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有許多既諷刺又矛盾的事,例如關於“喫飽的幸福”這件事,竟然都是那些喫不飽的人才能體會,對於三餐無虞的人,常常將喫飽當成理所當然,自然也不會多珍惜。
像是駱子傑就是這樣的人。
遇見何欣美之前,他曾經三餐不繼,有一頓沒一頓的,所以他真的以爲,能喫飽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但自從認識欣美后,每天都有便當可以喫,他開始忘記了喫不飽的感覺,忘記了可以自在、自由的飽餐一頓真的是人世間最幸福的事。
但這或許不能怪他,出身貧窮的家庭,父母早逝,靠着奶奶撫養長大,因此他從小就知道他必須靠自己才能走出困境,他必須專注在其他的事情上,例如讀書、升學、事業。
如果不能有所成就,只求溫飽,那不就成了庸庸碌碌的人,整天繞着柴米油鹽醬醋茶打轉,光想到這樣的日子,他就覺得心灰意冷。
駱子傑知道,不是每個人的想法都跟他一樣,至少欣美就是,欣美那女孩很容易滿足,國中畢業後,光是在家裏的便當店工作,忙着煮菜、上菜、裝便當、送便當,雖然忙,但只少也讓她玩得很開心。
他知道自己不能接受這樣的生活,但也肯定欣美適合這樣的安定,甚至欣賞她在忙碌中呈露的笑顏,以及她依舊不變的善良。
只是他會心疼她的辛苦,尤其是親眼看見她因爲廚房蒸騰熱氣而汗流浹背的畫面時,看見她忙於店裏工作,連自己都沒時間喫飽時,他真的很心疼。
他想,如果他將來可以成功,欣美是不是可以不用這麼辛苦……思及此,臉上頓時充滿苦笑,原來他已經把欣美納入他人生未來的規劃了。
◎◎◎
駱子傑國中畢業後,果然考上了當地有名的第一志願,高中三年,他依舊常常到便當店幫忙,儘管可以變得更繁忙,但他依然遊刃有餘。
從小到大的讀書習慣沒變,他沒有錢補習,只能透過課前預習、上課專心、課後複習來維持課業,更必須到便當店幫忙,賺點零用錢養活自己。生活中時間很緊湊,他必須學會善用每分每秒。
日子過得雖然辛苦,但至少衣食無虞。他很幸運,成長路上碰到欣美、碰到何媽媽,從小學五年級到高中畢業,這八年的光陰他可以不用餓肚子,可以更專心在自己的課業上。
甚至高三那一年,奶奶去世了,面臨大學聯考的壓力,他一度想要休學,也是欣美和何媽媽幫他的忙,張羅喪葬事宜,更勸他繼續讀書,千萬不要放棄求學,不要放棄這好不容易要起飛的人生。
這般恩情他本來就謹記在心,更何況隨着年齡增長,他的心已不再只把欣美當作同學、朋友或兄妹。他說不清,或許也有點拉不下臉說,可以確定的是,他想爲她扛起人生的重擔。
高中畢業,他考取臺北的大學,是一流的學府,這也代表他真的要離開家鄉,離開熟悉的便當菜色,前往另一個陌生的城市,展開他人生的下一段旅程。
還記得出發那一天,欣美跟何媽媽到火車站送他。欣美一如以往包了一個便當,甚至另外用保溫盒裝了許多菜,以免他喫不夠。
他收下,揮別家鄉與熟悉的人,心情雖有不捨,但很快就能撫平,因爲他要繼續走向未來的人生,想到他每踏出一步,都代表他將更有能力掌握自己的未來,走出自己的康莊大道,他便雀躍不已,甚至毫無停留的念頭。
儘管牽掛欣美,但這確實也是第一次,熟悉的便當菜色已經留不住他想飛的心了……
臺北市是繁華城市,記得剛到火車站時,連要找到大門走出車站都有點困難。
他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到了學校,住進宿舍,又花了幾天的時間找到了打工工作,確認自己能有些許收入,不會斷飲。
畢竟離開了家鄉,沒有了何家便當店當後援,他必須自己想辦法解決喫喝的問題。雖然這幾年在便當店打工,有些許積蓄,但不能坐喫山空。
剛到臺北的前幾晚,他確實很想念欣美的便當,甚至有一點不習慣。他在學校附近找自助餐店,找到了幾家來喫過,雖然能喫飽,但終究與記憶中習慣的味道不同,不是太鹹,就是太油,就算有幾家講究健康,確實口味不重,但依舊與習慣的滋味有段差距。
