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看着佑佑,“你可以試試看,我知道你不相信我,雖然我也不相信我自己,我知道這麼說很奇怪,但說到做到是我唯一的優點,只要我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我對別人只相信白紙黑字,所以,這個給你。”把板子上的紙張抽起,放在佑佑手中。
“上面我簽名了,如果你願意相信我,就在上面簽名,你可以找任何一個人來看上面的約定,我用了國字和注音說明,如果你能看得懂的話。”她說得很慢,儘量讓五歲的孩子能輕易聽懂。“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只要有這一張紙在,我就會遵守跟你的約定。”
佑佑似懂非懂的接過那張紙,看着她,又看着紙張。
“今天先委屈你喫麪,明天我去接你時,記得告訴我,你想喫什麼。”
“麥當勞,我想喫麥當勞。”
“麥當勞?”她想起電視廣告中那個有着濃妝的紅髮小丑,“怎麼突然想喫麥當勞?“
佑佑不說話,只是看着她。
“好,明天晚上喫麥當勞,但是,”她蹲在佑佑面前,“你明天要乖乖聽老師的話,可以嗎?”
佑佑點點頭。
“好,先來喫晚餐吧!”
隔天下午,幼稚園老師撥了一通電話給林舞陽,要她到幼稚園一趟;她二話不說,把假單放在課長桌上,拿了包包便往外衝。
趕到幼稚園,被園長請到會客室,裏面除了佑佑和園長、老師,還有一位家長和她的兒子。
“東方太太,請坐。”園長示意她坐下後,和班級老師一起在對面坐定,“東方太太,佑佑今天的表現一直都很好,真的是我們知道最好的一次,但下午不知是怎麼回事,他突然就失控了……”
“失控?”舞陽瞥了一眼坐着的佑佑,他默不作聲;她再看向另一個孩子,他從右眼眼角到耳朵是貼着紗布的。
“是這樣的,佑佑他……”
“你兒子推我兒子,害我兒子撞到桌角!”看了很有氣質的美婦怒瞪着佑佑,“醫生說眼角會留疤,你怎麼給我們一個交代?”
林舞陽大概明白了,她低下頭,小聲的詢問一直沒開口的罪魁禍首,“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佑佑抬起小臉,咬着下脣,用着不確定的眼神凝望着她,許久後才附在她的耳邊,用細細的聲音說出幾個字。
佑佑一說完,又馬上低下頭。
林舞陽點點頭,轉向一旁的班級老師,“請問老師,事情發生的情況是怎麼回事?”
“是下午睡完覺,點心送來之前,我們會給小朋友一段遊戲時間,我突然聽到小朋友的尖叫……“
“老師,你有告訴小朋友,玩具要怎麼輪流玩嗎?”林舞陽笑了,但是眼底卻沒有笑意。
“這個……我是告訴小朋友,玩具交換時要先放回原處,其他的小朋友要玩再從原位拿來玩,這樣他們纔會懂得東西要放回原來的位置。”
“這位太太,”林舞陽轉向怒氣衝衝的女人,“你兒子想玩我兒子手上的玩具,我兒子只是遵守老師的話,要把玩具放回原處再讓你兒子拿,但是你的兒子卻用搶的!我兒子的反應可能不恰當,所以你兒子纔會撞到桌角,不過雙方都有錯,不是嗎?”
聽她滿口你兒子來,我兒子去的,美婦聽得腦子明顯有些轉不過來,“但是我兒子受傷了,怎麼說都是你們理虧!”
“小孩推推撞撞是難免的,我想知道,這位太太希望我們怎麼處理?”
美婦杏眼一瞪,“醫藥費和道歉。”
“可以,醫藥費我現在就能給你;至於道歉……”林舞陽看了一眼那個縮在母親身邊的男孩,“是你兒子先向佑佑道歉。”
“憑什麼?”
