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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心疫》 / 岳靖 / 第8章 / 共19章

窗景轉成尤里西斯街頭的小船錨廣場,幾乎於三秒之內,烏雲發狠地佔領天空,近壓車頂。

藍獲像是察覺了什麼,加速將車開入尤里西斯街,直行,過窄彎,上了這條路最具坡度的一段,沒多久,果然,響雷炸開雲牢,雨滴紛紛竄落。

雨追逼他們至坡道上一幢樓房庭園的紫藤架下,下車時,雨不只是雨,大得像天頂一汪海洋掉下來,紫藤如何茂密也抵擋不住。

拾心踏出車門立即被淋溼,藍獲繞過車頭,拉開西裝外套,將拾心掩擋在懷裏,半挾着她,快步上石階。

“我的鞋掉了!”拾心叫了聲。

藍獲索性將拾心抱起,沒去撿那滾下長長階梯的鞋。三步並兩步,到了門廳前的平臺,他仍沒放下她,直到進入門廳,關緊綠格子玻璃門,她的雙腳終於踩實了地面。

感應的燈亮了,他們面對彼此,兩個人都溼透了,身上的雨水滴得蜜色燒磚換了一個色似的。

紅着臉,拾心回開雙眼,睇向外頭的陰霾雨幕。“雨好大……”

“這個時節偶爾會有午後暴雨。”藍獲脫掉西裝外套,隨手與公事包一起丟放,只提着裝了檸檬和荔枝的水果袋,另一掌拉過拾心的手,往裏走。“你溼透了,得趕快把衣服換下。”他打開客廳大門,牽她進屋。

拾心停在玄關,抽回被藍獲握住的手。

藍獲回首,疑問地挑眉。

拾心說:“會把地毯弄溼……”她顧慮着。他這幢新房,什麼都是新的,最好不要留下難清的痕跡。

藍獲轉正軀幹,面對着裹足不前的拾心,像在等她走過來。她一寸不前,還後退。他在她退到快抵門時,沈緩說道:“這場雨會下到深夜。你不進來,也不可能出得去。”

拾心一愣,搖起頭。“我必須回駱家!”她旋足,手往門把抓。她不能被雨困在這裏,她迷迷糊糊才又跟他回來,明明決定今天不畫的……

“藍君特先生約了我明天——”

“拾心,”藍獲打斷拾心的嗓調,走近她後方,手臂箍住她的腰。 “拾心——”這聲叫喚,拂過她頸背,令她一陣麻顫。

轉過身來,拾心眼神倉皇地閃爍着。“藍獲……”他站得離她好近,作畫以來,他們從未這麼靠近,即便之前那個壽宴日子,他曾對她無禮,但在這屋裏,他沒有過任何越距行爲。“藍獲,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去?”平抑發抖的聲線,她想起他稍早於車裏吻了她,那個吻,深入她的喉嚨、她的心口,教她恍恍墜夢,現下才感覺莫名緊張。“你送我回去——”

“你今天得作畫。”藍獲堅定地打斷拾心近乎哀求的柔弱嗓音。“這種暴雨天,濱海交通幹道一定封閉管制,不能自由通行。”

拾心難以置信地搖頭。“騙人……”

“你從北國回來不久,可能不清楚蘋果花嶼法規。”藍獲抬起一隻手,彎着修長的指節,滑過拾心頰邊,將一繒溼亮黑髮勾至她耳後。“暴雨天出門,走錯路,不是拿張罰單就可了事。”

拾心美顏錯愕,咬着脣,很苦惱。

“留下來,等雨停。”藍獲軟聲安慰,退開一步,手輕握她柔荑。“我會送你回去——”

“在明早之前嗎?”拾心急了,卻更加說錯話。“你說這場雨會下到深夜,我不能在這兒過夜……”越解釋越糟糕,她早落入進退不能的窘境。

“如果是老天爺的意思,藍君特也沒轍。”藍獲這會兒放開拾心的手,逕自彎入一座木質阿拉伯屏風後。

拾心愣住,眼睛看着屏風上的鏤花。藍獲的身影在那些孔洞中,遠離了。

漸漸地,她聽見了雨聲,穿過這幢隔音極好的屋子,如藍獲所言,是老天爺的意思。她走不了,就算他不強留她。

拾心垂眸,看着自己沒穿鞋的兩腳。人家灰姑娘掉一隻鞋,藏着另一隻,等到王子來配對。她兩隻鞋都掉,回不去,藍君特也不可能來找。

這場雨,沒有停的跡象。

拾心後來還是踩溼了藍獲新房的地毯。

***

客廳裏薰了層輕淡橙色,室內出了春日太陽一般。

更換過乾爽的衣服,拾心覺得自己看起來一定像是穿着藝術改革服。她身上的曳地長袍,結合了好些國家的傳統服特色,寬寬的七分袖、微裸的U形前襟,素雅的編織花紋滾邊與暗藏華麗的珠繡——藍獲說,這也是一個國家的傳統服飾,屬於最珍貴的那一類。她想,是收藏品吧,他大概要把它裝飾在他這新房中。她記得他的書房有一件豐駝毛幾何織錦ponCho當壁毯。

