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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冰小姐》 / 千尋 / 第10章 / 共18章

姜穗青回房後十分鐘,在經過無數回的沙盤演練之後,姜穗勍端着兩盤意大利麪敲龔亦昕的家門。

兩人對視都沒說話,發傻了三十秒。

看見他,龔亦昕心底那股煩躁瞬間消除,她不明白自己怎麼了,但她很高興他出現……

是不是因爲她餓了,而他手上的面讓她感到溫馨?

而他看見她滿桌子的書,一口氣把剛纔的聯想推翻掉。

原來她生氣是因爲工作太多,並不是因爲方沐樹或傍晚那場戲,再然後,他把跟“吻”有關的句子,自動從腦中刪除。

他對她笑,她也回他笑臉。

兩人都有點烏龜,有點避重就輕,都決定把煩悶丟出這扇門。

“再忙也要把肚子填飽。不請我進去嗎?”他先開口。

她一笑,退兩步,讓他進門。

“我做意大利麪的功夫是一流的。”他誇大自己的手藝。

在他踏進門的那刻,她的心情頓時變得輕鬆,飛快奔到桌邊,把書本收拾整齊拿回房間,再從廚房裏拿出兩瓶礦泉水,對他微微一笑,高舉在手上。“對不起,我這裏只有這個。”

“你是女人嗎?”他刻意皺起眉。

“我懷疑過,但我學醫的,就生理構造而言,我很確定,我是女的。”

她在開玩笑?姜穗勍訝異極了,不過他聳聳肩,沒繼續這個話題。“你很不重視三餐。”

“忙。”一個字解釋了一切。

“忙不是好藉口,想長命百歲的話,最好善待你的胃。”他把叉子塞到了她手中,她想也不想就往地板一坐,狼吞虎嚥起來。

“過幾年吧,等……”

姜穗勍接下她的話,“等你更有名一點?等你變成權威?等你當上總統的御用醫師?那種沒用的名利,到底對你有多少意義可言?”

“每個人的價值觀不同,也許我的人生意義就是在滿足某些你眼中的虛榮。”

她鼓着腮幫子,嘴裏塞滿了香Q彈牙的麪條。天!她忍不住又在心底讚歎一聲——姜穗勍是天才!她終於能夠理解,爲什麼穗青對他充滿敬佩。

“也許?我對我的人生不會用‘也許’,只會用‘確定’,我確定我要的然後朝目標前進,最後達成。我還以爲你和我是同一種人。”

“哪一種?”

“自信滿滿的人。”

“我很有自信啊。”

“不,我發現我們的不同,我的自信是從內心散發出來的,你的自信則靠外人的眼光建立,你那個叫做假自信、真自卑。”

“別把自己搞得像心理醫師,我最痛恨精神科。”她吹口氣,斜着視線,翻出個大白眼。

她又幽默了,這回,惹得他大笑,她也跟着笑。

“喫慢一點,有人和你搶嗎?你不像臺灣人,比較像從衣索比亞來的。”

“如果你每一餐都得搶時間才能喫飽飯,你就會明白,進食速度對我們這種人有多重要。”

“你不要再說嘍,再說下去,我就要去恐嚇我兒子。”他語帶威脅道。

“你有兒子?!”她嚇得瞪大了雙眼。

“未來的兒子。”

“恐嚇他什麼?”

“如果他敢給我考醫學院,我就活活把他打死。”

龔亦昕大笑,笑得彎腰。不明白爲什麼在他面前,她能夠談笑自若,是穗青的關係?還是她把穗青和穗勍當成同一款人,認定她在他們面前很安全,或者是……他的手藝實在太誘人?

一個會做菜的男人,總會在不知不覺間吸引女人的胃和……安全感……

低頭,她繼續把盤子裏的東西喫光,他才喫了半盤,她已經在喝開水。

“明天你想喫什麼?”

“這種問法,好像我在你那裏包飯。”

“對哦,你在道義上應該付我一點費用。”他同意。

“對不起,沒辦法,我的錢全拿去付房貸了。”

“還要拿去應付貪婪的親生母親。”

他的話一出,兩人之間頓時像停了電。

嘆口氣。各人造業各人擔!他問︰“對不起,那個搶皮包的婦人,是你的母親對不對?”

“幼琳告訴你的?”