“憑你兒子有錯在先--你兒子不該搶玩具,否則佑佑不會推他;而佑佑不推他,他就不會受傷。”
“你!”美婦倏然站起身,漂亮的手怒指着林舞陽的鼻子,“你簡直是不可理喻!明明錯的就是你們,你有什麼臉叫我兒子道歉?你又知道不是你兒子搶我兒子的玩具才害他受傷的?更何況誰知道今天他推人只是受傷,明天會不會就把人推死了!”
“東西輪流使用是美德,小孩子會學習父母的行爲,如果父母覺得小孩子不需要美德,我也無話可說。”林舞陽牽住佑佑的手,佑佑瑟縮了一下,抬臉注視着她,卻沒抽開小手。
“另外,我絕對相信我兒子說的話,也許老師覺得佑佑平常表現不佳,可是老師應該知道,佑佑從不說謊;還有,如果做錯事必須道歉,在我兒子沒有得到你兒子的道歉之前,我是不會讓我兒子道歉的。”看向老師和園長,“老師和園長若覺得我是恐龍家長,覺得我很難搞,我會考慮讓佑佑換一間幼稚園。”
林舞陽低下頭,和佑佑四眼相對,“我們回去吧!”
她喜歡佑佑在那一剎那間眼神--那是信任,還有生氣。
她不相信任何人,但她不至於毫無生氣;她只是不相信而已,日子還是要過、話還是會說、笑容還是要保持,人際關係也還是要維持。
她有目標,而不是傻傻的、糊里糊塗的過日子;但佑佑的不信任人,還包含了他也沒有生氣,但是他遵守約定--他聽老師的話,只是不小心弄傷別人。
誰都有不小心的時候,事情可大可小,她可以當場壓着佑佑道歉、賠笑,然後掏出錢來表示負責,但這就代表她不信任佑佑告訴她的事實。
她說了,她要相信佑佑,這是她給佑佑那張紙上寫的第一條內容--無論佑佑說什麼,她都會相信,而且是絕對的相信。
“雖然時間早了點,但是我們可以去逛逛超市,你覺得怎樣?”
佑佑看着她--從來不會有人問他怎樣,包括他的爸爸,“你不生氣嗎?”
“我爲什麼要生氣?”她反問。
“我把他弄傷了。”
“關於這件事,我們倒是可以談一談。”她拉着佑佑走上天橋,“你覺得我應該要生氣嗎?”
“爸爸會,趙叔叔會,”他說的是經紀人小趙,“之前的阿姨也會,爲什麼你不生氣?”
“有兩個原因,第一個,生氣會長皺紋。”她知道佑佑的小嘴很不識趣的張開了,“第二個,我不想生氣,而我不生氣並不代表你做的事一定對,我不要你道歉也不是因爲你是對的。”
“做錯事的小孩應該被處罰,這是老師說的。”
“我同意,可是你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嗎?”
佑佑點點頭,又搖搖頭。
“知道,又不知道是嗎?”
“我害他受傷了,但是是他先搶玩具,老師說……搶玩具是不對的。”
“下次碰到有人搶玩具,你可以先告訴他‘不要用搶的’,再不然就大聲告訴老師,可以嗎?”她停下腳步,蹲下身,與佑佑的視線平行。
“可以。”
“我們可以先到超市嗎?”
“我不會受到處罰嗎?”
“會,這次你是初犯,所以罰你等下要把薯條分給我喫一半,下次再犯的話,就罰你看我喫麥當勞。”
佑佑咧嘴笑了,他主動握住她的手--小小軟軟的手掌緊緊的握住。
“要是你太常犯錯,讓我喫太多麥當勞,結果我變胖了,你就不能再說要喫麥當勞,懂嗎?”
靦腆的笑容取代了回答,“媽咪,麥當勞好喫嗎?”
“你沒喫過嗎?”
“沒有。”
“麥當勞好不好喫……我也不知道,但是很多人喜歡喫,等你喫過就知道了。”
佑佑心甘情願的喊她媽咪,不是他爸爸交代,他是因爲信任她而喊的,不管林舞陽是不是像她說的那樣說話算話,他都不在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