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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囚心》 / 攸齊 / 第6章 / 共21章

包廂內,服務生陸續上菜,一道道料理看上去很美味,尤其一旁還有服務生正在現煎乾貝,一室香氣誘人品味,可江幼心只是低臉喝着海鮮羹,食不知味。

稍早前,她坐宋蔚南的車,依着蔡老闆說的路線來到這家餐廳。她和宋蔚南一進入包廂時,才知道原來蔡老闆還帶了老婆和一雙兒女過來,席間,他介紹起自己的兒子讓她認識,又介紹女兒給宋蔚南。

她是遇過要幫她介紹對象的家長,可也沒這經銷商老闆誇張,兒子女兒都帶出來,還分別安排坐在她與宋蔚南的身側。她不知道宋蔚南怎麼想,可她對於這種變相的相親宴很是反感,尤其蔡老闆的兒子就坐在她左側……

“江老師哪個學校畢業的?”這已是蔡公子的第五個問題了。

她蹙起秀眉,喝了幾口湯,因嘴裏還咀嚼着蟹肉,有些口齒不清。“美國印地安納大學。”這樣很沒禮貌,可她的確有幾分試圖嚇走對方的意思。

“……很棒的一所學校。”蔡公子見她依舊冷淡,倒也有些尷尬了。

“對呀,印地安納大學是很棒的學校,呵呵。”蔡老闆見氣氛不大對,出聲緩頰。“對了,蔚南是哪所學校畢業的?我看你對音樂也很有想法,應該也是音樂系畢業的吧?我這女兒是W大的,主修豎笛,你們也可以交流想法啊,呵呵。”

宋蔚南抬眼看着蔡老闆,抿脣微笑。“蔡老闆抬舉了。蔡小姐很優秀,不像我高中時因爲打人而被退學,這輩子沒讀過大學。”他自貶身價,隱晦地拒絕。

因着這話,江幼心不禁抬眼凝視她右側男人那刀鑿般的側顏。當年,他爲什麼打人?打了什麼人?又爲什麼從一個優秀學生沉淪成被退學的頭痛人物?

蔡老闆一愣,老臉微紅。“啊哈……哈哈,年輕氣盛嘛,誰沒衝動過。來來,我敬你,年輕人只要知錯能改,還是一條好漢呀,相信憑蔚南老弟的條件,將來也是能覓得好姻緣的,哈哈。”語畢就幹了一杯。

面對如此現實的態度,宋蔚南也只是勾了勾薄脣,不以爲忤。因爲這就是人性。

江幼心只是看着他,看他也舉杯,一口飲盡杯裏的酒精,喉結性感地滑動,他喝起酒來,眉都不皺一下,像是常喝,他這些年到底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江老師,來,這清蒸魚很鮮甜,你嚐嚐看。”蔡公子舀了一湯匙的魚肉,上頭還帶了點蒜絲和蔥絲,欲放進江幼心面前的碗裏。

宋蔚南卻橫過手臂,移走她的碗。“抱歉,江老師不喫蔥。”

一湯匙魚肉就僵在半空中,蔡公子只能脹紅着臉把魚肉放進自己碗裏。“是我比較不好意思,不知道江老師不喫蔥。”他捧起杯子。“那我敬江老師一杯。聽我爸說今天成交了一部琴,都要歸功於江老師的演出,我——”

“江老師不能喝酒,這杯我幫她幹了,蔡先生隨意。”不待對方將話說完,宋蔚南在自己杯裏倒滿酒,仰頭嚥下。

他動作如此迅速,江幼心反應不及,他已擋了酒,還替她喝了。

見兒子這樣連着被拒絕,尷尬得不知所措,蔡老闆面子亦是掛不住,他微沉着嗓音:“蔚南老弟,你這樣就不夠意思了。江老師蔥不喫,連着魚肉也不喫,喝個酒也要你擋,這不是擺明瞧不起我兒子嘛,好歹他也是一大博士班——”

“蔡老闆,江老師是公司的示範演奏者,相信您也清楚示範演奏者的工作是什麼。今天上面將她交給我,我當然有責任照顧好她,她是真不能喝酒。況且我們回臺中後,她還要自己開車回家,現在讓她喝酒,要是醉了還是在路上出了什麼事,上面怪罪下來,我也沒辦法承擔,還是蔡老闆願意擔這個責任?”宋蔚南面無表情,不疾不徐地說着,卻字字鏗鏘有力。

