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欣美蹲在地上開始挑起瓜果,駱子傑充滿好奇,也跟着蹲在一旁看着何欣美時而摸摸蘿蔔,時而敲敲胡瓜,時而看看南瓜。
“這個到底要怎麼挑啊?”他不禁發問。
“你看這個蘿蔔,要挑那種外形看起來完整,顏色夠白,上頭的綠葉也要夠翠綠,不然就敲一敲,如果聲音聽起來有鏗鏘聲,那就不行……”
“好複雜……”
“不會啦!其實這攤的東西都不錯,大概都不用挑。”
“地你上次幹嘛這麼挑剔人家的東西?”
何欣美眨眨眼睛,吐吐舌頭,“我在跟他玩啊!老同學嘛!”
“你喔……”
就在此時,老闆走回來了,何欣美繼續東挑西選,嘴裏還不饒人,“這個還可以……這個不行,這個也不行……這個還可以……這個……”
“何欣美,你到底要怎樣啊?每次都這麼挑,我要怎麼做生意?”
“那我挑過的都買,這樣可以吧?”
“這樣還差不多……”統統裝進塑料膠袋裏,“好啦!多送你幾個啦!反正你是做善事。不過拜託,我們的生意已經夠難做了……”
“賺的錢夠支付成本嗎?”駱子傑問。
像是問到關鍵問題般,一開口就大吐苦水,“是還可以,但付完成本,我們也要生活啊!況且明年度也要新的肥料,要整地,這些都要錢。”
“我剛剛一路聽下來,看來大部分的收入都被盤商拿走了?”
老闆看看四周,似乎怕有人在聽,確定安全後便用力點頭,“就是!我們的收入,他竟然跟我們三七分帳,我們三他七。”
“就因爲他提供這個場地給你們嗎?”
“就算是,這也差太多了吧?大部分都他賺走了,搞到最後,我們賣給顧客的價錢不可能太便宜啊!”
“可是非要在這裏賣不可嗎?”
“沒辦法啊!因爲簽約了,我們的農產品只有盤商能賣,不是全部由盤商收割走讓盤商自己賣,就是自己收割然後運到市場賣;如果是讓盤商賣,那拿的更少,有些老農夫年紀大,沒辦法下山來賣,只好讓盤商賺。”
駱子傑點點頭。
那老闆繼續說:“其實也不是沒想過自己出來賣,但隨便在路邊擺攤,警察的紅單你就拿不完了……而且誰知道盤商會要什麼手段?”
“所以最大的問題就在於,這裏只有一家盤商。”
“誰有辦法跟他們對抗啊!我們哪有這種能力……”
點頭,駱子傑深思,一開始只是想該怎樣幫便當店省菜錢,但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這裏還有這麼深的利害糾結。
“子傑……你在想什麼?”何欣美問。
“沒有。”
老闆看着駱子傑,“對了!我聽說你不是到臺北念大學嗎?現在怎樣?應該混有還不錯吧?”
駱子傑想要說,但何欣美搶先一步,“付錢!斂錢!還是你打算免費送我?”
“你想得美,一樣,八百五十元。”
拿着東西放上推車,然後拉着駱子傑走人。老闆一臉不解,上次是駱子傑自己轉身就走,這回是何欣美拉着他跑掉。
“這兩個在幹嘛啊?”
◎◎◎
回到車上,何欣美髮動車子,回家了,今天也要繼續加油喔!
駱子傑看着她點頭,“加油。”
他當然知道欣美爲什麼要拉他就走,是怕在對方的追問之下,他會說出自己過去的經歷,然後再次陷入低潮。
他不敢說自己不會,不敢說自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面對旁人的眼光,但是他可以爲她鼓足勇氣,接受自己的過去,承認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然後重新開始。
忙了一個早上,又到了中午用餐晨間,駱子傑照例送完一百多個免費便當,回到店裏甚至還幫忙招呼客人。
“歡迎光臨!阿桑,又來喫飯喔!”
“對啊!阿美的便當有夠好喫啊!”
“來!小心走,我幫你帶位,你坐這。”七十幾歲的老人家坐定,駱子傑接着問:“你要喫什麼,我幫你拿。”
“阿美的菜我都喜歡喫,都好啦!”
