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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冰小姐》 / 千尋 / 第5章 / 共18章

站在病房外,聽見母親的哭叫聲,龔亦昕下意識地吞口水,連做幾次的深呼吸之後,才提起勇氣走進病房。

林醫師看見她,鬆了口氣,飛快向她走來。

“龔醫師,對不起,我聯絡不上院長,只好找你。”

她微點頭詢問:“我母親……”

“院長夫人已經知道二小姐的病情了,對不起,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告訴她的。”

是啊,他選了個爛時機。

不過她可以想象當時的狀況,林醫師只是好意在下班前繞過來看幼琳,沒想到會碰上母親,而她相信世界上沒有幾個人可以躲過母親的質問。

“沒關係,我來處理。”她盡全力表現沉穩。

“謝謝你,那這裏……”

“交給我,如果可以的話,請繼續幫我聯絡院長。”

她的口氣和表情都很鎮定,沒人知道,其實她的心很慌。面對情緒失控的母親她相當有經驗,只是這種經驗累積出來的,不是處理法則,而是恐懼。

“我知道,我馬上去辦。”

“麻煩你了。”

她目送林醫師離開病房,房門關上那刻,她明白自己即將面對什麼。

轉身,她看着母親和幼琳互相擁抱,痛哭流涕。

她嘆息,有些難過,沒有人能夠接受自己罹患血癌的事實,這樣的害怕哀慟要怎麼勸、怎麼安慰,她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小心翼翼走到病牀邊,她試圖找出一句適切的話來說,卻腸枯思竭,怎麼都找不到。

許多人說她像機器,她不認爲這是批評自己缺乏人性,反而覺得是讚賞她從未出錯的表現,冷靜的態度對於心臟外科的醫師而言,是相當重要的,因爲在手術檯上,不容許一丁點兒的錯誤。

可是沒人曉得,這種性格是在動輒得咎的環境下訓練出來的,當說一句話、做任何一件事,都會被挑剔、被指責時,久而久之,自然會小心謹慎、不允許自己出錯。

她是這樣被訓練出來的,被她的“母親”。

她在病牀邊站很久,終於決定開口,她試着用醫師的口吻勸慰,不加入太多的情緒,畢竟這個房間裏,負面情緒已經多到滿溢。

“這幾天,血液科的同事經常開會研究幼琳的病歷,共同討論治療程序,大家都在找一種最好的方式來幫助幼琳。”

其實這種病不需要開會,血液科的同事多得是經驗,開會的原因,只因爲病患的身份叫做“院長的女兒”。

猛地,母親抬起頭,惡狠狠地瞪向她。

她說錯話了!龔亦昕想。

“這幾天?意思是你們早就知道了?既然知道了,爲什麼沒有人跟我說,爲什麼?!”汪嘉儀朝龔亦昕咆哮。

下意識退開兩步,雖然理智上明白,退再遠都退不到安全範圍,她還是退卻,還是繃緊每根神經。

“我們需要更精準的數據和數據來證明。再吞一次口水,她力求語氣鎮定。

“數據、數據?幼琳對你而言只是一堆數字?你不認得躺在病牀上的那個女孩是你的妹妹嗎?你竟然能夠說出這麼冷血無情的話,龔亦昕,你是不是人吶?!”

汪嘉儀怒目上前,伴隨着指責而來的是一連串痛打。

她早就有心理準備,在接到林醫師通知的同時,她就很清楚母親需要一個出氣桶,而她自動送上門,正好。

即便如此,在被母親的包包砸中胸口時,她還是嚇了一大跳,沒想到才兩句對答,母親就出手。

接下來的毆打,像狂風席捲,讓她無暇自救。

母親捶她、打她、捏她、抓她、踢她,並且經驗豐富地不在她臉上留下痕跡。

她的胸背肩頸、雙腿傳來一陣陣疼痛,卻沒忘記讓自己的雙手遠離戰區,明天還有一個刀要開,她必須對病人負責任。

“你憑什麼站在這裏跟我講數據,憑什麼我的心肝寶貝要躺在病牀上受苦?是你、絕對是你詛咒幼琳,你從小就是個壞胚子……

“你不要以爲我不知道,你在背後對你妹妹做了什麼事,你恨她搶走了方沐樹……哈,那種男人只有你看得上,幼琳根本就不要他、不要他!你這個壞胚子,你這個滿肚子算計的可怕傢伙……

“爲什麼死的人不是你,不是陰沉,心機重的龔亦昕,而是善良天真的幼琳?不公平!”