他忽然低眼,將酒液注滿杯後,舉杯看着蔡公子。“蔡先生,讓您掃興了,我自罰三杯,望您大人大量,別計較,江老師是真不能喝酒。”他真連喝了三杯。

江幼心從未遇過這種情況,更沒想過他會這樣跳出來擋在她前頭;她沒多想,探出手,在桌下輕輕拉住他腰間皮帶,畢竟得罪店家老闆對他和她都沒好處。

宋蔚南只是繃着俊顏,側眸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後起身,又向對座的蔡老闆舉杯。“蔡老闆,我也敬您三杯。抱歉,我突然想起來家裏有點事,這頓飯是無法奉陪了。關於公司希望蔡老闆添購新機種用琴的事,還請您多作考慮,有什麼問題可以電話聯絡我。原則上,公司還是希望店家能添購新琴,至少門市也要有一臺展示琴,把東西展示出來對業績成長一定有幫助。”話落,又是三杯入喉。

趁着對方還反應不及時,他已淡點下顎表示招呼,然後拉着有些錯愕的江幼心離開。

離開包廂時,江幼心去了一趟洗手間,走出餐廳門外,就見宋蔚南背抵着餐廳外牆,正在抽菸。

那一吞一吐間,煙霧瀰漫,朦朧了他的臉;偶爾煙管湊脣時,指間的火光忽地一亮,她清楚見到他抽菸的動作,是那樣熟練,她的心無端一抽。

他從來就不是斯文型的男人,長相不斯文,個性也不斯文,可他也不抽菸,那麼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變成這樣?

“你還能開車嗎?”片刻,她走了過去,淡淡地問。

“嗯。”宋蔚南沒看她,只淡應了聲。待他抽完那根菸後,他才掏出車鑰匙,在她眼前晃。“你開。”

“啊?”他是醉了?這樣反覆!

“我頭有點暈,你放心讓我開嗎?你應該也不會想跟我這種人同歸於盡。”他轉身就往停車處走。

他語氣不好,神色也和她演出完、他端水給她時的樣子不同,是在氣什麼?

江幼心默默跟了上去,又聽聞他的聲音從前頭傳來。“你常遇到這種事?”

“什麼?”她愣愣看着他軒昂的背影。

宋蔚南轉過身來,黑眸深深。“你每次到外面演出後,都要和店家喫飯?”

“偶爾會遇上幾次,經銷商老闆比較會這樣。”

“那麼你都怎麼處理?人家敬你酒,你就喝?”他看着她,眼底爍動火光。

他這宛若質問的模樣惹得她有些惱。她不應聲便越過他,可手臂卻被掣住。她轉頭,瞪視他。“宋蔚南,你到底在發什麼脾氣?”

他在發什麼脾氣?還不就是蔡老闆將兒子介紹給她,他心裏不高興;可他又憑什麼?頓了下,他問道:“你男朋友要是知道你喫了這頓飯,他會怎麼想?”

先不論他從哪聽來她有男朋友一事,他這意思是懷疑她對愛情不堅真?她瞪着他,語聲提高:“那你女朋友知道你喫了這頓飯,她會怎麼想?”

他愣了半秒,才低聲道:“我沒有女朋友。”

江幼心微怔,找不到話回應,尤其這刻他目光是這樣墨邃,像要誘人沉淪。

在沉淪前,她終究還是抓回了一點理智,她訥訥地說:“你、你不該那樣對蔡老闆,要是他跟上面抱怨什麼,你——”

他哼了聲,無所謂地笑。“大不了換工作。不過我想他應該不敢,要是我把實際情況說出去,他丟不起這個臉。”

換工作?他說得那般輕鬆,他常換?“你之前都做些什麼工作?”她禁不住好奇心,開口便問了。

“有錢賺的工作我都能做。”他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又說:“今天晚上這件事你不用擔心,要是上頭怪罪你,你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就好。走吧。”說罷,便往車子方向走去,等着她開門。

她定了過去,打開車門,才坐進駕駛座,就聽已鑽進副駕駛座的他說:“車子舊,不怎麼好開,你將就些。”

她側過臉蛋,看他低着眼眸在系安全帶。是因爲處在這幽暗的一小方空間,還是因爲外頭沉沉夜色使然,這一刻看他,覺得他好滄桑。她微張口,想問問這些年來他都在做什麼,可下一秒,他已抬眼,眼底映着窗外探進的略澄,燦亮如星。

宋蔚南沒料到抬眸時竟迎上她那溫柔的目光,如水流般潺潺地滑進他心底,他心口微微地燙,眨了下眼,情緒平緩了些後纔開口。“怎麼,換了車就不會開?”

她搖頭。“不是。”發動車子,她將車子繞出停車場,駛進車道後,正好遇上紅燈,她微轉目光看向他。

他靠着椅背,頭微微仰着,右手臂貼在額前,像在休息;她想起他那一口氣就能喝下三杯酒的畫面,突然就開口問道:“你常常喝酒?”

“嗯。”宋蔚南合着眼,輕應了聲。

她只是看着他,不知道該不該再問,直到她再度踩下油門時,才聽他低低地說:“現在少喝了。”

……意思是,他以前喝得更兇?

握着方向盤的兩手一緊,江幼心又問:“煙癮好像很大?”

