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祖廟是臨近幾個鄉鎮香火最鼎盛的廟宇,隸屬於河東村的範圍。
廟裏附設圖書館,也經常舉辦研習講座,盡力在這個地方上提供鄉村的學子們良好的讀書環境,更興建香客樓房,供來參拜的香客修行之用。
夜裏關上廟門之後,整座廟宇顯得非常靜謐,蕭淑女帶着婷婷就住在兩人套房裏。
這都得感謝萬毅元的安排,她們纔有個暫時棲身之所,又不用花費高昂的旅館費用。
母女倆洗去一身疲憊,躺在牀上歇息。每晚睡前她都會跟女兒說些貼心話。
“今天小黃帶我去學校玩,我認識好幾個小朋友。”
“小黃真厲害,還會保護婷婷。”
“對呀,小黃會聽我的命令,我叫它坐下,它就坐下;我叫它起立,它就起立。小朋友都說小黃好厲害。”
“除了小黃,那婷婷在阿祖家,有沒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
“媽咪,阿祖說我不能叫村長叔叔,要叫他爸爸,可是我已經有爸比了,爲什麼還要叫他爸爸?”小婷婷一臉迷惑。
“那婷婷叫了嗎?”蕭淑女笑着反問。
“沒有。我跟阿祖說我要回家問媽咪。”婷婷的眼睛緩緩閉上。從都市來到鄉村,四周的一切是這麼新鮮好玩,讓她每天躺上牀,就會疲累到自動陷入夢鄉。
“婷婷好乖哦,那婷婷願意叫村長叔叔爸爸嗎?”
“嗯……”
她看着女兒已經敵不住睡意,呼吸均勻地睡着。
她知道連年弘已經帶婷婷回家過了,最近這幾天也都是村長嬤在照顧婷婷;雖然她人就在隔壁打掃房子,但她有她的自尊和傲氣,婷婷可以回連家,她卻無法走進連家一步。
村長嬤也沒來找她,這一切到底進展得如何,或許明天該親自去找連年弘問清楚。
她很慶幸自己做出回來的決定,否則等婷婷年紀再稍長,她的解釋勢必更加困難。
她以手指輕柔撫摸女兒的眉眼。她希望能陪女兒一輩子,可是她做得到嗎?那她的心願可以再微薄些,至少讓她陪女兒到十八歲,否則要她如何能安心?
她不怪他對她的態度這麼差,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她對他的愛並沒有因爲分開而淡薄,反而堆疊得更深更重,她卻只能小心翼翼地隱藏,決不能讓他發現她對他仍有感情。
淚水悄悄盈眶,她努力咬緊脣瓣,不讓哭聲逸出,就怕驚擾到婷婷,更怕一旦引發眼淚,會讓自己的情緒崩潰。
她是人人憎恨的壞女人,她如同她母親一般地紅杏出牆,背叛深愛的男人,唯有武裝自己、壯大自己,她才能禁得起流言的攻擊。
以面紙抹乾眼角的淚水。爲了女兒,她一定會挺起腰背撐過去。
隔日一早,天才透亮,廟裏的活動就開始。
萬毅元是廟祝,穿着廟方的卡其色制服,在一羣都是歐里桑的服務人員中間顯得特別突出。
蕭淑女會在廟裏用早齋,然後再帶婷婷給媽祖上香。
她每日誠心地祈求健康平安,能夠看着她的小婷婷長大成人。
祭拜完的蕭淑女,就看見萬毅元從辦公區域來到她眼前。
“住得還習慣嗎?”
“都靠你幫忙,否則真的沒有我們母女容身之處。”她慨嘆地說笑。
“那你就添香油錢,媽祖會保佑你平安順利的。”萬毅元的笑意中有着瞭然。
她笑說:“我雖然沒辦法捐廟宇,也沒辦法給媽祖打金牌,不過小額香油錢是沒問題的。”
這時連年弘的身影打斷了兩人的談話,蕭淑女的笑意也凝結在脣邊。
婷婷看見連年弘即時熱情飛奔過去。“村長叔叔!早安,你來拜拜哦!”
連年弘將婷婷一把抱起來,笑問:“是呀!婷婷也在拜拜哦?”語氣充滿寵溺。
“嗯,我跟着媽咪拜拜。”婷婷小手合起,作出拜拜狀。
“婷婷好乖。喫早餐沒?”
“喫了。不過我不喜歡喫稀飯。”婷婷的小嘴扁扁的。
“那等等我帶婷婷去喫漢堡,好不好?”