汪嘉儀的理智盡失,一心一意想要發泄,她下手毫不留情,她有滿肚子的恨。

都是她,二十六年前害死她的兒子,二十六年後換害她的女兒,龔亦昕是惡魔投胎,如附骨之蛆的魔鬼,日日夜夜折磨她,時時刻刻詛咒怨恨她。

龔亦昕沒有激動的情緒,她冷靜地捱打、冷靜地聽母親的痛罵。從小到大,同樣的話她聽過無數回,母親怎麼會天真地認定,她從沒懷疑過自己的身世?

就算再笨再蠢的孩子,只要經常遭受這些,也會忍不住哭着問:“你到底是不是我的母親?爲什麼你可以對我這麼殘忍?”

而她不笨也不蠢,她在五歲那年就開始懷疑。

這個懷疑讓她時常貼着壁角偷聽大人的談話,但五歲、六歲或七八歲的孩子,在竊聽這件事上不夠熟練,經常被抓到,被抓到的下場通常是被關到漆黑的廁所,一個人獨自待上幾個小時,但她從不哭,只是咬緊牙關,靜靜等待廁所門打開。

可當門打開,母親發覺她臉上沒有恐懼或淚痕,第一個反應是巴掌甩過來,咬牙切齒的說:“陰沉的孩子,你絕對是巫婆投胎的。”

她陰沉嗎?她不知道,但長期被這樣灌輸,她漸漸相信自己是個陰沉的女子。

“媽,夠了!你爲什麼要這樣對待姊姊?難道你把姊姊打死了,我就不生病了嗎?”龔幼琳大叫一聲,用力扯掉點滴,快步站到兩人中間,用背護着她,怒吼母親。

“我……我都是爲了你……”汪嘉儀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兒。一向乖巧聽話的幼琳,怎麼會對她大吼?

“對,都是爲了我,爲了我,打壓姊姊;爲了我,欺負姊姊,我真不明白,都是你的女兒,你怎麼可以偏心偏得這麼過份……

“媽,你從來不知道,我好驕傲有這個姊姊,我是多麼崇拜她,如果可以,我真想對同學炫耀說,瞧,那個全校第一名的龔亦昕就是我的姊姊;哈,我姊姊又拿到演講冠軍,你看你看,那個站在司令臺上的漂亮司儀就是我的姊姊……

“可是你這樣對待她,那些話我怎麼說得出口?她怎麼可能不因此討厭我?怎麼可能願意理我?多少回,我想對她示好,可她連看都不想看我,我甚至覺得姊姊在恨我。

“媽,你爲什麼要這麼偏心,爲什麼不疼姊姊?我真的很討厭、很討厭這樣子的媽媽。”她哭嚷着。

這些話,幼琳從沒講過,但她的感覺是對的,自己的確恨她,恨這個妹妹。

“幼琳,媽媽那麼疼你,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汪嘉儀因女兒的話而感到受傷。

“是啊,你好疼我、爸爸好寵我,我是你們的小公主,那姊姊呢?爲什麼爸爸對媽媽的過份可以視而不見?爲什麼媽媽對姊姊的欺負像是理所當然?她明明比我優秀、比我好。

“你們的偏心,讓我失去可以像爸媽一樣寵我的姊姊,我以前好想要姊姊教我國語、數學;好想在成績爛到底的時候,讓姊姊抱在懷裏安慰……我從來不想把姊姊當競爭對手,可是你們這樣……你們這樣……”龔幼琳說不下去了,她搗着臉低頭痛哭。

龔亦昕嘆氣。看來,她得提早搬家了。

抽出兩張衛生紙遞給幼琳,這是她從未表現過的溫柔。

“姊姊。”龔幼琳低喚她一聲。

“乖,你先躺回牀上,不要激動。”

