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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非正常相親》 / 井上青 / 第15章 / 共21章

昨天她無精打采過了一整天,今天仍是提不起勁,想到自己居然爲了見不見拋棄她的女人舉棋不定,進退維谷,她便覺得自己很沒用。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電顯示是溫少仁打來的,“少仁。”

“多璦,還好嗎?你心情如何?”

“不好。”她悶悶的答。

“你想見妙華阿姨嗎?她現在人在診所……”

“你該不會告訴她了?”

“沒有,我什麼都沒說。”溫少仁沉默了一下,“如果你想見她,我可以幫你約她見面,把想說的話都說出口,也許心裏會比較輕鬆。”他思考過了,不管當年妙華阿姨離家是否有苦衷,母女倆還是把話攤開說清楚纔好。

他感受得到妙華阿姨的出現對多璦的衝擊很大,她的心情因此變得很苦悶,他不希望這事一直擱在她心頭,讓她變得不快樂。

他再補充,“我陪你一起去見她。”

“不,少仁,我……”她相信“母女相會”的場面會很尷尬,若他在場,她只會覺得更難堪。

話語頓住之際,她似乎聽見有人一路拔高聲音嚷叫着,衝進他的辦公室--

“少仁哥,你爲什麼要幫那個老狐狸精做整形?還有,爲什麼她整形的費用要我爸出?”

春多璦心一突,聽出來那是劉心妮的聲音。而她口中的那個“老狐狸精”,正是自己的母親吧?

溫少仁沉着臉道:“心妮,我正在講電話,你這樣很無禮。”

柯安琪尾隨進來,一臉歉意,“副院長,對不起,我攔不住她。”

“你有什麼資格攔我?我想跟少仁哥說話,難不成還得跟你報備?”

“柯祕書沒資格攔你,我總有資格吧?”

“爸……”

春多璦靜靜的沒出聲。若她沒聽錯,似乎是劉心妮的父親也進到了少仁的辦公室。

溫少仁和劉父打過招呼後,壓低聲音告訴她,“多璦,晚點我再打給你。”

“好。”她想結束通話,卻忽地察覺手機裏還傳來聲音,“少仁?”但叫他沒回應,倒是聽到他和劉心妮父親在對話。

她想,可能是少仁急着想和劉父說話,忘了掛斷電話。

她原想先結束通話,卻又有種念頭,想知道跟母親在一起的人是怎樣的人,猶豫了下,便沒有掛斷。

而聽到劉父一直數落自己的女兒,告訴少仁不需要縱容她,並叮囑自己女兒該遵守的基本禮貌還是得遵守,又覺得聽起來劉父似乎是個講理的人。

心高氣傲的劉心妮不滿父親指責,兩人吵嘴了一會兒,劉父好像不想再和女兒吵下去,就截斷女兒的話徑自道:“我要陪你妙華阿姨去青原百貨逛街買衣服,你去不去?不去的話,我們就自己去。”

“她又想花你的錢?哼,我當然要去……”

手機突然滑落,春多璦木然的盯着自己空無一物的手心,劉心妮後頭說了什麼話,她已沒聽見。

此刻,她腦袋嗡嗡作響,劉父的話在她腦海迴盪--我要陪你妙華阿姨去青原百貨逛街買衣服……

青原百貨……若她現在出發,最快半個鐘頭應該可以到達……

一股突如其來的意念驅使她倏地站起。少仁說得對,無論如何,她都要去見母親一面,當面將心中想說、想問的話全都說出來,即使答案一樣令她心傷,但至少日後再想起這件事、這個人,她心中會豁達些,不再沉積那麼多苦悶情緒。

穿上外套,她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出家門,全然沒聽見後頭春李綢的大聲叫喚。

“多璦,要喫午餐了,你要去哪裏?這、這孩子急着去哪兒?”

“跑得很急的話,肯定是會情郎去了。”汪爺爺隔牆下了定論。“這年頭的女娃不怕羞,倒是擔心人家不知道她交男朋友。”

“老汪,你也真是的……”

爲了見生母一面,平常節儉只搭公交車、捷運的春多璦,今日破例一出門就招來出租車,直奔離家至少半個鐘頭車程的青原百貨。

付了車資,急急地進入青原百貨一樓化妝品區,春多璦像無頭蒼蠅似的盲目尋人。她不認識劉父,也未必能認出生母,唯一讓她能鎖定的目標,就是劉心妮。

在化妝品區和國際精品配件區,她皆未見到劉心妮人影,而二樓是少女服飾,她們也應該不會在此逗留,她直接來到三樓,在赫赫有名的Rose頂級進口服飾專櫃外,看見一名和她父親年紀差不多的男人正低頭在講手機。

