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着白煙的鍋子添滿蔬菜和肉片,綠葉在滾燙的湯頭裏癱軟,漸漸變色,赤紅的肉片碰到熱湯的瞬間着上了另一種色彩,刷過一涮的薄切有着入口即化的美味。
東方厲把盤子裏的蔬菜猛往林舞陽前方的鍋子裏倒,把她盤子裏的豔紅番茄夾進自己碗裏,再挑出魚蝦類的食材扔進自己面前,順手把半盤牛肉挪到她的手邊。
沒一會兒,他動作迅速的替她撈起熟透的高麗菜,貼心的夾進她的碗裏,放不進碗的,就擱在一旁淨空的盤子。
林舞陽不愛外食,若要外食,也偏愛這種自己動手的火鍋。炎炎夏日,冷氣房裏喫火鍋已不是奇怪的事,這間半自助式的火鍋店高朋滿座,不提早訂位還不見得能分到一鍋。
東方厲和老闆小有交情,原本只給二十人以上聚餐的包廂破例爲他開放,林舞陽本想作罷,老闆卻笑說反正不是頭一回爲他破例,包廂裏只差沒加上雷亞斯的名字,不然可說是他專屬的也不誇張。
“我的專輯慶功宴都在這裏辦。”他解釋,“錄音室裏的人全部都來,又不好在外面胡鬧,所以都窩在包廂裏,怎麼吵都沒關係。”
“你第一次帶女孩子來這裏,豈有不開放給你用的道理。”老闆笑道。
“是我老婆,跟其他女孩不同,我要是帶她上高級餐廳,回去她一定會罰我跪算盤;可惜我只知道這裏有好喫的火鍋,不然我哪敢帶她來這裏虐待她的胃。”
“你老婆?”老闆喫驚的在林舞陽和東方厲之間徘徊,“就是結婚的那一個?”
“就是結婚的那一個。”
“酷!我今天要去籤樂透!”老闆笑得嘴都歪了,跑出包廂前不忘回頭,“嫂子今天喫的都算我的,這麼好的運氣居然落在我頭上,讓我看看你幾點進來的……”
“我好像稀有動物。”她自嘲。
“是獨一無二的稀有動物。”他俯身偷得一記香吻。
老闆已夠誇張了,而小趙的表現則是更上一層樓。
“嫂子?你老婆?”小趙連椅子都沒拉開,張着嘴,食指在東方厲和林舞陽面前晃啊晃的,“就是結婚的那一個?”
“沒禮貌,”東方厲拍掉他的手,“就是結婚的那一個,不行嗎?”
“是爬下你牀的那一個?”
“就是爬下我牀的那一個。”東方鸚鵡很盡責地重複。
“就是眼裏只有你兒子,卻沒有你的那一個?”
東方鸚鵡一聽,決定罷工不再當鸚鵡,“我兒子去美國,我老婆眼裏現在就只有我!”
“嫂子!請受我一拜,這頓我請;你喫什麼我請客,所有好喫的全都端上來!不用擔心我的荷包,喫垮了這間店有雷亞斯會負責。”
“這頓當然給你請,老闆都說要去籤樂透了。”東方厲沒好氣地說。
“對,還要去籤樂透!什麼大樂透,還是幾星彩的,全部籤!”小趙點頭如搗蒜,“雷亞斯,你自己喫的自己付賬,你比我有錢,別跟我敲竹槓。”
“噗哧!”林舞陽捂着嘴,忍俊不住地笑出來,“有這麼誇張嗎?搞得好像看到什麼大魔王似的,我只是個普通人。”
“不普通!不普通!”小趙揮動手掌,“嫂子,你不曉得,雷亞斯保護你保護得多好——臉,不準看,遠看也不行;聲音,不準聽,遠遠偷聽也不能;問職業,他三緘其口,不說就是不說;問年齡,他只會瞪眼,瞪死好奇心氾濫的人;問髮型,他只差沒用眼神殺光所有人。嫂子,你不是大魔王,但是要見上你一面,真的難上加難。”當他聽到可以跟她一起喫飯時,說有多震驚就有多震驚——是跟雷亞斯的新娘一起喫耶!
“謝謝。”她靠在東方厲的懷裏。
東方厲在她耳邊低聲說:“這件事沒讓你失望吧?”