她親切慈愛的口吻讓龔幼琳驚訝,乖乖照做。

龔亦昕沒理會一旁啜泣不已的汪嘉儀,按了對講機,請護理站送來新的點滴,親自幫妹妹打針,和護士共同處理好一片混亂,接着她坐到牀沿,不顧母親滿面怨慰,輕聲對妹妹說話。

“你可愛、善良,在你眼裏,天底下的人都是美好的,你是天生的公主,你像天使,人人都樂於和你親近,所以爸媽寵你,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毋庸置疑。至於你質疑,爲什麼爸爸對媽媽傷害我的狀況視而不見……”

她諷刺地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因爲我是爸爸的錯誤,是他對媽媽的虧欠,倘若我不存在,或許爸爸不會這麼辛苦,但我存在了,並且光明正大地活着,讓這對多年的夫妻既痛苦又矛盾。”

“姊,這是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龔亦昕轉頭瞥一眼汪嘉儀。母親滿臉的驚愕讓她感到一絲報復成功的快意,母親從沒想過這個答案早在若干年前,她就已經心知肚明。

她並沒有回答幼琳,卻開啓另一個話題。

“你不要怪媽媽,我的優秀對媽媽而言是一種懲罰,除了透過打罵,她無法宣泄滿心怨恨。”

這些年,她們這對母女互相虐待着,她故意用優秀贏得父親的注目與讚許,父親雖不敢在家裏光明正大的嘉勉自己,卻在外頭大方向人介紹她——龔亦昕,未來的心臟外科權威,她是我龔席睿最驕傲的女兒。

這些話第一次傳到母親耳裏時,她回到家後,母親失控地怒摑她一巴掌,那紅痕在她隔天到醫院時,仍然未褪。

她明白母親爲何失控。

她曾經簽下切結書,允諾到父親醫院工作絕不透露自己的身份,父親知道此事後,和母親爭執,那是第一次,父親爲她挺身而出。

她經常想,若是再拚命一點、再進步兩分,讓衆人看見她更多、更好的成績。她便報復了從小到大苛待自己的母親。

看,出生卑賤的歌女竟生出這般優秀的女兒,而高高在上的音樂教授,也不過培養出一隻好看的花瓶……

光是想象那些評語,她就好快樂。

她曾想過,繼續下去,繼續待在那個家、待在滿是仇恨的環境裏,與母親彼此折磨,與之抗衡。

她將慢慢學會不害怕母親,學會與她抗衡、學會還擊,終有一天,她會越來越強、母親越來越老,屆時,她將讓母親明白……苛待別人的女兒,是件十惡不赦的罪過。

“姊,你把話說清楚,我聽不懂呀。”

她伸手,爲幼琳撥開額間的散發,輕聲嘆息道:“那是個很長的故事,如果你願意,請爸爸媽媽慢慢告訴你。你的觀察是對的,我恨你,也恨爸爸、媽媽,我恨整個龔家……”

她沒把話說完,而未完的話是——但你今天的維護,讓我決定學着放下仇恨,終止家人間的彼此折磨。

“不過再多的恨也不容我否認,我是喫龔家的米長大的。”

龔亦昕幫她把被子拉好,輕輕地爲她擦去滿面淚痕。

“至於你的病,如果你還是像以前那樣崇拜我,那就相信我,你的病發現得很早,可以治療好的,或許未來的路會很辛苦,也許你即將面臨的狀況並不如意,但請繼續發揮你的天使性格,不要恐懼、不要害怕,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我相信你會衝破這個難關。”

往後就停留在這個距離吧,不遠、不近、不迫人、也不過份陌生,朋友以上、親人以下,這樣的她們,可以相處融洽,不再有機會互相傷害。

“姊姊……”

龔幼琳叫住她,想同她深談,但龔亦昕身上像是浮出一層保護膜,待她客氣而疏遠。

“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覺,明天林醫師會告訴你,你的病況,他肯定已經做好所有治療計劃,不要擔心,好好配合林醫師,治療過程會有些累,但爲了生命,有些辛苦的事,是無法避免的。”