“是啊。”他笑,聲音輕得像是隻從鼻子裏哼出。

見他像是很累,態度又變得這樣冷漠,她也不再多話,直到回臺中,她把他的車子停在她車子停放的停車場前。車內幽靜,只有他微沉的呼吸聲,空氣間隱約有他呼出的酒氣,她不禁側眸看他。

他頭還是仰着,只是微微向右邊傾去,外頭的路燈在他仰着的面龐上披了一層軟黃,恆常冷硬的線條因此變得異常柔軟,讓人想要觸碰,尤其他喉間那塊突起,是她一直覺得很性感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着了什麼魔,她竟是傾過身子,想去觸碰他,手才接近他硬朗的脖頸,卻見他微微動了一下,她心裏一跳,一時間只能收回手。

她這是在做什麼?當年他是怎麼對自己的,她難道忘了?懊惱自己這樣的舉動,她咬着下脣,和自己生氣,須臾,她出口喚他:“宋蔚南。”

他沒被驚動,她掌心輕推他臂膀。“宋蔚南,你醒來。”

因她這一觸碰,宋蔚南身子動了下,卻沒睜眼,一點醒來的跡象也沒有。

她輕拍他面頰。“宋蔚南,你快醒來啊,我要回家了。宋蔚南!”

她的手忽然間被握住。她屏息,有些錯愕地看着自己貼在他頰面的手被他的掌心握住。“宋蔚南,你——”

“幼心,別鬧,再讓我睡一下就好……”他未醒,薄脣含含糊糊地逸出聲。

這麼溫柔,還帶了點孩子氣的聲音……她被他包在掌中的手心忽地一僵,抿着脣看他,眼睫快速眨動,呼息短促。

以前在教室上過主修課後,總有一堂練習時間,他常會偷懶睡在琴房裏,那時她爲了掩護他,坐在靠門的那一側練琴,他坐在裏側挨着她睡覺,每每有老師經過,她總要喚他醒來,有時她淘氣作弄他,沒有老師經過卻故意嚇他,他被玩了幾次也受到教訓,後來每次叫他,他總應她一句:“幼心,別鬧。”

而今他這一句“幼心,別鬧”,是出於什麼原因讓他在睡夢中出口的?

她眨眨微溼的眼,試着抽出手心。“宋蔚南,你醒來,我要回家了。”

扭着手,卻感覺手心似被握得更緊了些,也許因他的囈語勾動了她某一處的傷痛,她惱怒下,用力抽了手,驚醒了他。

宋蔚南身子震了下,猛地睜眸,像未完全清醒,眼神有些迷離,好半晌,意識纔像是回籠般地看了窗外一眼,又看向她。“到了?”

“嗯,你睡得真沉。”江幼心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逕自下車。

打開後座車門,拿了自己的皮包和提袋後,轉身要走,他人卻也已下了車,就站在她身後,她被迫與他四目相對。

“我送你回去。”時間近九點,不算晚,可卻想見她進家門才能安心?

“我自己有開車。”她指了指一旁白色的福斯Golf。”?

“我開車跟在你車後面。”他目光隱約可見疲憊,眼白還覆着細小紅絲。

“喝酒的人還是別開車了,叫部車回去。”她不看他的眼,說完便越過他。

車子開上車道後,在變換車道間,才從後視鏡看見他的車就跟在後頭。他這是在做什麼?喝了酒,還開車跟着她?她很氣惱,偏偏車子已在路上,她如何阻止?直到回到她公寓樓下,她停妥車後,就見他的車停在對街。

他的車窗降下,她看見他低頭點菸。又煙又酒,他非要這樣躇蹋身體?

車上了鎖後,她走過去,在駕駛座車門旁站定。“你不知道酒駕很危險嗎?”

宋蔚南左臂擱在車窗外,指間火光爍動,他看着她,卻不說話,好半晌才把煙湊到脣邊吸了一口,煙霧升騰時,他開口問:“你是在關心我?”

他五官因煙霧而微微模糊,她瞧不清他眼底情緒,也分不清他這話的意思是否有嘲諷,她沉着小臉。“我們一道出門,你要酒駕出了事,我難道沒有責任?”

說完才發現自己竟是顫着身子。她看似氣他,其實心底明白她更氣自己,她幹嘛還擔心他菸酒不離地躇蹋自己的身體?幹嘛氣他酒後駕車?

呵口氣,她轉頭就走,想起了什麼又猛然回身,再度走到他面前。

她居高臨下望着他,對上他諱莫如深的眸子。“宋蔚南,我以爲我的人生只要傻過一次就夠了,難道你認爲我還會笨第二次嗎?”她不再遲疑地轉身。

看着她的背影隱沒在大樓門後,宋蔚南扔了煙,吐出長長煙圈後,才發動車子。

她是傻,可他又何曾聰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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