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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囚心》 / 攸齊 / 第14章 / 共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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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的夜晚,總是不寂寞。走在鄰近車站的中正路上,兩側商家雲集,騎樓前還有小攤販販售着飾品、假髮、手錶等等商品,因着西洋情人節就在明天,賣飾品的小攤還以粉紅色佈置推車,甚是浪漫。

江幼心漫無目的地逛着,走馬看花,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稍早前,她回家陪雙親喫了頓晚飯,飯後便出來逛逛,怎麼想得到擦身而過的都是一對對情人,或擁抱或親暱耳語,也有不避諱就在街頭調情的。

瞧瞧那些女人們,在情人懷間笑得多滿足,真令人欣羨。

欣羨?她忽然停下腳步,不懂自己怎會有這種想法。是羨慕那對對的愛侶?還是傷感自己空窗多年的感情?生活不應該這樣的,與他分手這麼多年來,她哪年情人節不是自己一個人過的?誰又能說一個人的情人節非得這麼不快樂?

他離職就離職啊,她做什麼要爲此感到這麼失落?他沒進柏木前,她不也在過日子?他那麼瀟灑,來去自如的,她又何必總在爲他的一個動作、一個眼神,甚至一句話而讓心情起落?

微抬面容,她想着,應該買點東西回去喫,放個音樂或是影碟,窩在沙發大喫特喫也能很幸福啊,反正明天是星期日,她一整天都無事,可以看片子看到很晚,再睡到自然醒。

這麼想的時候,忽然看見前頭街角的店家招牌,她記得從那裏轉進,好像有一家鹹酥雞,上次和Steven經過時,纔想着有機會去光顧一下的……

心念一動,她轉過街角,一陣香氣便迎面襲來,口中泌出唾沫勾動了食慾。她禁不住誘惑,便加快了腳步,走到攤位前。

見油炸機前站了兩名女子,一名體態矮胖的短捲髮女子正在炸着食材,另一名纖瘦的長髮女子側着身在切青椒,她自發地取了籃子和不鏽鋼夾。

宋蔚青低着眼將青椒切開,餘光發現了客人的存在,“你好。”她招呼了聲,隨即放下刀子轉過身來。“需要什……幼、幼心姐?”她瞠大眼眸。

那一聲稱謂讓江幼心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抬臉,看着面前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雙和那人幾乎一模一樣的大眼女子。她怔怔然。

“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蔚青呀。”宋蔚青拉下口罩,笑容甜美。

她粉脣張合幾次,才問道:“你……在這裏工作?”

宋蔚青轉頭指着身後屋子,道:“我們住這裏,晚上就在門前做小生意。 ”

“你們?”她一臉狐疑。

“我跟哥哥,還有我兒子。”

兒子?“你結婚了?”她訝然。

宋蔚青微笑地搖了搖頭。“我未婚生子。哥哥一定什麼都沒告訴你。”

要告訴她什麼?她垂下眼眸,似乎對與他有關的事再無興趣。

“幼心姐,沒事的話進來坐一下啊,我提前收攤好了,我們好久沒見了,十年有了吧?”

江幼心輕點了下頭。她其實沒去算過時間,分開的兩個人,一年和十年有什麼差別?那人都不在身邊了啊。想起那人,她看了看宋蔚青身後的屋子,那窗戶透着燈光,裏面應該有人吧?

是真的沒有打算與他再有牽扯,她低下眼。“我還有事,所以——”

“怕遇見哥哥嗎?他不在。”宋蔚青猜出了她的心思,直截了當告訴她:“哥假日晚上都在Blue駐唱。”

“駐唱?”她猛地抬首,詫異不已。他唱歌很好聽,他對自己的歌聲也充滿自信,盼着成爲優秀的聲樂家,那時他對流行歌曲很是不屑,說唱那種歌會顯得他很沒聲樂家的格調。可如今,他在夜店駐唱?

宋蔚青抿着脣笑,神色卻見傷楚。“我養孩子要錢,爸爸住在植物人安養院要錢,房租水電生活也都要錢啊。”

植物人安養院?她說的可是那個長相霸氣、性情卻是十分和藹親切的宋伯伯?他現在住在植物人安養院?