她給了他一個陽光似的笑容,這是她的答案。
小趙再次開眼界是此時此刻——他面前的湯正滾着,東西卻一樣也沒扔進鍋子裏,他只顧着看那對在白煙裏的男女,這、這、這是他認識的那位鼎鼎大名的歌手嗎?不是吧?東方厲是被外星人抓去改造過嗎?
瞧他體貼的忙來忙去,身爲這位大歌手的經紀人,幾時看過他動手幫人夾過菜?沒有!
幾時看過他替人放火鍋菜料?沒有!
可能是熱氣太濃,出現海市蜃樓,對,應該是這樣,外面大太陽,裏面火鍋的溫度也高,出現這種不可思議的情形也是可以接受的。
“嫂子,那位是雷亞斯嗎?”小趙比了比專心涮牛肉片的男人。
“應該是。”她笑道。
“他幾時變成賢夫了?還這麼體貼得教人直起雞皮疙瘩!”
“如果看不習慣,不會把眼睛給遮住?”賢夫冷冷地瞪他。
“不不不,這比七大奇景還有意思耶!怎麼可以不看?”
“要看就閉上你的嘴,我沒跟你收門票就已經很好了!”說着,又夾了一片牛肉放進林舞陽的碗裏。
“你也快點喫,別隻顧我。”見鍋裏的肉片熟透,她用湯匙撈起,放進他的碗中,把碗塞在他的手上,要他快點喫。
東方厲聽話地扒了兩口白飯進嘴裏。
“趙先生不是有急事要找厲嗎?要不要順便談一談?”
“嫂子,你叫我小趙就好,突然叫我趙先生,很彆扭。”小趙哈哈笑,“也不是什麼急事啦!”窺視東方厲沒出聲禁止,他才放心說:“有個談話節目要找雷亞斯,我們拒絕了很多次,但對方比我們還要有毅力,一次、兩次地找上門,連老總都招架不住,只好叫我問問看他要不要接下這份工作?如果不要,就讓他自己親自推掉。”
東方厲俊眉上揚,放下手中碗筷,碗裏的飯菜已經見底,清潔溜溜,“你不是經紀人嗎?這種事都是你在處理吧?”
“先生,我是經紀人,但對方指名除非你親口拒絕,否則他們都不接受啊!”
小趙哭喪着臉。
“大不了就拖吧!拖過了演唱會,反正沒答應就是沒答應,擔心什麼?”
“當然擔心!這位先生,別忘了你手邊的廣告曲子,這支廣告和節目贊助商是同一個人耶!”
這下他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了。“我寫曲子只是興趣,如果對方不讚助,就把寫曲的工作也取消了。”
“我們簽約了,如果取消,就是違約,違約金可不少啊!”他也很想拒絕啊!
如果拒絕得了,他早就拒絕了,偏偏人家當初指定雷亞斯寫曲的代價開得高,違約金自然也訂得高。
他是相信雷亞斯付得起啦!可是媒體會寫得很難聽吧?因爲對方可不好惹呢!
林舞陽十指交握,定神地看着身旁明明面無表情,她卻可以感覺到惱怒的男人;她等着他開口,看他是決定違約,或者親自去拒絕。
男人的目光停在小趙臉上,後者顫抖身子,覺得全身發冷,明明面前是暖暖的火鍋,他卻有種詭譎的蕭瑟感,趕緊往一旁的女子投出求救眼神,而她回以淺淺的微笑,讓他直想撲上前去喊“救命”!
“厲,”她率先打破沉默——小趙的求助她無法視而不見,“你是不想接工作,還是不想跟對方扯上關係?”
男人握住她的柔荑,“我不想跟對方扯上關係。”
“我可以知道原因嗎?”鬆開交握的指頭,右手一翻,與他的左掌交扣。
“朱佩羽,我的前任女友,婚前交的。”他能感受到她指頭在掌心的力量,不輕不淺,不爲他的言語而改變力道,“我承諾過你,不會跟其他的女性有任何接觸,我承諾過。”
“出面協調的一定是她嗎?”她詢問小趙。
“我想應該是的,因爲是她親自找上門的。”小趙愈說愈無力,看東方厲的模樣,要他親自出馬一定比登聖母峯還難,嗚嗚,他只是小小的經紀人,爲什麼大家都要爲難他?