婷婷笑得可甜了,才幾天的時間,婷婷已經跟連年弘很親密。“好呀!雖然這裏沒有麥噹噹早餐,但我也可以喫漢堡火腿。”婷婷總愛把麥當勞叫成麥噹噹。
“村長,你不可以這樣寵婷婷,這樣她以後就不喫稀飯了。”蕭淑女眉心皺起,她同時得扮演慈母及嚴父的角色。
“我寵婷婷也是應該,她是我的女兒,只要她想要的,我都會給她。”連年弘話說得可響亮了,完全不怕隔牆有耳。
蕭淑女看了萬毅元一眼,萬毅元點點頭。看來他已經把這件事告訴其他兄弟了,不知怎地,始終壓在心頭的悶氣倏地輕鬆許多。
“你來得正好,我順便把婷婷交給你。”蕭淑女轉身對着女兒說:“婷婷乖,要聽村長叔叔的話。”
“我不是叔叔,我是爸爸。”連年弘不耐地反駁。
“媽咪……”婷婷無助地看着媽媽。“村長叔叔爲什麼說他是爸比?”
“你真的要認婷婷嗎?”她問得很認真。
“不是你要我認的嗎?”連年弘看她那一臉不是很願意的樣子。
“我希望你是心甘情願。”她看得出來連年弘是真心在疼女兒,可是要讓女兒認祖歸宗,她不僅萬分捨不得,還有莫名的不安。
連年弘將婷婷放下,走到點香區點了三炷香,再走回蕭淑女身邊,面對媽祖慈悲的神像。
他手持一炷香,態度恭敬,所以只有蕭淑女和萬毅元聽得見的音量,對着高高在上的媽祖說:“媽祖在上,弟子連年弘是河東村的村長。我從小就受媽祖的保佑,纔會一路平安健康。相信媽祖一定認識我,也知道我這個人絕不會說假話。我連年弘在媽祖面前立誓,我是真心實意要認婷婷這個女兒,希望婷婷正式回到連家,我若有說假話,就不要讓我當選下屆的村長。”連年弘虔誠地鞠三個躬,纔將三炷香插進香爐裏。
蕭淑女眼眶微紅,賭上了他的前途,看來他是真心的。
“淑女,阿弘這人什麼優點沒有,就是不會說假話。尤其在神明面前,他不敢造次的,否則媽祖半夜會偷打他屁股的。”萬毅元淡淡說着笑話,希望化解凝結的氣氛。
“媽咪,村長叔叔爲什麼變成村長爸比?”
蕭淑女半蹲下,看着女兒的小臉,“村長叔叔本來就是你的爸比,不過,臺北爸比也是你的爸比,婷婷比其他的小朋友更幸福,有兩個爸比疼愛婷婷。”她還沒有辦法對才六歲的女兒解釋什麼是親生爸爸,什麼是養育的爸爸,這之間的複雜,得等婷婷再長大些才能夠明白。
婷婷漂亮的小臉笑得很開心。“耶!我有兩個爸比,那我過年是不是可以拿到兩個紅包?”
“會有兩個紅包。”她慶幸在第一時間就讓連年弘知道實情,纔沒有擴大那股怨恨,婷婷纔會有這麼歡樂的反應。
“那我就可以有好多好多的錢錢,然後就可以帶媽咪去看醫生了。”
婷婷的小手摸着媽咪的臉頰。
“婷婷好棒,媽咪最愛婷婷。”蕭淑女起身,將婷婷的小手交到連年弘的大手裏。“跟爸……爸比回家,媽媽要去忙了。”
“好,婷婷會很乖的,媽咪你也不要太累哦。”小婷婷對媽媽揮揮手。
蕭淑女看着連年弘,雖然努力強忍,但眼眶仍泛起了水霧,甚至語帶哽咽:“謝謝。謝謝你。”
連年弘感受到她的脆弱,這讓他有些心慌又不捨,很想將她揉入懷裏,安撫她的情緒。
“你……你幹什麼突然這麼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婷婷的個子比一般同齡孩童要嬌小,這讓連年弘不費吹灰之力又將婷婷抱起來。
不能抱女兒的媽,也只能抱女兒了。
“總之,我真的感謝你,願意讓婷婷認識我。”
這一刻是這麼美好,她盼了七年,總算在媽祖面前完成心願。
一家三口團圓的景象,她時常想像着連作夢也經常夢到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抱着女兒。
此時,他果真抱着女兒,她多希望他也能擁抱自己,只是她無法再跟他多說一句話,否則她怕自己再也掩藏不了情緒。
趁理智尚存時,她對女兒揮揮手,快步離開媽祖廟。
見她匆促離開,連年弘滿心不爽,她就這麼討厭他嗎?好不容易他和婷婷父女相認,這麼感人肺腑的時刻,她就不能多待幾分鐘,一定要這麼迫不及待地離開?