原來導致他不適應的就是習慣,八年培養的習慣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但也不是無法改變的,當他每天都必須到這些重口味的自助餐店覓食,久而久之他也習慣了,反倒是忘了那曾經熟悉不已的味道。
甚至他還有了幾次跟同學相約聚餐的經驗,開始進出中高等級、價位的餐廳,那些講究火候、刀工、廚藝的食物確實讓他這個鄉下土包子大開眼界,暗暗讚歎不已。
這個時候,欣美的便當離他更遠了,曾經熟悉的味道,不過才幾個月的時間就已經不熟悉了。
不只不熟悉,甚至反而有點不適應……
◎◎◎
那天何欣美陪着媽媽到臺北找朋友,她難得獨自行動,提着保溫盒,裏頭裝着自己一早爬起來做的飯菜,希望趁熱可以拿給子傑喫。
子傑上臺北唸書,不知道有沒有喫飽,會不會因爲忙着功課就忘記要喫飯?子傑現在一個月纔回家鄉一次,她也很久沒有看到他了……
何媽媽當然知道女兒的心意,搭着計程車送女兒到子傑就讀的大學後就自己先離去,約好下午某個時間會回來找她。
何欣美提着保溫盒站在偌大的大學校園,時間將近中午,雖然下課鐘聲還沒打,但校園內已經人聲鼎沸,可以聽見許多學生三兩並肩行走,討論着等一下午餐要去哪裏打牙祭。
她知道子傑就讀的商管系所,因爲怕自己走錯地方,還不時抬頭看看系所招牌,確定這裏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可是她一直沒看到子傑的身影,甚至下課鐘聲響起了,大批學生走出系館,就是不見子傑的身影。
不得已,她只好找個人來問,得到的回答是——
“子傑?我剛剛看到他在樓上跟人家討論報告……你看,他下來了。”指着來人,何欣美也轉過身去。
何欣美看見駱子傑高大的身影從大樓內走出來,他身旁圍着許多人,有男有女,所有人都聽着駱子傑發言,似乎以他爲首。
“這個報告我想就這樣安排,你們先去找相關文獻,數據部分我去跑,有數據有佐證,應該就沒有問題了。”
“子傑,你真是太厲害了。”
“就是!”
一旁的男生露出佩服的表情,其他女生則有愛慕的眼神,不管如何都投注在駱子傑身上。
“子傑,”那個同學大喊,“這裏有個女生找你喔!”
駱子傑抬起頭,沒看到說話的同學,第一眼就看見了何欣美,他很訝異,心裏也有點驚喜,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欣美?你怎麼會來?”好久沒有看到她了。
“我陪媽媽來臺北找人……然後要拿這個給你喫。”
看着她提着保溫盒,心裏立刻聯想到便當,不能否認,他確實有點開心,畢竟離鄉背井,可以在異鄉喫到熟悉的味道,當然開心……儘管對於究竟熟不熟悉,他其實已經沒這麼確定了。
“跑這麼遠,只爲了拿個便當給我,你一點都沒變,跟小學的時候一樣。”無奈苦笑,語氣裏卻充滿疼寵。
“喫飽……”話沒說完就被打斷。
“喫飽很重要,我知道,你的座右銘嘛!”
何欣美不好意思苦笑,駱子傑確實也肚子餓了,他想了想,“我們找個地方一起喫吧!”
一旁有駱子傑的女同學走上前來,“子傑,我們不是說要一起喫午餐,然後討論報告嗎?”
駱子傑一愣,真糟,看見欣美遠道而來,他都忘了這件事了,怎麼辦?
“你有事啊?”何欣美似乎發現自己好像打擾到子傑了。
駱子傑揮手,對着同學說:“不好意思,我今天不跟你們一起用餐了,你們討論之後,如果有分配工作,直接告訴我就好。”
“可是我們討論報告都是你主持啊……”
“這種說法也不對,要讓景老師知道整份報告的中心都集中在我身上,我們的分數也不會高,不符合團體報告的本旨。所以今天中午你們自己討論,有個大方向後,我再提供我的意見。”
“那……這個人是誰啊?”什麼討論報告根本不是重點,終於有個女同學鼓起勇氣問出衆家女生看見何欣美之後心裏最大的疑惑。
一旁的男同學插嘴,“該不會是女朋友吧?”
何欣美突然臉紅了,駱子傑趕緊制止,“你別亂說,好了,我走了。”帶着何欣美,離開衆人的視線。
他走前,她跟後,一路上所有人都看着,自然也看到駱子傑時而回頭,面帶笑容與何欣美交談的模樣,似乎還哈哈大笑。
駱子傑在繫上,纔剛入學就是風雲人物,冷靜到幾乎有點冷淡,成熟又穩重,許多學姐都爲他瘋狂,但也沒見過誰得到駱子傑的微笑以對。
所以,那個女生在子傑的心中,應該很重要吧?