林舞陽鬆開指頭,這個舉動讓東方厲一震,感覺到鬆脫的下一剎那,他想抓回卻撲了空。
“厲,”將右手勾住他的左臂,換她的掌心包住他的手,他的手掌真的很大,“我覺得你該跟朱小姐談一談,不管是拒絕也好,接受也罷,這都是你的工作;簽了約就要履行,我知道你會做到,你該知道我相信的就是那薄薄的一張紙,你不會毀約讓我失望對吧?”
他輕嘆,他的躊躇全被她看得一清二楚——他不願毀約是因她重視合約上的簽名,他若毀了這次的約定,會讓她對他的信任破滅;而就這麼賴着也無不可,但她會記掛在心頭。
只是若跟那女人見了面,他又會做出打破對她的承諾的事,這讓他感到不論怎麼做都無法兩全。
“厲,那一條改掉吧!我想不出什麼私刑可以對你做,我的人緣不好,借不到滿清十大酷刑的器具。”她嬌笑,“你的工作也不可能完全避開女性,就算去市場買菜也會碰到婆婆媽媽,你總不能穿上防護衣,或者掛上‘生人勿近’的牌子吧?”
他專注地凝視着她,想知道她話裏是否有着對他的不信任,她會不會因爲這件事而讓他苦心建立的感情化爲烏有?
“如果真要避,你會有方法的,不是嗎?”眼鏡下的雙眼靈動着,“僅止於握手,這是我可以接受的程度,我想如果有可以信得過的人陪你在場,那有何不可?”
“我不能背棄對你的承諾,是我說……”
“是我要改的,你沒背棄什麼,你說要陪我喫飯,不是做到了嗎?你說要陪我買菜,也做到了;你答應有空就會在家陪我、你說要做午餐、送午餐,還有教我英文,不都做到了嗎?”
“陽……”
“就當是我的任性,任性的把你給的承諾改掉,就一次小小的例外,其他的依然不變,我還是相信你給我的其他承諾,好不好?”
東方厲低身親吻他愛的女人,她信他的承諾,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讓他感動——她仍信着他,就因爲她相信他,他絕不會背叛她,絕不會!
***
“真的?小陽爲你改了承諾?”唐雅君聞言,激動到拍動桌面,當下咖啡灑出,一片狼藉。
“她說,這是她的任性。”突然被林舞陽的好友約去,他老實說出妻子的改變。
“你、你……天啊!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改承諾!第一次耶!”唐雅君抓着頭髮,“向來都是承諾她的人主動提起要修改,她會說要改承諾,是第一次耶!東方,你要是敢背叛她,我一定會把你給千刀萬剮!”
“我絕不會。”他會誓守諾言。
會客室裏有兩道頎長的身影一左一右坐在旋轉椅上,男人取下墨鏡,深邃的湛藍眼眸掃過一室寧靜,修長的腿輕推椅腳,椅子迅速轉了一圈。
東方厲了無興趣地等着室內唯一的女人開口,這女人恬靜得讓他覺得很煩,伸手觸碰手機,上頭的時間讓他抿脣——他坐在這裏已經半小時了,她不開口,他也懶得說話;至於站在他身旁的兩人早已從坐姿變成站姿,等會兒應會因受不了而倚窗站立。
女人有着富家千金的高貴又柔弱的矛盾氣質,同時散發着事業有成女性獨特的堅毅,她選擇不與他的視線接觸,驕傲在她的眸中一閃而過。
東方厲噙着一抹微笑,過去他一度覺得這女人可以撐起他的家,但現在冷靜來看,她的眼中並不需要家庭溫暖,她只看得見自己。
受不了一室沉默的人會先開口,她期待着他,而他壓根不在意。
今天是星期四,他事先告知林舞陽無法陪她共進午餐,只因下午他有排廣播錄音。
轉動着手上的婚戒,他決定要把林舞陽扣在身邊時,就將婚戒戴上,就算在公共場合也不打算取下;一思及婚戒繫着的她,不知她現在是否在跟何倩笑鬧,也或許她正忙得昏天暗地,愈接近中午,戶政事務所的人潮愈多,大家都會利用休息時間來辦事。
幽藍掠過一瞬的溫柔,他還是想陪林舞陽一起喫午餐;對她他有愈來愈貪心的想法,如果可以,他真想要她什麼事情都別做,他可以養她一輩子,但她大概會惱怒地瞪他吧!