這些天,她幾乎不曾主動跟他說話,就算他主動去找她,兩人也只有吵架的份,最後都弄得不歡而散。
他剛剛見鬼的纔會以爲她的眼角泛起淚水,甚至爲她的脆弱感到不捨。她一定是被香給燻了眼,否則以她的強硬,怎麼可能會輕易掉淚?
不過,媽祖的神威果真厲害,昨夜他還在苦惱該怎麼認女兒,沒想到就這麼自然而然地相認,絲毫不費吹灰之力,好像之前的煩惱都是多餘的。
昨晚,他輾轉難眠。反正也睡不着,趁着廟門纔開,他就誠心誠意來跟媽祖求籤詩。
籤詩上寫着:
勸君把定心莫虛,
天注姻緣自有餘;
和合重重常吉慶,
時來終遇得明珠。
萬毅元這位廟祝細心地替他解答籤詩。
抽得此籤,若問婚姻,乃屬大吉。情要專,自然有情人終成眷屬。
意即別再三心兩意,順心而爲,姻緣是天註定,分隔兩地的戀情,就像是小別勝新婚。此爲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緣分一到,終會兩情相悅的修成正果。
連年弘聽到萬毅元的解釋後,仔細地將籤詩收進口袋裏,脣角有着不自覺的傻笑。
以爲認女兒這件事會很難開口,沒想到一旦開口,事情竟變得這麼容易。婷婷沒有問爲什麼,好像擁有兩個爸爸是理所當然的事,這些天他在婷婷身上下的苦功,果真沒有白費。
“小萬,婷婷的生日快到了,我想替婷婷辦個慶生會,到時大家來喫飯,讓親朋好友知道婷婷是我的女兒。”
萬毅元眼神裏全是讚賞!“當男人,本來就應該多讓女人,你的態度柔軟些,事情就會圓滿些,明白嗎?”萬毅元是五人幫中年紀最大的,講起話來也最令人信服。
連年弘點頭。看着莊嚴又慈善的媽祖,轉而看着懷裏的女兒。他何必執着於過往的恩怨情仇?或許,他該學會放下。
“婷婷,爸比帶你去喫漢堡嘍。”
婷婷扁着嘴,伸出小手摸着那張大臉。“爸比,可是媽咪會生氣。”
當婷婷喊出爸比這個稱呼時,簡直有如天籟,震動了他的耳膜、鼓動了他的心跳,他的心情激動,將小人兒緊緊摟住。小寶貝是天使,他當初怎麼可以說得那麼義正詞嚴地不要小孩?他在呆滯數秒之後,終於能從激動中說出話來。
“那我們不要告訴媽咪,這是爸比跟婷婷之間的祕密,好不好?”
“祕密。”婷婷點頭,一臉興奮。“勾勾手,爸比不能騙人。”
大手勾小手,尾指緊緊勾住。“婷婷,你爲什麼說要存錢給媽咪看醫生?”