“你說的是……宋伯伯?”江幼心求證地問。

她和宋蔚南交往是瞞着雙親的,就連他送她回家也只能送到路口;但宋家對兩人的交往倒很開明,她因此常進出宋家,和那一家人甚熟,她印象中的宋父是很硬朗的,五官雖然冷硬,可待她也是客氣和善。

宋蔚青低下眼眸,輕聲道:“嗯……我爸。”

宋家以務農爲生,到了宋蔚南的伯父與父親那一代,轉行從事二手貨買賣,後來兄弟倆合夥開設了宋家電器行,因誠懇負責的態度,生意蒸蒸日上,全盛時期,中部縣市共有五家分店。

宋蔚南高中畢業前夕,宋父另一項事業投資失敗,資金慘賠不說,還發現妻子和一家分店經理曖昧不清,該店經理並疑似挪用公款,他找了妻子攤牌,爭執中卻因爲高血壓發作而引起中風,送醫急救。

宋母趁着宋父急救期間,帶走了宋家所有能動用的資金,不知去向,宋家陷入一片混亂。而當時才高一年紀的宋蔚青,在那個時候發現自己竟然懷孕了,可男朋友卻不認帳。她想拿掉孩子,宋蔚南不肯,還去痛打了那個男孩;那男孩爲了自保,拿了身上的原子筆就往宋蔚南頸下插進,即便宋蔚南也受了傷,但仍因此被學校記了兩大過兩小過,留校察看。

屋漏偏逢連夜雨,宋父在復健下原有好轉跡象,但一次復健時,看護一個沒留意,宋父不慎跌倒,造成左腦有血塊,術後成了植物人。

人性的考驗就在這裏。宋蔚南的伯父欺這對兄妹涉世未深,私下賣了宋家電器,而原先他們所住的別墅本就有貸款未清,在還不出錢的情況下,別墅因此被查封拍賣。

“哥哥看上去雖然很嚴肅,可是他並不會動手打人,獨獨那一次……”陷入回憶的宋蔚青,擱在腿上的兩手不自覺地就抓着裙面。

“他帶着我去找那個人,對方不認孩子是他的,哥像瘋了一樣,卯起來狂打對方,我從沒看過那樣的哥哥,我知道他很生氣,也很心痛,我怕他打出人命,可是攔也攔不住,後來那個人趁哥不注意,拿了原子筆往哥的脖子插進,哥纔不得不停下拳頭。他脖子在流血,卻吭也沒吭過一聲,然後就回醫院去照顧爸爸,那個晚上你去我家時,他已經在醫院待了好幾天了。本來對方家長要告哥傷害,可是因爲我未成年,一旦訴諸法律,對方不一定就能得到好處,也許也要喫上誘姦罪名,所以這事情就這樣算了。”

“爲了爸爸的醫療費、爲了讓懷孕的我有安穩的生活,哥哥身兼數職,送羊奶、送早報、送便當、人力公司,便利商店等等,只要僱主願意用他,他什麼都肯做……他曾經早上送羊奶,中午幫便當店送便當,然後再去便利商店上晚班。他怕我營養不夠,買好的給我喫,自己卻只喫便利商店報廢的麪包和便當……”時移事往,再談起時卻不是雲淡風輕,而是難掩傷痛。

江幼心見對座女子珠淚漣漣,她起身,在簡陋客廳一隅的電視機上頭找到一盒加油站送的面紙,她抽了幾張,遞給宋蔚青。

稍早前,她終究拒絕不了眼前這已爲人母的女子的熱情邀約,走進這房子,聽她娓娓道出這些年、這些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頓了下,吸吸鼻,她接着說:“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哄孩子睡覺,接到工頭打來的電話,說哥哥從鷹架上摔下來。我去到醫院時,救護車剛到不久,我看到一條鋼筋穿過他小腿骨,整個都是血,雖然沒有生命危險,可是我知道自己沒辦法再承受那樣的害怕。他傷好了後,我跪着求他不要再去工地工作。他跟我說,他一直以爲人生很美好的,直到他看到爸爸躺在病牀上、看到他的鋼琴被搬走、看到房子被查封時,他才知道人生也有很多無奈。他說爲了生活,他不能不向現實低頭,所以他又去工地工作,一直到璋璋大一些了……”

江幼心狐疑地開口:“璋璋?”她沒發現自己是哽着聲音問的。

“璋璋是我兒子。他不用奶粉和尿布後,家裏開銷才省一點。那時候哥哥去考了夜二技,晚上唸書,白天在便利商店上早班,週六週日就在夜店唱歌。前兩年存了一點錢,璋璋也念大班了,我比較有自己的時間,他就花一點小錢去學鹹酥雞,我們一起做生意。他怕我辛苦,還不讓我站油炸機,結果他自己時常被油燙到。他還說小孩子以後需要補習費,所以他還買了一部二手車,早上去市場幫人載水果青菜,順便批食材回來,假日也一樣在駐唱。”