“對,院長夫人已經將前因後果告訴她,我上網查過‘李倩羽’的資料,才發現她和那天搶劫你的女人長得很像。”

他和幼琳之間已經親密到什麼話都可以說?

也是,方沐樹曾經告訴過她,真正的戀人要分享的東西很多,除了經驗,心情還有祕密,現在認真想起來,是她不對,是她在戀愛後仍然用一扇門把方沐樹關在外頭,卻責怪兩人的心距離太遠。

她一哂。世界上沒有無縫的蛋,更沒有真正的祕密。

“你不過見了她一眼。”

“我是天才,過目不忘。”

“所以……上網查過後,你很清楚她所有的故事吧?”

正確的說法是“緋聞”,她的一生有過許多段愛情,每段都炒得轟轟烈烈,到後來甚至有資深媒體人刻薄的說,她企圖藉緋聞來炒紅自己。

因此,她曾經猜想過,母親對她不公平時,父親選擇視若無睹的原因,是否是因爲李倩羽的緋聞太多,多到父親認爲被仙人跳,懷疑她並不是自己的孩子,只是李倩羽用來交換財富的物品?

她肚子裏一直有疑問,但她是何等驕傲的人,這種話,她寧願讓它爛在心口,也不會找人問。

“對。”他不隱瞞。

“她的經歷教會我一件事。”

“什麼事?”

“愛情是件破爛事,除非喫太飽、閒着沒事做,否則千萬別自討苦喫。”

“這種說法對愛情並不公平。”他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兩圈。

龔亦昕笑了。她自己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而姜穗勍認爲不公平,是因爲他沒有在愛情裏喫過虧,依他的條件,他在愛情面前應該是無往不利。

“曾經聽個護士說,愛情和鬼一樣,聽到的人多、碰到的人少。而我認爲,碰到愛情和碰到鬼一樣,都不是好事。”

“看來,那個方沐樹讓你……印象深刻。”

“如果只是印象深刻就好了。”她自我解嘲。

比“印象深刻”更進一步。是不是“餘情未了”?這個想法讓他心生不爽,甩頭,他不願意讓自己心情變糟,於是改變話題。

“幼琳說,你早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卻決定隱瞞,爲什麼?”

“我以爲這樣可以讓我母親在憤怒的時候有所節制,我以爲撕破臉、攤出底牌就沒有了模糊空間。重點是,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才國二,我還需要父親和母親的資助,才能夠完成往後的學業。”

“現實考慮?”

“對,我從來不是浪漫的人。”

“國二的孩子,應該有能力避開暴力對待,你爲什麼要容忍你母親?”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怎麼知道我不是想借着自己的可憐,來刺激父親的罪惡感。”

“說謊。如果能刺激出他的罪惡感,早在你是孩童時,就不會被這樣對待。你是因爲……覺得對幼琳的母親有所虧欠,才決定忍下來的,對吧?”

一句話,他正中靶心。

仰起頭,驕傲的她寧願被認爲壞心腸,也不願承認自己感覺虧欠,她想放聲回答:並不是。

但姜穗勍比她早一步說話,“你是因爲攤開底牌,不想造成摩擦,纔不再上七樓探望幼琳,並不像大家所傳的,毫無姊妹之情,對吧?”

她緊閉嘴巴,打死不承認。

他搖頭。沒見過比她骨頭更硬的女生。她不懂嗎?偶爾的示弱,對自己只有好處沒壞處。

姜穗勍伸手握住她的。“有空的話,去看看幼琳吧,她很期待能夠和你當真正的姊妹。你們都是善良的好女生,不應該因爲上一輩的事情而有隔閡。知道嗎?她真的很崇拜你。”

龔亦昕搖頭,堅持自己是壞女人。“我沒有你想得那麼善良,事實上,我很邪惡。”

“邪惡?”他挑了挑眉。

“我說過自己不是天才,考第一名,是我的習慣和目的。其實……我的目的是打壓幼琳,讓她處處不如我而自卑、無助,讓長輩的眼裏只看得見我。”

“但你失敗了,無論如何,幼琳都是家裏的小公主,她仍擁有所有的注目。”

或許幼琳在外人面前會自卑,但因爲有父母的疼愛和支持,絕對不無助。真正無助的人是她,最親的人,傷害自己最深,這樣的她,無法學會信任。

有一個統計說越容易信任別人的人越快樂,而她,優異無比的龔亦昕,並不懂得快樂。

“誰說的,我成功了,母親自認她比李倩羽高等,她是音樂教授而李倩羽不過是個小歌女,沒想到歌女的孩子卻比教授的孩子優秀上千倍,你想,當別人在誇獎大女兒的優秀表現時,她的心會有多痛苦。”

她從來沒想過,會將心事對幼琳的男朋友坦承,姜穗勍總令她失去控制,她總在他面前衝動、不自覺的敞開心胸,這並非好事,但她阻止不了自己。

“這就是你的報復手法?”