“你姊姊說的對,不要害怕,有爸爸和姊姊在……”龔席睿進了房,接着她的話。

他望向亦昕及妻子一眼,看亦昕凌亂的頭髮和狼狽的衣着,不難想象剛剛這種發生什麼事。

他總以爲亦昕已經長大,這種事不至於再發生,沒想到,妻子的恨仍持續發酵着,他以爲不再發生的事,原來只是亦昕隱藏得好,讓他無從知曉。

罪惡感攀升,只不過這次的罪惡感不是對妻子,而是對於女兒,他虧待了她。

二十六年,他以爲光陰會洗去仇恨,沒想到……心中湧起一點點的不耐煩,他別過頭,不想理會妻子臉上的淚痕。

“亦昕,你今天忙了一整天,先回去休息。”龔席睿說。

“是,爸、媽,我回去了。”

她離開戰場,在走出病房之前,沒忘記先進浴室裏梳攏頭髮、拉好衣服,她是機器人,不宜在外人面前露出狼狽的一面。

龔亦昕一離開,汪嘉儀哭着走近丈夫,圈住他的後腰,放聲大哭。“怎麼辦?幼琳生這個病……我以後要怎麼辦?”

“你只想到自己要怎麼辦嗎?”

冷淡的一句話,讓汪嘉儀聽了不禁全身發寒。他不是應該轉過身,柔聲安慰她嗎?他不是應該握住她的雙手輕聲安慰說:“不怕,我們要堅強起來,幼琳需要我們的支持。”可是……不對,他的態度不對,這些年是他欠她,他理所當然要對她體貼與退讓……

龔席睿不看妻子,彎下身對女兒說︰“幼琳,爸爸會用盡所有的辦法,讓你恢復健康,不需要擔心,你唯一要做的是,喫飽、睡好,讓自己有足夠的體力應付接下來的挑戰,知不知道?”

“爸爸,姊姊說……”

提到龔亦昕,汪嘉儀連忙抓住丈夫的手,急迫道:“席睿,我早就說過,龔亦昕很陰險,她故意不還手、故意把自己弄得很可憐,你知道嗎?她根本什麼事情都曉得,她……”

龔席睿轉過身,怒瞪妻子,“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講那些沒用的事嗎?”

“我?!”她被丈夫一吼,愣住。他怎麼會用這樣的態度對自己?難道他……又有了新外遇?恐慌逐漸攀升,她嚇倒自己。

“如果你無心陪幼琳就回去吧,這裏有我。”他疲憊地柔柔額角。

“我……”她看向丈夫、再看向女兒。這是她最愛的兩個人啊,他們怎麼可以對她這麼冷漠?“我當然要陪,幼琳是我的女兒。不過,我有話一定要現在對你講清楚。”

龔席睿定眼看她,她也回望他,兩人用眼神對峙,半晌,他搖頭說:“走吧,到外面說。”

他並沒有給妻子太多時間,但汪嘉儀很快地讓丈夫明白,龔亦昕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以爲這點可以證實,龔亦昕如她所料,是個陰險狡詐、城府深,心機重的孩子,她待在他們身邊根本不懷好意。

龔席睿乍聽之下相當震驚,隔天立刻將女兒找來辦公室,他開口便問︰“你都知道了?”

一個晚上,足夠她做好心理準備。她點頭回答,“是。”

“什麼時候?”

“國二那年的寒假,除夕夜,我在唸書,而你和媽媽吵得很兇,爲了生下我的那個女人。”

“爲什麼從來都不提?”

“我以爲裝傻,讓媽媽多發泄幾年,她對我的恨自然會事過境遷,不過看來我的想法不對……爸,我想搬出去住,不想讓我和媽媽之間的衝突繼續擴大。”

亦昕這番話讓他更加後悔,後悔從小到大沒有善待這個女兒。

陽光自窗外照進,滿室的光亮讓人精神一振,龔亦昕喜歡這樣的病房,光明、潔淨、溫暖,她更喜歡病人臉上帶着笑,因爲這間接表示,她開的刀非常成功。

“龔醫師,我愛你。”男病人手拿一朵玫瑰,送到她面前。

“手術後有沒有哪裏覺得不舒服?”

她喜歡他的笑,卻沒有回以笑臉,她習慣冷着臉、面無表情地細看手中病歷,習慣對示愛的男人視若無睹。

但她身邊的幾個實習醫師早已忍不住偷笑。

“我愛你,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起。”

病人放下玫瑰,從牀側拿出一束金莎巧克力,包裝精美的巧克力上頭還坐着一隻可愛到不行的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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