◎◎◎
大學之所以稱爲大學,就在於校園廣大,隨處都是驚喜,至少跟小學的時候不同,不需要每次都約在涼亭喫飯。
駱子傑找了個校園角落,有大樹遮陽,有木桌、木椅可供休憩,周遭環境清幽,沒有閒雜人等吵鬧,他們就約在這裏喫飯。
何欣美一坐定,立刻忙着安排,將所有的菜統統放在桌上,甚至還有湯品,轉眼間桌上竟有五菜一湯,頗爲豐盛。
駱子傑拿着飯盒,夾了菜,配着飯就放進嘴裏,第一口才喫完他就頓了頓,眉毛微微皺起。
這個反應很輕微,但是何欣美看見了。“怎麼了?菜有問題嗎?”
她也趕緊喫了一口,就怕因爲長途跋涉,菜已經不新鮮,這樣就糟了,東西可以不好喫,但至少要能喫。
“沒有,菜很好喫,我想到別的事了。”邊喫駱子傑便詢問何欣美的近況,包括便當店的狀況,和媽媽的健康,是不是還有在送便當,有沒有虧損等等。
但是駱子傑一心好幾用,邊喫飯邊聽何欣美娓娓道來,甚至還拿出資料閱讀,準備即將到來的重要報告。
雖然一心三用,但他處理得很好,飯也喫了,欣美說的話他也聽進耳裏,甚至還聽出幾個關鍵問題提出反問,至於自己的報告,那更不在話下,邊讀資料,腦袋裏還浮現幾個想法,迅速將筷子換到左手,用筆記錄下來。
“……就是這個樣子,很厲害吧!”
“你說的每日盈餘,不要忘記還要把隔天的買菜錢,剩下的才真的是盈餘。”迅速聽出端倪。
她說便當店最近每天都可以有將近七、八千元的盈餘,駱子傑一聽就覺得不太對勁,依照他幫何媽媽整理店裏賬目的經驗,這肯定還漏了什麼成本沒算。
“你真的有在聽我講話?”好厲害……
瞟了她一眼,“當然。”
一臉溫柔笑着,心裏覺得一陣甜蜜。可是看着駱子傑這兒忙碌的樣子,她還是忍不住想提醒。“喫飯的時候專心嘛!不要邊喫飯邊看書。”
“我應付得來,沒問題的,你繼續說啊!我都有在聽。”
何欣美還想勸,“喫飯皇帝大,喫飽以後再做也不遲啊!喫飽最重要了,喫飽飯以後想做什麼都可以啊!”
駱子傑苦笑,看着她,“小姐,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扣掉睡覺,所剩不多,但要做的事情很多,不努力把握時間,怎麼可能做得完?”
“可是喫飯就是喫飯啊……”
“我真的覺得,單純喫飯很浪費時間。”
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何欣美很訝異,“可是喫飽飯最重要,我媽媽都這樣說……”
駱子傑本來不想多說自己的想法,但看着何欣美那一臉的不解,他放下筷子,也放下手中的文件,對着她說:“欣美,對我而言,喫飽飯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我並不是要改變你的價值觀,只是我認爲,人生有太多事情比喫飽飯更重要了。”
“……”不知道該說什麼,大概是這個話題對何欣美而言太困難。
“你也知道我家很窮,我只能靠着加倍用功努力讀書,才能改善自己的生活,我必須出人頭地,我必須努力往上爬。說白話一點,我現在要努力讀書,將來要拼命賺錢。”
“子傑……”
“現在,讀書對我而言比喫飽更重要,將來,也許對我而言,事業與成就比喫飽飯更重要。你想想,如果我現在不好好讀書,將來不好好打拼事業,我想喫飽,有可能嗎?”
“可是,喫飽沒有這麼難啊……”
“在這個社會上,每個人都很努力的想要掙一口飯喫,拼死拼活的,每天都忙得焦頭爛額,甚至忙到昏天暗地還喫不飽,你說喫飽難不難?”
這些話何欣美真的不懂。
駱子傑也知道她的不懂,畢竟她就是一個這麼容易滿足的人,這是她的優點,不需要改變。
只能說,他的想法跟她不同,他不會因她而不變,也不想改變她,她的美好就在於她的善良與樂天知命,他不想改變,甚至想努力保有。
“好了,喫飯的時候別談這麼嚴肅的話題,會得胃潰瘍。”駱子傑露出微笑,也換得她的笑顏回應,“你最近怎樣?說來聽聽。”
“我喔,我還是這樣啊……”何欣美沒有別的心機,事實上她也弄不清楚子傑的想法,只是她就算再笨、再遲鈍,也可以感覺到兩人間存在的落差。
而且,子傑到臺北唸書後,好像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更有自信、更成熟、更冷靜,雖然有時候還是會說說笑話,或是糗糗她,但安靜的時間變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