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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囚心》 / 攸齊 / 第11章 / 共21章

坐在車內,隨意抹掉面龐上的雨水後,宋蔚南發動引擎,在拉來安全帶時,不經意從車窗看見對面的公司騎樓前停了一部車。他停下系安全帶的動作,看着程明夏從車裏走出,他撐着傘走到站在騎樓下、那個名叫梁明愛的女人面前。

兩人交談片刻,就見他帶着那個女人上了他的車,一度還將那女人摟進懷間……這就是他所說的“沒有什麼關係”?

宋蔚南眉眼一沉,繫上安全帶準備離開時,目光卻晃見公司三樓有一琴房還亮着燈。是忘了關?見一樓門市鐵門已全數降下,他把車開到公司另一側的小門前停下;他下車,找出公司大門的鑰匙,纔想插入鎖孔時,小門從裏面被打開來。

“哇,宋蔚南,你幹嘛淋成這樣?!”正要下班的劉慧慧被門外一身溼的男人嚇了一跳。“你不是走了?怎麼又回來?”

宋蔚南看了她一眼,道:“三樓燈亮着。”

“是哦,我想說……啊!”劉慧慧想到了什麼,睜大眼,揚聲嚷着:“我忘了三樓還有江老師在上課,只有通知二樓的老師和學生……”因着風雨漸強大,纔會臨時決定停課,她記得通知二樓音樂班的師生,卻忘了三樓還有一對師生。

“江老師?”他聲嗓一低,皺着眉問。

“幼心老師啊,她今天在三樓有一堂鋼琴個別課,就只有她一個老師在三樓上課,我就忘了告訴她要停課。”她哀叫了聲,急急反身。

“慧慧,我上去叫她,你先回去。”宋蔚南喊住她。

“你要上去幫我叫她啊?”劉慧慧回身看他。

“對,你先走,門我會鎖。”說罷便越過她,匆匆上樓。

快步上了三樓,他在唯一亮着燈的教室門前停下,透過門板上的玻璃窗,他見到她拿着鉛筆在學生的樂譜上寫字,那學生看上去應是社會人士。這樣正好,不必再通知家長過來接。

敲了兩下門板,他推門而入。“江老師。”

江幼心一頓,側過面容。“你……”她訝異他會出現在這裏。

“外面風雨大,樓下都停課了,慧慧忘了你在三樓上課,我上來通知你。”他看了眼坐在鋼琴前的她的學生,又說:“你和學生趕快回家。”

她愣了下,才喔了聲,一面收拾物品,一面問學生:“你怎麼來的?”

“我開車啊。”學生收着樂譜,又說:“我剛剛出門前已經在下雨了,所以就開車過來。那老師,我先走哦?”

“好,你快回家,開車小心一點。”學生一離開,她便關了教室的燈。一腳才踏出教室,便見到站在門邊的他。“你……怎麼還在這裏?”

“等你。”宋蔚南看着她,目光深邃。“慧慧先走了,我要幫她鎖門。”

“鎖門?”她圓睜秀目,疑惑地問:“你有鑰匙嗎?”

他笑了聲,黑眸爍亮。“有啊。不然怎麼鎖?”

那俊朗的笑容讓她閃神了幾秒,才問道:“你怎麼會有這裏的鑰匙?”在總公司上班的人。有分公司的大門鑰匙?

他思考片刻,徐徐說道:“我從總公司調過來,以後都在這邊上班,一星期要值兩天晚班,鑰匙當然給了我一份。”值晚班的業務得留着鎖門。

“……喔。”她有些意外,頓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但調職不是新奇的事,她便未再執着這個話題。一滴水珠順着他面龐滑下,她看着他的溼發,還有溼透的白襯衫下那精實寬闊的胸,問道:“你怎麼一身溼?淋雨了?”

他低應了聲,然後看了眼樓梯方向。“你先下樓,我關一下走廊的燈。”

“喔。”她越過他,順着樓梯而下,心思卻未留意腳下的階梯。

距離上一次和他這樣面對面說話,是去年底那場歲末音樂會之後的事了,她說了往後少接觸的話,而兩人自那次之後,也當真極少遇到。

不是沒有想過他,但也僅只能“想”而已。就像傷口一樣,癒合之後若再度裂開,還是隻能等它再次癒合,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而她也以爲,在這樣不聯絡、就算碰面也要無視對方的情況下,她很快就能淡忘他;可現在再見他,她才明白就算傷癒合了,它還是留了疤在那,不經意一碰,還是會覺得痛。

見江幼心下樓,他熄了走廊的燈,只餘樓梯間那盞燈,正打算下樓時,那燈泡閃了兩下,隨即陷入一片黑暗。他愣了下,猜到是颱風的影響。

再沒聽見她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他在黑暗中喚了聲。“幼心?”