專櫃裏頭的聲音顯然吵到了他,只見他拿着手機越走越遠。

她聽到也看到了,劉心妮就在服飾專櫃內,趾高氣揚的不斷批評着。

“……你和這裏的服飾一點都不搭,別糟蹋這些高級衣服!”說完,她高傲轉頭,朝父親的方向走去。

春多璦看着獨留在專櫃內的婦人背影,不確定對方是否就是她小時候尋尋覓覓的人,她走進服飾專櫃,見到女人正拎着一套黑色套裝進入試衣間。

專櫃小姐見春多璦穿着一身廉價的舊運動服和球鞋,面色明顯不屑,看了她一眼,就將她視爲透明人,理都不想理她。

她佯裝挑選服飾,慢步移向試衣間,不一會,裏頭的人走出來,和她打了個照面。

她一怔,幾乎可以確定對方就是她要找的人,雖然青春不再,但五官面容還是和當年的照片有幾分相似。

她整個人僵愣住,只能木然的盯着母親看。

從試衣間出來的況妙華,突見有人近距離的盯着自己,嚇一跳之外,也頗不悅的嚷嚷,“真沒禮貌!爲什麼站在試衣間外?”方纔被劉心妮削一頓,她積了一肚子氣正愁無處發泄,驚嚇後便想趁機遷怒出氣,“是不是想偷錢?”

“發生什麼事?”專櫃小姐聞聲疾步過來。

“你們的服務太差、格調太低了,我進去試衣,爲什麼你沒替我保管我的名牌包?”況妙華氣焰高張地指責,“還有,連這種穿廉價衣服的人你都讓她進來?沒維持優質的購物環境,和這種沒品味可言的人在同一個空間一起挑選衣服,實在令人難以忍受!”方纔劉心妮一席話讓她面子掃地,原本對她恭敬的專櫃小姐態度因此丕變,此刻她正好借題發揮,狠狠把勢利的專櫃小姐損一頓。

專櫃小姐嚥下怒火,看向春多璦,以極不禮貌的口吻道:“小姐,如果你不買衣服請你離開。”

“這就是標榜最高服務質量的Rose頂級服飾專櫃對待客人的方式?”冷冷地看着兩個一樣勢利的女人半晌後,春多璦端出最有自信的神情及銳利的目光,冷諷反擊。

她不崇尚名牌,但赫赫有名的Rose頂級服飾連奶奶都聽過,其服務質量在電視媒體大肆播報讚揚下,讓外界的人以爲無論是誰來到這裏都會被當女王般尊敬,不過事實顯然並非如此。

看來,這風評大概只是專櫃小姐眼光獨到,懂得挑選有購買能力的消費者來細心服務,像她一副窮酸樣,或許在她們眼中和乞丐沒兩樣。

眼神對上一臉高傲的況妙華,春多璦忽然覺得可悲又可笑。

方纔劉心妮傲慢的對她,現在她居然就用劉心妮那一套,加諸在她的女兒身上。

其實,當母親從試衣間出來、一開口說話,她就後悔了,後悔她自己來了這一趟……不,也許這樣反倒好,讓她及早認清當年拋棄她的女人真面目是什麼。

從小到現在,她的心從未像此刻這般堅硬如鐵,專櫃小姐的嘲諷或許會令她深感自卑黯然離去,但連另一個女人、她的生母都同樣鄙視她,情況就不同了。

若她還小,可能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着奔回奶奶懷裏,可如今她長大了,心不再如玻璃般脆弱,刻薄的冷言譏諷只會令她光火。她知道自己必須比平日堅強數十倍,才能抵擋生母無情殘酷的言語攻擊。

這個時候,她突然好希望少仁陪在她身邊,有他在,她至少可以躲在他懷裏,不用裝堅強,更不用單獨面對眼前這醜陋的情景。

也許意識到自己的堅強撐不了太久,她下意識地轉身想走,什麼話都別說,就當這是一場惡夢,她沒來這一趟。

“你怎麼會這樣就放她走?你應該等我檢查包包、確認沒有丟掉任何東西后才放人的!”逮着機會,況妙華頤指氣使,狠狠的再修理眼高於頂的專櫃小姐一頓。

當然,她看眼前這個窮酸樣的女子也極不順眼。

礙於帶況妙華來的劉心妮是VIP,櫃檯小姐縱使不情願,仍是恭敬領命。雖然方纔劉心妮已擺明不讓這位太太購物,但她畢竟是劉家帶來的客人,還是得尊重一下。

而另一位不知來幹麼的小姐,就無須對她客氣了。

“那位小姐,麻煩你等一下。”專櫃小姐喚住正要“偷跑”的春多璦。

春多璦頓住腳步回頭,看見況妙華正仔細檢查名牌包,她冷眼瞪向對方,負氣的道:“不用檢查了,你直接報警來抓我,我偷了你皮包內的十條金項鍊、一百萬美金,還有不知價值是多少的珠寶!很抱歉,像我這種一出生就被親生母親拋棄的人,從小到大都只穿奶奶買給我的廉價運動服,久了,連眼光都變得廉價,那一堆珠寶在我看來,和路邊攤賣的廉價仿冒品沒什麼兩樣!”