他儘量不去問婷婷她們在臺北的生活,就怕婷婷童言童語的告訴淑女,而引起淑女的反感。
“媽咪這裏痛痛,可是沒有錢錢。”婷婷將手掌貼在自己的頭上。
這是怎麼回事?連年弘心裏納悶。看來他不能太君子,還是得從婷婷口中多探一些關於她的事情。
***
蕭淑女看着一屋子的慘況,比她剛回來時並沒有好上多少:雖已油漆過一遍,但是部分油漆面又再度爆開,顯然她的壁癌處理得不夠好,甚至有白華現象產生,看樣子以她一人之力是無法處理好了,她得花大錢請專家來做。
牆壁就跟人的身體一樣,一旦得了癌症,什麼時候會再復發也不知道,只能徹底醫治,纔會有根治的希望。
她的存款不多,現在又沒工作,若不省着點用,將來該怎麼辦?看着這間爸爸留下來的房子,她有着嚴重的無力感。
就在她沮喪時,連年弘領着劉忠孝、陳英豪還有萬毅元,帶着各式傢伙來到她家。
“我就說你不行吧,你看你都在做白工,這牆壁沒有處理乾淨,這壁癌是無法根治的。”連年弘東看看、西摸摸,嘴裏毫不留情地挑剔。
“我又沒叫你來。”看見他,她心裏其實很樂,嘴上卻不承認。
“女人呀,不要這麼逞強!身段放低點又不會少塊肉,你難道不能展開雙手,熱烈歡迎我們的大駕光臨?”連年弘翻着白眼反問。
“對你,我幹什麼要放軟身段?”她雙手環胸,態度既冷又傲。
“要不然,你對小萬、忠孝和英豪放低姿態,這樣總可以吧?”其實跨出這一步並沒有想像中難,連年弘說服自己男人本來就該多寵愛女人一點。
“我覺得我自己可以處理。”
連年弘拿出電動鋼刷,“你那‘三腳貓功夫’別越處理越糟糕,你只要負責打掃。”
蕭淑女差點又和連年弘吵起來,在兄弟們的勸說下,各自拿出帶來的工具,片刻就將有壁癌的壁面破壞刨除。
今天是週日,四個大男人都不用上班,個個身強體壯,免費來當工人,戰鬥力一級棒。蕭淑女很是感動,卻只能壓抑那分情緒。
男人都有一種可以做工的天性,尤其是這種住在窮鄉僻壤的男人,生活條件不比大都市,從小不是幫家裏務農就是得要出賣勞力,這樣的工作難不倒他們,只能算是活動四肢。
有其他人的滋潤及從中協調,連年弘和蕭淑女就算想吵也吵不起來,頂多就是鬥鬥嘴,五個人說說笑笑的,日子就像回到從前,不到半天,整個三樓的壁癌就已經處理完畢,各式工具移到二樓。
“明天我會找工人來油漆,自己要住的,就要住得舒服一點。”
連年弘看着牆壁,像是在對空氣說話;蕭淑女知道話是對她說的。
“不用了,這……”
“淑女,弘哥這幾年都沒撫養婷婷,這也算是弘哥的一點回饋嘛。”
劉忠孝幫着說話。
“淑女,做爸爸的就得要有做爸爸的樣子,這種整理房子的事,當然是由爸爸來張羅處理。”陳英豪跟着附和。
連年弘見蕭淑女不再拒絕,頓時鬆了口氣。帶兄弟來的好處,不僅可以助長聲勢,還可以說出他說不出口的話。
“這種敲敲打打的工作的確男人比較在行,你就放心交給阿弘,讓他全權負責。”萬毅元的話終於打動蕭淑女。
這半個多月下來,她真的是筋疲力盡。“就當是他給婷婷的見面禮,他要做的話,就全部給我做好,不要虎頭蛇尾。”
連年弘揚眉、挺起胸口,表情跩得很。“只不過是整修屋子,有我村長做不好的嗎?你也太小看我了。”
蕭淑女看着連年弘的神氣,想起了過去的種種,這男人不僅不會甜言蜜語,還常常心口不一,卻一直默默對她好。
中午時分,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商店街,當然得去劉巧慧的麪店捧場。
劉巧慧一見到連年弘,粉臉嬌羞,熱情地迎上前。“弘哥,哥,小萬哥,英豪哥你們全來了,我這小店今天可要發大財了。”
“我們難得湊齊一起喫飯,當然得來捧場。”連年弘在一張最大的桌子坐下。
“你們儘量點,今天算我的。”
“弘哥,你今天心情很好哦?居然要請客,果真我要發財了。”劉巧慧拿出菜單給劉忠孝填寫。
“弘哥要請客,我就不客氣了。”陳英豪笑說:“我要十顆水餃加碗酸辣湯,再加一碗乾麪……”
劉忠孝負責在單子上畫記號,“我跟英豪一樣,還要切一大盤小菜。”
萬毅元摸摸肚子。“好久沒有這樣運動了,我要大碗滷肉飯,再加一碗牛肉湯,還要燙青菜。”
“今天大家的肚子都特別餓,我要一碗牛肉麪加五十顆水餃。”連年弘的五十顆水餃引來驚呼聲。
“哇!”劉巧慧笑着叫了一聲。“你們今天是去做什麼苦工?看你們一身髒還喫這麼多。”
“去淑女家裏幫忙。”那汗水淋漓的痛快感,讓連年弘的胸口填滿許久未見的充實感。
“你們去那個壞女人家做苦工?”劉巧慧一臉不相信外,還有股顯見的氣憤。
“小慧,別這麼說。”劉忠孝連忙阻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