“嗯……我在。”燈光突然一暗,她不是不怕,只是聽見了他的聲音,心底倒也穩實了點。“好像有點糟糕。”

“嗯?”他應了聲,掌心摸着口袋,尋着打火機。

“停電了,這樣一樓的電動鐵門怎麼關?要用手拉嗎?”她微微側過身,仰着下巴試圖在黑暗中尋找他的位置。

“慧慧已經都關了,等等從小門出去。”他摸出打火機。

“好。”應了聲,她隨即轉身跨出小腿,可距離沒算準,高跟鞋跟沒碰到下一階,而是碰到了上一階的階緣,重心失了衡,她整個人往前跌下半層樓間的迴轉處。

“你站着不要動,我拿——”他正要點火,一面交代,但話未竟,就聽見她細呼的聲音。“幼心?”

她嘶了聲。“跌倒了,好痛哦!”她咬着脣,手心捧住痛處。

他點火,見着她坐在迴轉處的身影,快步下樓,矮下身子看着她握住的地方。“扭到了?”

“大概是……”她皺起秀眉。

他一手拿着打火機,一手攬住她腰身,直起身來,手臂一提,低頭看着她的腳。“能不能走?”

江幼心試了試,秀美五官皺成一團。“可以,但是會痛……”她抬臉,透過火苗,看見他隱在後方那雙深邃的眼,有着擔憂,她抿了抿脣,笑說:“沒有關係,忍一忍就好,只是你能不能讓我靠着走到一樓?”

她一手還拿着提袋和皮包,他接了過來,背到自己肩上,再將打火機遞給她。“你拿着。”

她接過,也點了火,還納悶他爲何要把打火機給她時,他已彎身,手臂環過她腿膝,將她抱起來,她睜大美目道:“你、你——”

“這樣比較快。”說着就要下樓。

“等、等一下。”他一手緊貼她身側,再上移個一公分就會觸到她胸口,而另一手撐在裙面下的腿膝,兩人極近,她甚至感受到他帶着潮氣衣衫下的硬朗肌理,她微扭身子,面色潮紅。“你、你放我下來,只要攙着我就好。”

“不要亂動,要是我下小心踩空,兩人一起跌到樓下事小,這火很可能在你臉上留疤,所以打火機拿好。”他看了她一眼,隨即下樓。

她一手攀在他肩頭,一手拿着打火機;她看着他,那隱在火光後的五官依然冷硬,可橙色火苗卻在他面龐上披了一層柔軟,大概是他這樣抱着她,他這刻神情又這樣溫暖,她連開口說話也變得好軟。

“宋蔚南……”

他腳步一度停了下,不過只是一秒的時間,然後他低應了聲,很輕的。

“那一晚……”她頓了下,道:“我是說上次你送我回家那晚,我說話是不是很過分?”她說他髒,意氣用事只是一時口頭上得到爽快,她其實後悔至今。就算他吻過很多女人又如何?她犯不着說那樣的話。

他沒看她,也沒應她,直到走到一樓,才聽到他略沉的嗓音,沒什麼情緒地說:“我應得的。”他站在門邊,又道:“幫我開門。”

她伸長手,拉開門把,他隨即抱着她走出公司,放下她。“站着別亂動,我鎖門後送你回去。”他拿出鑰匙。

江幼心靠着牆,扭傷的腳微抬起,只要不使力,這樣的痛她還能忍住,但要她開車回家怕是有困難了。

把打火機熄了,她藉着經過的車燈,看着他的側面說:“我叫車就好了。”

轉動鑰匙的手一頓,他低聲道:“這種鬼天氣,哪還叫得到車。我開車技術很糟糕?”

“不是,是覺得這樣太麻煩你,而且我明天會沒車可用。”

確定小門上了鎖,他也沒看她,低低地說:“我從沒說過麻煩兩字,明天風雨不大的話,我會接你過來把車開回去。”他走到座車旁,將她的物品放到後座後,打開副駕駛座車門,反身走回她面前,彎身又是一攬。

又被這樣抱起來,江幼心張了菱脣想拒絕,卻在見到他冷涼目光射來時趕緊閉嘴,不跟他辯,然後被他抱上車。

時間,可以淡化事情,也可以教人學會遺忘;可更多時候,它給子的恐怕是逐年累月堆積的思念。雖然分手後他不曾動過再去找她的念頭,但也許他只是缺乏一個爆發的時機,而與她之間的那個時機,便是那個春雨過後的夜。

看着她和程明夏的背影,明知她有了對象,他該轉身走開,可思念的牢籠一旦開啓,壓抑便生成了慾望,他不受控的、執意的、甚至變態的,一步一步向她走來,也許就是那個夜,他在被月華遺忘的騎樓下,迷失了方向。

步出電梯,宋蔚南在她住處門前將她放下。

江幼心找出鑰匙開了門,她側過面容看他。“我到了,那你……”

他只是低眸看了眼她微抬的腳,隨即脫了鞋,然後推開大門逕自走了進去。

她瞠大美目看着他的背影,他想做什麼?“你……”她想追上,腳才放下便是一陣疼。她蹙着眉,脫了高跟鞋後,單腳跳進屋,動作滑稽。

“宋蔚南,你要做什麼?”她將東西隨手擱在沙發上,跳着追上去,人還沒跳到吧檯,就見他從廚房走了出來,手中拿了一個製冰盒,她動作不及他快,還來不及止住跳出去的腳,他已站在她面前。

宋蔚南握住她手臂,冷聲道:“站着別動。”

她也當真沒動,等發現自己居然這麼聽話,想挪動時,就見他走進琴房,又走進她房間,她訝聲道:“宋蔚南,你找什麼?”