她很喜歡那份安定的工作,每次等她下班或休息,他都會在門外偷窺她——爲市民服務的她有着認真的美麗,就算在那糟糕的外表造型下也無法遮掩她的動人之處。
女人覷着他,小心翼翼的——她在拖時間,在等他開口,只要拖到中午,他們便能一起喫飯話家常,聽說他最近很冷淡,和韓黎兒的緋聞不到一個月就消逝,而她,是他交往時間最長的女友,他的空窗期將會是她的機會。
東方厲向身旁的小趙低語幾句,起身準備離開會客室——十一點半,他得守着親親愛妻,免得她忘了他的愛夫便當,順便跟她聊上幾句,安慰他想念她的心情。
纔不過半天,他就已經開始想她了,以往這個時間,他早就在戶政事務所外面等着她,看着她動手指、微笑;可惡!爲什麼他現在得在這棟大樓裏虐待自己?
朱佩羽眼見東方厲就要離開,立刻感到一陣驚慌,他怎能就這樣離開?他都來了不是嗎?“雷亞斯……”喚住他,而他確實停下了腳步,“我們必須談談。”
東方厲走回旋轉椅,這個位置離她最遠,“當然,我還以爲你不想談;其實我們也沒什麼可以談的,我只是來拒絕你們公司的節目邀請。”
“我們的條件開得很好,只要你願意上節目,時間我們可以配合。”
“很抱歉,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裏跟你說話,我都覺得是浪費我的時間。”害他少一次跟親親老婆喫午餐的機會。
“也許我們可以一邊喫午餐一邊談,這裏的氣氛太嚴肅了,我想我們可以到麗晶的餐廳,就我們兩個,一定可以談出令人滿意的結果。”她意有所指地說。
“不用了,在這裏都談不出個所以然來,去喫飯更不可能有結果。”
“我希望私下跟你談。”她瞟向他身旁的左右門神,口氣中多了些許的哀求。
“沒必要,我不和過去的女友私下獨處,何況我已結婚,不想做出讓我老婆不安的事,有什麼話你就直說。”
她沒想到他會提起老婆,更沒想到他會將她排拒在外,“你和我分手是因爲我說不想生孩子嗎?”
“不是,單純是我們兩個不合適,不論是個性、脾氣,或是對東西的看法;還有,你無法將佑佑當作是親生孩子來看待。”他點出最重要的因素。
“難道你現在的妻子就能嗎?她能接受那個你和別的女人……”
“說到這個,我就一肚子氣,她把佑佑看得比我還重要,小趙……”他趴在桌上,對着右手邊的門神抱怨,“昨晚佑佑打電話回來,說想媽咪,她居然說要請假去看佑佑;可若這樣,等我飛到美國去開演唱會時,她就沒假可以陪我了……你說我好不容易把佑佑擠掉,爲什麼一通電話又把我踹到最後面了?”
右門神小趙“噗”的一聲,彎腰顫抖——但他心知肚明現在不能笑,唉!真不愧是敢從雷亞斯牀上溜走的女人,他真想拜她爲師,以後有問題就去找嫂子,找她就萬事OK啦!
睇了一眼矮了半截的右門神,他笑什麼啊?東方厲覺得自己很哀怨,他好說歹說才讓林舞陽打消念頭,不然未來誰陪他去美國啊?他的午餐約會一下子要少掉將近一個月的分量,讓他感到好不甘心!
“雷亞斯,既然她……你的妻子這麼不重視你,爲什麼你要娶她?”她不懂。
“她不只不重視我,也不相信我,她對我是完全的不信任。”
娶一個不信任他的女人,爲何他還能笑得如此溫柔?
“但是我愛她,不是喜歡,而是愛,是深深切切地愛着,我恨不得永遠將她鎖在我身邊,如果我有一雙手銬,就能將我和她銬在一起,然後我會把鑰匙丟進大海,她找不到鑰匙就不會離開我,直到死亡,她都會跟我在一起。”
“我不行嗎?”愛這個字,他從不曾對任何女人用過,就連她這個交往最久的女人都不曾從他的嘴裏聽到過這個字,他對女人最多隻用過喜歡兩字。
“你不行!因爲你不是我的妻子。”雖是殘忍的事實,但他知道,她聽了纔會打消念頭,認清她和他之間再也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