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牢房大門再度打開,是名管理人員。“二三四六,這是你的朋友要給你的便當。”
趕緊走上前接過,“謝謝。”表面不動聲色,心裏卻滿是期待。
多久沒有喫到她的便當了?
“菜色還不錯。”依規定,所有要交給囚犯的物品都會經過檢查,又是一個喪失隱私的例子。
“謝謝。”
“這樣子你還要用午餐嗎?”
“不用了,謝謝。”
“好吧!那你慢慢享用吧!”人離去,大門關上。
駱子傑拿着便當,感受那僅存的餘溫,席地而坐,打開便當蓋,看見那滿滿的菜色,滿到幾乎要溢出來。
他的心一痛,許多記憶裏的畫面再度湧現,包括第一次喫她的便當時那種心滿意足的感覺,第一次跟她相約在樹下喫便當的感覺,也包括第一次對她的便當表示嫌棄的畫面……
拿起放在裏面的湯匙,手微微發抖,挖了一口飯菜大口吃進嘴裏,一如記憶中的美味。
“……好喫……”說是美味,其實就是便當店的菜色,很家常,口味不重,也很健康。但總歸一句,其實不算出色,可是……
駱子傑邊喫着便當,淚水也跟着不斷掉落,只是現在一人獨處,他不用擔心丟臉,也就不試圖擦眼淚,反而不當一回事般,沒時間理會那些礙事的眼淚,所有心思都放在享用這美味的便當上。
一開始還努力維持用餐禮儀,用湯匙挖飯菜送進嘴裏,到後來,他索性暫時拋棄那些繁文縟節,直接以便當盒就口,將飯菜往嘴裏挖。
“好喫,真好喫……”他食量大,欣美一直以來都知道,每次幫他準備便當總是滿滿一大盒,似乎怕他喫不飽一樣。
轉眼間,不過才十多分鐘的時間,便當盒已經見底。駱子傑甚至連飯粒都不放過,每一粒米都要挖進嘴裏。
最後他連湯匙都舔得乾乾淨淨,將湯匙放回飯盒內,蓋上盒蓋,然後打了嗝,表示他已經喫飽了。
靠在牆上,將飯盒放在地上,他臉上揚起笑容,眼眶的淚水卻再度滑落。喫飽,很簡單,可是就是這種簡單的事情,其實最難得。
擦掉眼淚,卻擦不盡心裏的傷心與自責。他很聰明,卻連這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都沒弄懂,所以纔會走錯了路,纔會讓欣美跟着他一起蒙羞。
他好後悔,真的好後悔。
如果可以重來,他希望可以回到離開家鄉、離開欣美的那年,然後找到那個正準備起飛的自己,給自己當頭棒喝,用現在的經歷,讓當時的自己更清楚什麼纔是人世間最簡單、也最難得的幸福。
可是人生不能重來,走過的路也不能回頭,他註定讓欣美傷心了……
◎◎◎
歲月的遞嬗是公平的,不管處於當下的人們,心裏是覺得歲月如梭,還是度日如年,再漫長的時間終究會過去。
三年六個月的時間,從一開始每個月都不願意見她,到後來每個月都能見到她。或許因爲她的鍥而不捨,讓他不至於覺得這牢裏的歲月有多難熬。
甚至他還覺得時間過得很快,直到那天獄方告訴他,申請的假釋案已經過了,他心裏還愣了一下,這才知道,離開這個鬼地方的時間也快來了。
六年的刑期,依規定服刑過半就可以申請假釋。或許真的是因爲他還算會做人,待在這裏的這段期間沒有惹出什麼亂子,因此獄方主動幫他申請假釋。
他們還告訴他,爲了讓上頭不要有理由拒絕,纔會選在他服刑滿一半後才提,而不是未滿一半就提,避免遭到駁回。
經過幾個月的審議,最後終於通過了。駱子傑服刑過半,可以假釋出獄,而且他所犯的並非有繼續追蹤觀察必要的重要犯罪,因此可以說,假釋走出這裏,就能獲得自由。
那天他依舊面壁讀書,牢房大門打開,管理人員趙叔告訴他這個消息。“二三四六,你的假釋案已經通過了。”
他一驚,立刻轉過身,看着趙叔,一臉訝異。消息來得太突然,原本他已不抱希望了,畢竟這一送,就審了大半年。“……”
“傻了啊?”趙叔笑了笑,“該不會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吧?”