他從房裏走出時,手中多了條毛巾,然後把那盒冰塊倒扣在毛巾上,整個包覆起來,暫擱桌上。

江幼心看他一連串動作後,大概猜到是要讓她冰敷,她纔想說話,他已走了過來,身一彎又一把抱起她。

她細呼了聲後,拍了下他肩膀。“我不是布袋,你一整晚這樣說扛就扛……”

他笑了聲。“不見血不表示沒事,扭傷的人應該讓腳好好休息,你老不安分地跳來跳去,我只能這樣做。”他放她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單膝跪在她腳邊,一掌托起她的傷腳擱在膝上,有點懲罰似施了力道地握住她微腫的腳踝。

她呼了聲痛,眼泛淚光,直覺反應便是抬另一腳踢了他手臂,可這一踢,那細白的足尖卻落入他另一掌中,他低笑,淺露虎牙和酒窩,很是愉悅。

見那笑容,她一愣,感覺像是回到了過去的時光。彼時,他總會故意作弄她,拉她馬尾、捏她臉腮,她惱了就是踢他、咬他……多令人嫉妒的打情罵俏。

感覺自己一雙冰涼的足尖在他掌中慢慢變熱,她敏感地蜷縮了下腳趾,偏這細微的動作反倒突顯出這刻的親暱。宋蔚南眼眸閃了閃,鬆開那踢了他一下的裸足,拿了毛巾包住的冰塊貼上她的傷腳。

江幼心看着他的舉動,到這刻才發現他手裏的毛巾好像是掛在毛巾架上的那一條。“你……你哪裏拿的毛巾?”毛巾架旁還吊掛了她昨晚洗的內衣褲。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幫她冰敷。“你家裏的東西,你會不知道我在哪裏拿的?”

“那你……”她再說不下去,粉臉好紅。

“你以爲我會多看幾眼?”他未抬頭,只是抓着她腳掌,適時將包着冰塊的毛巾挪開幾秒,再重新覆上。“家裏還有個妹妹,什麼樣式的我沒看過?”

“那又不一樣!”內衣褲被喜歡的男人看見,多尷尬。

“怎麼不一樣了?”他抬眸看她,一臉興味。

“看妹妹的和……和……”她硬是憋着羞澀,滿臉通紅,一時間又找不到適當的詞來形容自己,她脫口就說:“和陌生人的怎麼會一樣!”

“你怎麼會是陌生人?”像是被她帶了稚氣的語言逗樂,這刻的嗓音格外溫柔,兩人皆爲之一愣。

對視片刻,他先低下目光,再無話。

氣氛突轉曖昧,自己的腳又還在他掌中,她很不自在,垂眸看了眼他半溼的發,她縮了縮腳,說:“其實我自己冰敷就可以的,你到現在還是一身溼,要不要去洗個澡?要是感冒了就不好。”

“你這裏有男人的衣物讓我換?”他是有些試探的意思,但她沒聽出來。

“沒有。不過我房間陽臺有洗衣機,是三合一的,可以烘乾衣服,你可以把衣服放進去烘,再去洗澡,等你洗好時衣服也差不多幹了。”

他抿脣默思片刻,直起身來。一身溼黏確實很不舒爽,於是他把冰塊交到她手中,俯身看她。“我進去洗,你自己敷,不要再起來亂跳。”

她垂眸應了聲,兩手反覆做着一樣的動作,只是冰塊融化,溼透的毛巾不停滴着水,她不得不起身,想再去拿條乾毛巾,才一轉身,都還沒移開半步,他已一身清爽地從她房裏走了出來。

“不是要你別亂動?”宋蔚南一步出房門,見她起身,冷了聲嗓。

像是被抓到做錯事,她有些無辜的眼神。 “毛巾溼了,想再拿一條。”

“我去拿。”他進房拿了毛巾,回到她身前,把融了大半的冰塊放到乾毛巾裏,再度幫她敷着傷處。

“這兩天都要冰敷,第三天開始換熱敷,要是痛的情況沒有改善,一定要去看醫生。”他低着眼叮囑着。“等等睡覺時把腳墊高,還有,這幾天不要再穿高跟鞋,聽到了嗎?”

有些意外他洗過澡後竟然又留下來幫她做冰敷。他身上帶有沐浴過後的潮氣和香氣,面龐因着熱氣的關係隱有暗紅,他挽起袖子的臂上有青色血脈凸起,甚是陽剛,這樣子的他,俊魅得不可思議……

目光滑過他手臂時,卻見上頭有幾處不規則的深褐色,有一點像雀斑,也有一點像是傷疤……他受過傷嗎?還是皮膚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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