纖指描觸藕白長袍的繡飾,得小心一點,否則,會把這件他借她穿的收藏品弄髒。拾心回定神思,謹慎地捋捋袖子,獨自在客廳畫着藍獲的肖像。

往常,藍獲會坐在壁爐前的單人沙發,讓她對着他畫。他說這畫完成,要掛在玄關,她其實覺得他有點老派,可仍全心投入畫着他。

“藍獲——”

當、當……報時骨董鍾打了好幾聲。

“藍獲——”

拾心喊着藍獲。他說離開一會兒,換洗完畢就過來,卻是去了老半天。壁爐火焰亮如白晝。拾心抬眼,掠過畫板,望着壁爐口,儘管遮光罩掩着,依然瞧得出木柴燃燒烈旺。拾心放下炭筆,走到單人沙發落坐,目光朝自己原本站的地方瞅着。

畫架後面五公尺遠的樓臺客廳裏,長沙發、短沙發、矮方桌和茶几置物櫃還蓋着防塵布,大落地門外的露臺花圃,藍獲已種下鈴蘭。他說等正式入住,他會每天用小花瓶插鈐蘭,擺在牀頭、擺在浴室、擺在餐桌、擺在客廳。你呢?想擺在哪裏?

拾心側過臉龐,盯着沙發扶手旁的杉木茶几。這茶几像個輪軸,桌面小小圓圓的,木質顏色細緻。拾心伸出手指描摹着,站起身,走向畫架,拿起炭筆,在畫中的空茶几增上一小花瓶鈐蘭。

多了鈐蘭,男人的臉柔和生動起來。拾心愣愣地審視着畫布上的構圖,再看看一旁的草圖。真正完成一幅油畫耗時會超過半年,藍獲是否要等那麼久才正式入住?她現在,想問他——他種下的鈐蘭,撐不撐得過暴雨呢?

窗外雷電轟打牆柱,巨響撥動整幢屋宇,燭臺式吊燈閃丁閃,十八簇橙輝齊滅。

拾心僵頓。

“拾心。”黑暗中傳來男人的嗓音。

拾心沒立即應聲,她聽着下階梯的腳步聲,一聲、兩聲、三聲、四聲,那階梯有五級,她可以感覺男人踩着地毯走到她背後。

“藍獲!”她轉過身,明知只會是他,不會有其他人在這屋裏,她的心竟猛烈地急跳起來。

“別怕。”藍獲聲調沈穩,低迴拾心耳畔。“來這兒坐。”高大的身影往壁爐接近,他移開遮光罩。

瞬間,爐火烘亮沒有燈光的廳室。

“停電嗎?”拾心喃問。

“這一帶的電力設施遭雷擊,住家備用的發電系統似乎也受影響,無法運作。”他往壁爐裏添一根松木。

火光像她作畫最後、最後塗上的保護層,使得這個空間不真實極了。

他就地落坐。她歪頭凝視着他。他坐在地毯上,比他坐在沙發中,更引動她的畫筆,她卻鬆開手,讓筆無聲無息掉在地毯某一處。

“過來,拾心——”

她想和他一樣坐在地毯上,他就開口了。

當他將放有玻璃杯、壺的托盤擺在壁爐底座凸沿,她朝他走過去,與他面對面坐在地毯上,他倒出玻璃壺中的飲料,倒了兩杯,她就接過一杯。

他說:“喝吧。”

她小口啜飲着,美眸瞄瞅他溼亂的發,大概是停電,來不及弄乾,他頸間垂掛一條長毛巾,穿着簡單的潔白T恤、寬鬆的亞麻長褲,脫離他貫有的冷漠專業模樣。

“味道如何?”他也拿着和她相同的雞尾酒杯,但沒嘗一口杯中物。

“這是什麼?”味道不錯,有一種蠢蠢欲動的……性感。沒錯,不太像是單純的果汁飲料,雖然她嚐出了甘香清甜的荔枝和檸檬。“這是酒——”

“人魚的淚。”藍獲說。這時,他才舉杯喝乾飲料。

一個木頭爆裂聲進出壁爐,火花跟着閃跳。藍獲放下自己的酒杯,看着拾心的眼睛,無聲而緩慢地執起短口長身玻璃壺,再次於空杯之中注滿人魚的淚。

拾心拿低喝空的杯子,也讓藍獲倒了第二杯。她低語:“你做的嗎?”使人魚哭泣……

“嗯。”藍獲低應。“好喝嗎?”

