多了一個男人,看起來頗年輕的,而且吳懷仁似乎對他很客氣。
是什麼大人物嗎?
“來了。黎先生,讓我爲您介紹。這位就是葉主任。”
“葉主任,你好。”黎向宇從容起身,優雅扣起西裝扣後,才伸手朝她一握。
“你好。”葉涪湘有點驚訝,因爲這個男人實在太帥了,帥到有點不像真的,又高又壯,倒三角的體格簡直就像從國際雜誌走出來的模特兒,深邃的五官及高挺的鼻樑,再加上他嘴角的淡淡笑容,只要是女人,在看到他的瞬間,都會被吸引吧!
“葉主任,這位是新進的職員黎向宇,今天是他第一天上班,老闆希望讓他到你部門實習三個月,按照你的意思,替他安插個位子,讓他多學點。”
好一段話中有話。
葉涪湘不是白癡,哪個新進職員上班就先到經理辦公室泡茶聊天,而且他們喝的還是吳懷仁典藏的精品碧螺春?他來上班是“老闆的意思”……
如果她沒記錯,那個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闆也姓黎……
她還在琢磨這場鬧劇在搞什麼東西,黎向宇已先自我介紹。
“葉主任你好,我是第一次接觸這行業,也許只在貴部門實習三個月,但我想,應該會有許多東西可以學習。”
“讓我想一下……你要來我這邊工作,但從前完全沒有相關經驗?”
“是的。”
“你今年幾歲了?”
“二十八歲。”
“之前在唸書嗎?還是在工作?”
“我從十八歲就開始在美國工作。”
“那你之前是做什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