她咄咄逼人的氣勢,令兩人傻眼愣住,她說出的偷竊“清單”,光聽也知道是反諷之語。誰沒事逛街買衣服,會帶十條金項鍊、一百萬美金,還有和廉價仿冒品沒兩樣的珠寶?

專櫃小姐回神,暗地偷笑。身旁這位一看就是假貴婦太太的包包裏,前兩樣是不可能有,最後一樣--廉價仿冒品珠寶,說不定還真有。

“你……”檢查完包包,確定裏頭東西沒遺失,自知理虧的況妙華卻也不打算道歉,她別過臉,只當沒這一回事。

“爲什麼不報警抓我?我還可以告訴你我的名字……”春多璦咬着脣,不讓她窺見自己氣得脣角隱隱抖動的模樣。

“誰想知道你叫什麼名字?”況妙華鄙夷地睨她一眼,“別以爲來這招,我就會拿錢打發你走,你……”話說到一半,見劉心妮手提精品手錶購物袋,挽着父親的手踅回來,她心中的怒火瞬間轉移到劉心妮身上,只是礙於劉父在場,她敢怒不敢言。

劉心妮臉上帶着勝利笑容,想給況妙華來個下馬威,讓她知道只要自己這個女兒開口,再貴的精品她爸都會掏錢買,而某個外人即使想買一件小配飾,都得過她這關……

她正欲耀武揚威時,卻意外瞥見一張熟面孔--

“春多璦?你來這裏做什麼?”

聽到“春多璦”三字,況妙華心頭一震,視線從劉心妮身上轉移至方纔被自己視爲小偷的女孩臉上,驚訝地瞪着。

“發生什麼事?”劉父看見況妙華臉上露出異樣神色,納悶的問,繼而轉頭問女兒,“心妮,這位小姐是你的朋友?”

劉心妮冷哼一聲,不悅地道:“她纔不是我朋友,她是和少仁哥相親交往的那個人。”

劉父瞭然的點點頭。“噢,原來是少仁的朋友呀。你好,我是少仁的叔叔劉百業。”他禮貌性地和她打招呼。

“爸,你幹麼理她?”劉心妮不悅地拔高聲音嚷叫,她原就視春多璦爲眼中釘,此時見春多璦穿着一身舊運動服,更是不給面子的嫌惡冷諷道:“唉,爲什麼老是有人不識相,明明沒什麼身份地位,還愛硬裝上流人來這種高級專櫃……”嘲笑的眼神掃過兩人,她一段話同時譏諷了兩個人,一石二鳥。

“心妮,不可以如此無禮!”

“爸,我是有感而發,又沒指名道姓。”鄙夷的眼神再度掃向兩人,意外春多璦沒回嘴,又察覺到她直盯着況妙華,劉心妮疑惑的問:“你們兩個認識?”

“不,我們……不認識。”況妙華刻意露出大笑容掩飾心虛,挽着劉父的手臂語帶懊悔地解釋,“因爲剛纔我誤以爲她是小偷,所以……她可能有點生氣。”

“呵,被一個拎着空名牌包的假貴婦當賊,春多璦你還真是倒黴。”劉心妮嘲笑完,還是滿腹疑惑,“不過你到底來做什麼?找我?可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你問少仁哥的對吧?幹麼跟蹤我?你來這裏只是自取其辱……”

“就是說嘛,既然是心妮的朋友,來這個地方找心妮至少穿得體面點,這樣纔不會丟心妮的臉。”縱使心中對劉心妮恨得牙癢癢,但在疼愛女兒的劉父面前,況妙華仍放柔姿態,壓住心頭火,刻意表現出自己凡事都爲劉心妮着想。

至於春多璦,怪只怪這女孩不該在這種“非常時期”出現,她只差一步就能坐上“劉太太”的寶座,這時候絕不容許春多璦這顆超大絆腳石擋住她前進上流社會的道路。

“我的事我自己管,你少在那邊假惺惺……”

就在劉心妮回嗆裝腔作勢的況妙華之際,春多璦連再多看她們一眼都不願,轉身就掉頭離去。

她沒有淚,只是頂着一張毫無血色、蒼白如紙的臉,茫然地走着。

這一切……不意外不是嗎?是她傻,隔了二十六年還指望和當初拋棄幼嬰的女人相認。

呵,劉心妮說得對,她來此只是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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