拾心眨顫一雙美眸,眼周泛着綺麗的紅,彷彿微醉了。“是快樂的淚?還是傷心的淚?”

藍獲品酌着酒液,沒說什麼話,僅是沈眄着她,像是要她也快快喝下這第二杯。喝光一壺,她便能知道是快樂,或傷心。

拾心於是一杯接一杯喝起了人魚的淚。這種混了許多酒,嘗來像果汁的飲料,其實是迷藥!拾心的酒量並不好,沒多久,她表情嬌傭,歪斜着頭顱,長髮落蓋一邊肩,閉眼兜出杯子。

“還要嗎?”藍獲放下自己的杯子,接取拾心的杯子。

拾心睜開眼睛,對他笑了笑。“還要。”意欲表達得很清楚,一根蔥白玉指朝着玻璃壺。“快樂的淚,那是快樂的淚……”虛描火光映照的玻璃壺輪廓,她呵呵笑起來。

藍獲不斷地重複倒酒的動作。她喝了幾杯,他也就幾杯下肚,她醉紅了臉,他沒有,眼光專定,專定得過分,好像完全沒有喝酒一樣。

“拾心——”嗓音也未聞酒氣,他移開兩人中間的杯壺,只拿着一杯酒,身體挪近她。

“嗯?”拾心揚眸瞅他。“你碰到我了……”她指着他伸直的腿,接過他手上重新斟了酒的杯子,不在意他似要將她圍困的坐姿,紅脣逕自輕銜杯緣,舔啜酒汁。“這次倒太滿了,你喝醉了——”拖着甜甜的尾音,她美顏微俯,用兩手捧杯。

“拾心——”藍獲採手拂開她額前的髮絲。

拾心臉龐倏地昂抬。“不要再取笑我!”美眸瞪着他,她改以單手拿杯,嬌嗔道:“我怕人魚的淚濺溼裙子——”

“拾心,”藍獲接過杯子,飲了一口,再喂拾心一口。人魚的淚沒那麼滿了,不用擔心弄溼衣物。他說:“你喜歡這一件衣服嗎?”

拾心舔舔脣上的餘香餘甜,盯着布料上美輪美奐兼蓄內斂的繡紋,點頭柔聲道:“我喜歡,很喜歡,真漂亮,你爲什麼會有這件珍貴的收藏品?”

“一個朋友送的。”藍獲凝眄拾心垂首的嫺靜模樣,長指從她額前緩移至她耳垂,巡禮似地摩着她絕美的線條。“這比收藏品珍貴——”

“女性朋友送的嗎?”拾心問,輕輕地將頰邊的鬈長髮繒掠往肩後,縮了縮脖子。她怕癢,他彷佛知道她怕癢,故意一直摩她敏感的部位。“藍獲……”她想叫他不要搔她的脖子,一開口,酒杯湊來,果香柔緩地滑進她喉嚨裏。“你真壞……”她喘息般的笑聲恰似撒嬌。

藍獲喝掉杯裏最後一口酒,擺開杯子,揉着拾心的耳垂。“拾心,你今天沒戴耳環——”

“噓。”柔荑按住藍獲的嘴,拾心小小聲地說:“赫斯緹亞不準學生上課戴耳環,我都是偷偷戴的,不要說喔!”在脣上做個隱形拉鍊,欲收回制住他雙脣的手。

大掌裹覆拾心微移的手。“沒被發現嗎?”藍獲問着,沒讓臉上柔嫩觸感離去,也捨不得她俏皮的神祕語氣消失。“從來沒有其他人發現你偷偷戴奇怪的耳環嗎?”

他的問題有點奇怪,可她判斷不出哪裏奇怪。拾心愣眨雙眼,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嗯,沒人發現。因爲我老是綁不好規定的髮型——”

“故意不綁好嗎?”藍獲將拾心的掌往他下巴壓摩。

拾心笑了起來。“好癢……”抽手抽不回,她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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