她抬首,見江幼心滿臉溼淚,她起身,拿起手中的面紙幫她擦淚。

江幼心一愣,伸手緩緩觸上面頰,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時已是淚漣漣。她眨了下眼,那淚珠不斷從眼臉冒出,沒有停歇現象。

原來他臂上那一圈圈的深褐,是油爆的傷痕;原來他能熬出好喝的粥,是因爲生活逼得他不得不學會;原來他抽菸、他喝酒,是爲了生活……

指腹擦過面頰的淚,怎知情緒竟是一發不可收拾,她忽然低着臉細細哭出聲來,秀肩一聳一聳的。她什麼都不知道,卻還爲了他吻她而嫌他髒……

“幼心姐,你原諒哥哥好不好?他不是有心要那樣傷害你的。”宋蔚青眼眶又紅。“那個晚上,你焦急地找到我家來,我跟你說他去約會,那是騙你的,他纔沒有什麼女朋友。他知道你找不到他,可能會跑到家裏來,所以他要我騙你,他後來跟你說的話也是騙你的,他就是要把你氣定,他不想連累你。你離開後,他就一直站在那裏看着你的背影,還問我說,他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江幼心搗住嘴試圖掩住哭聲,可那淚水卻透過指縫滑下,順着她手背滑進衣袖,在布面上滲開,像她收不住的傷心與心疼。

“你哥……”她哭得連呼息都有些紊亂,喘了幾口才問出口:“他……他爲什麼都不告訴我?”

“哥哥那麼驕傲,他纔不會告訴你這些。當年事情發生時,我其實向他提過可以找你幫忙。我知道你出身音樂世家,家境很好,也許有辦法;可他怕你同情我們,怎麼樣都不肯跟你透露這些事;我大概也猜到他是不想讓你跟着他過這種日子。他曾跟我說過,光有愛情是不能支撐生活的,所以這些年來,他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也沒自己的休閒時間,更下用說交女朋友了;我知道他心裏一直惦記着你。也許你不相信,可是他後來找了高中同學要畢業紀念冊,把你的照片從人家的冊子裏偷偷剪下來,那個同學後來發現後,還打了好幾次電話過來,把哥哥罵得好慘……”

頓了下,又繼續掀兄長的底。“他去柏木上班也是爲了你。你有一次和一個男人經過攤子前,我要他去追你,跟你解釋清楚,他是追出去了,可是回來時卻跟我說你和那個男人似乎不錯,他沒必要打擾你,結果沒多久就跑去柏木上班。還有,他在Blue很受歡迎的,很多女生主動追求他喔,我就曾經在他房裏的垃圾桶看到粉絲寫給他的求愛信,他就那樣很沒品地把人家的愛心丟掉,說穿了他就是看不上那些人……明明就對你放不下心還死鴨子嘴硬,真是笨蛋哥哥!”說到這裏,宋蔚青笑出聲來,江幼心亦跟着笑出來,兩個女人又哭又笑。

原來上回和Steven經過這裏,看到那個站在油炸機前的背影是他;也就是那次,他誤會了她和Steven嗎?

他爲了她進柏木,關注着她與Steven的感情,甚至誣陷Steven,一切一切,追根究柢,恐怕只是想彌補她。他希望看見她過得幸福吧?再有春酒那天,他攬着她說對不起,其實也是在爲當年的事道歉吧?她還以爲他是爲了他誣賴Steven的事……這個男人,心裏究竟藏了多少事?

覷着她的笑顏,宋蔚青趁勢握住她雙手。“幼心姐,原諒他好不好?”

原諒他?在她也對他說了那麼重的話之後,在得知他揹負着那長長的心事之後,該被原諒的究竟是誰?是他,還是她?

也許他們都沒有錯,只是因爲當時都太年輕,不曾考慮對方的想法和心態,甚至是對方的動機,於是錯失了這些年。但也許人生就是要這樣,多痛幾次,方能成長,也才能更圓滿,更懂得珍惜。

她輕輕笑了幾聲,反握住宋蔚青的手。“我不知道你哥現在是什麼想法,我們一直都在傷害對方,不過我會想辦法挽回,努力和他一直走下去,最多就是……最多就是厚着臉皮再倒追他一次而已。”

他如此希望她過得好、過得幸福,那麼,她怎能不爲他努力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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