“……”終於有了笑容,“沒事,我沒事……”
“沒事就好,你可以開始收拾東西了,假釋令明天生效,明天早上八點你就可以離開了……恭喜你,你自由了。”
“謝謝……”
“子傑,出去以後,好好做人。”
“我知道……”他不知道那一晚他是怎麼過了,只知道自己睡在這熟悉的地上,蓋着被子翻來覆去難以成眠,所有興奮之情都寫在臉上。
熬過這難熬的最後一夜,隔天早上,他不到六點就起牀了,盥洗一番,喫着獄方送來的早餐,然後換下囚衣,換回自己穿進牢裏,幾年來不曾再碰過的襯衫與牛仔褲。
囚衣,不留,獄方的管理人員甚至還幫他收走,趕緊處理掉,看是要丟進垃圾桶,還是直接放把火燒掉。
總之……“記得,這裏沒有留衣服等你回來穿,不準回來。”
點點頭,臉上終於有着笑容,看着那些平日表情嚴肅的管理人員,對方也露出笑容,似乎也祝福他可以走出這裏。
想來也是,誰天生喜歡到處樹敵?他們是囚犯,他們是獄政管理員,本來就處於對立地位,這些年可以和平相處,已經是萬幸。
◎◎◎
有個管理員看着駱子傑,“你這小子長得還挺帥的,人模人樣的,以前都沒發現。”
“那個囚衣誰穿都很難看。”駱子傑笑笑說着。
趙叔語重心長,叮嚀這個還頗得他緣的年輕人,“所以絕對不要再回來了,知道嗎?”
“我知道。”
管理員帶着他往外走,途中遇見幾個在這裏認識的囚犯,彼此也互道珍重再見,當然也挑明瞭,要再見也不要在這裏再見。
來到管理室,等着領取相關數據,就在等候的同時,駱子傑看見了一名管理員正盯着電視屏幕,時而也低頭看着桌上的財經報紙、雜誌。
趙叔拍了那個人的頭,“你有沒有搞錯啊?現在在上班耶!”
“讓我研究一下就好,現在這一波不進場,賺他個一筆,明天就會後悔啊!”此人顯然是個股迷。
“賺他個一筆,你以爲你有這個腦袋啊?”
“至少幫我老婆賺個買菜錢嘛!”
駱子傑看着,默默不作聲。過去,股市就是他的戰場,他就是在這個戰場重重跌跤,但現在,他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支好了,它已經連續十天漲停了,看這個態勢,我今天買,明天……不然後天賣,少說我也賺個幾萬……”
“千萬不要。”看向說話的人竟然是駱子傑,他指着報章雜誌上某個解釋股市動向的曲線圖,語氣沉穩,娓娓道來。“千萬不要買這支,它的財報有問題,如果沒有意外,月底前就會下來。”
聽他說得肯定,語氣懇切,讓人很自然就相信。
“那要買什麼呢?”
看了一下電視,又看看報紙,“這支好了,別看它現在這樣,它有潛力,你可以買,最少抱兩個星期,然後就可以脫手,不要太急,但也不要留戀。”
“這個啊……你、你怎麼知道呢?”
駱子傑笑了笑,“你們忘了我是因爲什麼罪而進來的?”
看向趙叔,“什麼罪啊?”
趙叔知道,但他不願意說。既然從今天起已經要走出去了,過去做過什麼錯事,放在心裏就好。
駱子傑自己說:“內線交易。”
那人一臉驚訝,更可以確定這個駱子傑是神人,趕緊下注……不對!趕緊進場買股票去。
趙叔看向駱子傑,“子傑,你……”
“放心,我絕對不會再進來。”股市曾經是他大發利市的戰場,現在他卻只想逃離。
拿着文件,他走出監獄。當然沒人來接他,連欣美都不知道他今天要假釋出獄,距離欣美每個月前來探視的日子也還有一個多星期。
◎◎◎
走到這裏,走出監獄,可以確定自己真的要開始努力重新做人了。牢外的空氣明明跟牢裏頭的沒什麼不同,他卻覺得異常的新鮮。
往後該去哪裏呢?
他的心裏確實想着那個在南部家鄉等着他的女人,原來有個人在等着自己的感覺,真的讓人感到一陣溫暖。
可是,他該去找她嗎?
他還能給她幸福嗎?
如今的他,只能從頭來過,是個一無所有的人,甚至還揹負着前科。他還能給欣美幸福嗎?還有資格擁有她嗎?
他邁開步伐往前走,儘管心裏仍舊充滿茫然,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到哪裏去,但至少要離開這個禁錮他三年多的監獄。
何去何從?
原來走出監獄,感覺沒有比較輕鬆;恢復自由,快樂的感覺也只有一瞬,此時的他,才正要爲自己曾經做過的錯事付出代價。
忽然他又想起了離開家鄉的那一天,十八歲那年他上臺北讀大學,一個青春飛揚,滿懷雄心的年輕人。
記憶裏的畫面始終可以在身邊看見欣美的身影,她真的如她所說一直都在,關心他、等候他、鼓勵他,但他卻一再讓她失望。
那一年,他又何曾料想得到,十多年後的自己會變成這個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