“好!你等我喔!”駱子傑趕緊拿起盤子夾了四樣菜,爲了讓老人家不用費力氣咀嚼,他特別挑選一些已經煮爛的瓜果類和菜類,至於肉類則選清蒸魚,以免老人家喫了以後膽固醇過高。
端着菜盤,拿着一碗飯,另外也添了碗熱湯放在老人家前面,老太太拿起筷子,端起碗,開始享用這一頓午餐。
何欣美這時從廚房後面走出來,看見老太太,“阿桑,要喫飽喔!”以前這位阿桑來到店裏,都是何欣美幫她添菜添飯,自從子傑回來後則換子傑幫忙,最重要的是,子傑嘴也滿甜的,可以把老人家照顧得服服帖帖。
其實這一帶住了許多獨居老人,他們生活無虞,子女都在大都市工作,每個月都會匯生活費,老人家喫喝不是問題,就是沒有人幫忙煮。
所以這些老人家每天兩餐都會來喫,順便跟欣美聊聊天,欣美注意到這些老人家的需求,菜色烹調也講究健康。
這時,有個老公公站起身,已經喫飽,打算將碗盤拿去放,但沒站穩,碗盤灑在地上,連帶讓盤中、碗中的剩菜剩湯撒落。
“對不起!對不起!”迭聲道歉。
駱子傑趕緊拿起抹布過去,“沒關係,老爺爺,您放着就好,讓我來處理。”
邊說邊蹲在地上將一地的水漬菜湯擦乾淨。
“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不會!”語氣很溫和,一點不悅也沒有。
這些老人家常常讓駱子傑想起自己的奶奶,或許是移情作用,他真的把他們當成自己的親人。事實上,欣美也是這樣說,她常說如果媽媽還在,大概也快到這種歲數了。
孝順不到自己的母親,就去孝順別人家的老人家,這樣子福氣也會傳給自己在天上的母親……欣美是這樣說的。
老公公看着駱子傑,似乎想起了自己不在身邊的子孫,竟然就坐在那邊看着,似乎在想像這是自己的親子孫在孝順自己。
“年輕人,你這樣很好,很勤奮,也很善良。”
剛剛駱子傑服務的那名老太太也這樣說:“就是,子傑真是難得,現在很難得有這樣的年輕人了。”
何欣美在一旁看着笑不語,而駱子傑則被稱讚到臉都紅了,直說不敢當,說這是自己該做的事情。
便當店內熱鬧非凡,幾乎左鄰右舍都在這裏喫飯,許多客人都是熟面孔,每天都要固定看到兩次,顯然都已經愛上了欣美的手藝。
◎◎◎
就在此時,門口有兩人走進。所有人喫飯聊天,一時沒有注意到,駱子傑正在一旁擦着地板,想把地上弄乾,怕有人走過滑倒,也沒發現。
何欣美髮現了,那兩個人是警察。
“請問,這裏有個駱子傑先生嗎?”
駱子傑挺直腰桿,看向聲音來源,他有點訝異,是警察,來找他的?
“是我!”
“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好!”趕緊脫掉圍裙,將拖把放在一旁,跟着警察走出門口。
所有人都訝異不已,現場一頓時恢復寧靜。何欣美看着走出門口的三人,心裏七上八下。
門外,警察看着駱子傑,觀察一會兒,似乎確認此人至少外表看來非凶神惡煞之輩,這纔開口,“你不用擔心,這只是例行公事,轄區內有假釋犯,我們都會來看一下。”
“是。”
“你在這裏工作?”
“是的。”
“何欣美便當很有名,她是好人……在這種地方工作也是好事。”
“謝謝。”
“你不用擔心,你的前科不是什麼重罪,如果不必要,我們不會常常來找你,這只是例行公事,你會一直待在這裏嗎?”
很肯定,“會。”
“那我們就這樣向上面回報,沒事了。”
點頭,“謝謝你們,辛苦了。”
說完,警察就走了。駱子傑深呼吸,轉過身走回店裏。店內幾乎每個人都看着他,包括那些老爺爺,老奶奶。
其中一個老奶奶問:“子傑,怎麼回事啊?”
何欣美出面,還想幫他掩飾,畢竟丙個警察直接找上門,大概跟他的前科有關,而她還不確定子傑是否願意讓別人知道。
可是駱子傑自己坦承,“以前不乖,走錯路,做錯事,被抓關過。”
所有人嘴巴都張得很大,似乎不敢相信。而何欣美也是如此,只是她訝異是駱子傑竟然自己坦承不諱。
老爺爺皺眉,“是犯什麼錯啊?”
“內線交易。”
“什麼交易?”
幾個老人家你看我,我看你,一頭霧水,顯然對這個罪名迷迷糊糊的,他們還以爲是什麼殺人、放火、竊盜。
一旁有個比較年輕的中年人知道什麼是內線交易,“哇!內線交易,這要是沒一點本事,還做不到耶!”
老爺爺敲敲柺杖,“沒關係,應該不是什麼重罪,以後好好做人就好。”
駱子傑笑着,“謝謝爺爺。”
老爺爺點頭,轉過頭繼續跟其他人討論,“到底什麼是內線交易啊?”
◎◎◎
駱子傑穿回圍裙繼續擦地板,何欣美在一旁看着他不敢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多久客人陸續離去,中午用餐時間已過,何欣美在廚房善後,正準備出來叫大家趕緊喫飯時,卻發現所有人都在,只有子傑不知去哪裏了。
於是她讓其他人先喫,自己去找子傑,往二樓去找,果然同樣的地方發現了子傑,他就跟上回心情不好一樣,席地而坐,背靠着牆。
“子傑,你沒事吧?”按撫他的手臂安慰他,也給他力量。
駱子傑抬起頭,點點頭,“我沒事,別擔心……其實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子傑……”
“大家知道也好,這樣才能提醒我曾經走過的路,最生要的是現在……只是,欣美,我不想讓你蒙羞,現在大家都知道我有前科了……”
“我不在乎,只要你自己願意留下來,那就留下來……”語氣哽咽。
“欣美,我想留下來,我想留在你身邊。”
抱住他,換來他的緊緊回擁,她的淚水決堤,“那就不要想太多,留下來,爲我留下來,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你,因爲我知道你是好人……一直都是……”
他的眼眶溼透,心裏卻更篤定,他要留在有欣美的地方,他要重新做人,過去無法挽回,未來他不會再讓欣美感到丟臉,就算不能感到驕傲,至少也別蒙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