“對,我讓她啞巴喫黃連,有苦難言。”

他失笑,跪坐起身,大手捏上她的臉。“你報復人的方式還真善良可愛。”

真不曉得這對姊妹怎麼了?老是覺得自己很邪惡,教她們“邪惡”這個詞彙的人,應該去跳樓。

善良?龔亦昕拉下他撫上她臉龐的手,挑眉望他,許久,抿脣一笑。

“我母親一定不會同意你的話,她認爲我是惡魔投胎,陰沉奸險,心機重。”

“那我只能說,大學教授的生活太單純,她沒見過何謂真正的陰沉奸險。”

說完,他一手搭上她的肩,一手把她的頭壓在自己胸前。

瞬間,她無法思考,腦袋糊成一片,所有的知覺都停留在他溫暖的掌心上面。他……正在擁抱自己,而她,舒服得不想離開這片胸口……

“龔亦昕,認真聽我說。”他勾起她的下巴,讓她的眼睛對上他的。“李倩羽是錯的,她沒有辦法照顧、疼愛女兒,卻決定把女兒生下來,她太不負責任。

“龔院長是錯的,他沒能力維護女兒的平安幸福,沒本事讓她在不會恐懼的環境下長大,就不該搞外遇、不該讓對方生下小孩。

“院長夫人也有錯,她心胸狹窄,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無法把恨轉爲愛,好好疼惜上天送給她的禮物,就不該把你接回家。

“他們都錯,獨獨你沒有錯,不是你選擇成爲他們的女兒、選擇在那個環境下成長、選擇成爲院長夫人的情緒發泄桶,更不是你選擇過這樣的生活。”

是嗎?她沒錯嗎?

她以爲自己的生命本來就是個嚴重錯誤,若不是她被生下,怎會造成無數人的痛苦?

“我承認你很厲害,但厲害的不是你總考一百分或者成爲很有名的心臟外科醫師,而是你在那樣的夾縫裏,非但沒有自暴自棄、自哀自憐,還讓自己長得健康強壯,成爲社會上的菁英。

“你雖然對這個世界充滿不信任,卻仍然願意放下對人性的不信任,竭盡全力去挽救無數條生命;你從沒有被好好對待過,卻可以盡心盡力幫助每個需要你的病人。龔亦昕,我要說,你是個很好、很好的女生,是我見過最好的女人。”

她怔怔望着他,一時無法反應。

她不是機器人嗎?機器人明明無心,他怎能窺見她的心事?

她的心牆築得又高又堅固,他是什麼時候、用什麼推倒它,把她的心挖出來,細細剖析?

爲什麼他那麼天才,那麼能洞悉人心?爲什麼他不像普通人那樣,當她是個沒感情又難以親近的女人?

糟糕,這麼好的男人……萬一她控制不住自己,會發生什麼狀況?

“哦,那個姊姊沒血沒淚,妹妹生病不但不探望,還趁機槍走她的男朋友。”

“我就知道養你是個詛咒,你在報復幼琳搶走方沐樹嗎?就算是,也別選在這個時候,你看不出她病得那麼重,而穗勍是她唯一的希望窗口嗎?!”

“你們姊妹的口味還真是類似,總喜歡上同一個男人;之前是我、現在是姜穗勍,你們就不能坐下談談,別再把男人玩弄於股掌間?”

方沐樹和母親無數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

不、不對、不可以……萬一不是她的風格,她的風格是迅速、確實、篤定,不會有萬一,她絕不允許自己“萬一”喜歡上姜穗勍。

匆促間,她推開他,拿起瓶子,一口將礦泉水飲盡。

在放下瓶子的同時,她已經武裝好自己。

淡淡一笑,她保持朋友之間該有的距離說:“天才先生,你贏了,我被你說服了,有空我會去看幼琳。”

說完,她藉口忙碌將他趕出門外。

門關起,她背靠着牆,心頭……一團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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