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是齊紹白送沈茉馨和沈嘉齊回家的。
一開始是因爲小齊有功課不懂,她又忙着收拾準備打烊,所以齊紹白就留下來陪小齊做功課。
後來小齊寫完功課,和他玩了一會兒計算機,不久小齊就睡着了,爲了讓小齊好好睡覺,他自告奮勇要送他們回家,一開始她是拒絕的,但似乎連老天爺也在幫他的忙,她的車竟拋錨了,不得已她只好同意讓齊紹白送他們回家。
回到家後,也是他把小齊抱上樓的,這時候,她不得不承認,有男人在真好。
把沈嘉齊放到牀上後,兩人悄悄的退出房間。先前來拜訪頂多到大門外,這是齊紹白第一次踏進沈茉馨母子倆的住處,他下意識打量了屋子。
客廳擺設很簡單,沒有過多的裝潢、沒有高檔的傢俱,但是看起來很溫馨,也不至於給人太簡陋的感覺。
牆上貼着一張長頸鹿的身高表,上頭寫着密密麻麻的日期,顯然是在替小孩的身高做紀錄。
在另一邊,有個手工的佈告欄,上頭貼着許許多多沈嘉齊參加活動的照片,他忍不住傾身上前看個仔細。
小齊在某活動上表演的照片、小齊參加校外教學的照片,還有小齊拿到的獎狀,那些東西,就像在告訴他,他錯過了什麼。
看着照片,想着自己沒能陪着兒子成長,他的心情頓時盪到了低點。
“小齊有埋怨過我這個不負責任的爸爸嗎?”
“沒有,如果他對你這個父親有怨懟,就不會那麼輕易接受你。”她之所以敢說得這麼肯定,是因爲小齊到現在都不親近許醫生,他的喜惡非常明顯,也非常難改變,就像他。
當然父子親情是天性,那也可能是牽引着他們父子的主因。
“小齊會那麼輕易接受我這個父親,應該要謝謝你,我想,這是因爲你從沒在他面前抱怨過我這個不負責任的男人的關係。”他知道,小齊不討厭他最大的因素是她。
父母的言行對孩子有很大的影響,如果她一直說他的不是,小齊今天很可能就不會喊他一聲爸爸了。
他說的沒錯,她確實沒在小齊面前抱怨過他,但她那麼做不是爲了讓他感謝她,只是不想破壞一起生活的那五年的美好記憶。
“你不用謝我,我只是不想影響小齊的身心發展,時間已經很晚了,你該回去了。”
兩人在同一個空間裏,獨處久了,還是讓她不自在,尤其是面對齊紹白那毫不掩飾的專注目光,她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不能留在這裏一晚嗎?”
“當然不行!”聽到他的要求,沈茉馨整個神經都繃緊了。
“我可以打地鋪。”
“還是不行!”
“爲什麼?”他逼近一步,離她很近,目光如炬。他看得出來沈茉馨很緊張,而他喜歡看到她因爲他的靠近而緊張的樣子,那表示她對他很在意。“以前,我們同住一個屋檐下沒錯吧?”
“你想說什麼?”他一靠近,她就後退。
“如果我們也能像以前那樣,一家三口同住一個屋檐下,也許能刺激我的大腦,說不定能幫助我恢復記憶。”
他說的很有道理,沈茉馨差點就要答應他,但是理智把她拉回現實,她很快就想起,他們的關係已經有很大的不同。
“很抱歉,這個忙我沒辦法幫。”
“爲什麼?”眼看就要成功,卻突然被潑了一頭冷水,齊紹白不能接受這個結果。
“因爲我們已經離婚了,也是這個原因不方便留你住在這裏。”她拉開門,強迫自己下逐客令。
一如往常,沈茉馨起了個大早,準備去市場採買,可是一打開門,卻看到齊紹白坐在地上,靠着牆壁睡覺,當下淚水差點就衝出眼眶。
她一直以爲離婚後只有她一個人在痛苦的過日子,所以一直不肯給齊紹白好臉色看,不肯承認自己已經原諒他,維持若即若離的狀態,說到底就是怕自己會再度受傷害。
事實上,他也一樣過着痛苦的日子,什麼都不記得並不是他的錯,可她卻一直安個負心漢的罪名給他。
現在看到他坐在地上睡覺,讓她覺得自己很壞,是個心胸狹窄的女人,因爲受苦了,所以也想讓傷害她的人喫點苦頭。
但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有必要這樣彼此傷害嗎?
而他若真的是無辜的,她的堅持不就更無意義?
“紹白,起來吧。”她伸手輕觸了下他的臉,把他叫醒。
齊紹白張開眼,看到她時愣了一下,“茉馨……”
“怎麼不回去睡?”
“昨晚我坐在地上,突然想知道我以前有沒有做過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情,而被你處罰不許進門,想着想着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有想到什麼嗎?”
“很可惜,還是沒想到。”他站起身邊道。
她瞅着他,發現他說沒想到時,臉上隱隱露出一抹失望,而且,心情好像也變沉重了。
只要細心點,就能發覺的啊!這個男人一直都很求好心切、責任感超重,如果她沒有被怨懟衝昏了頭,早就該察覺到他的壓力、有多想和他們在一起,知道他不是那種會拋妻棄子的男人。
“既然想不起來,就不要再想了。”
“再給我一些時間,我不想這樣就放棄。”以爲沈茉馨要放棄他,齊紹白的心情更加沉重。
但他想錯了,沈茉馨不是要放棄他,而是不希望他繼續折磨自己,她已經想通了,要把彼此從過去的泥淖中拉出來。
“我們,開始新的生活吧。”
“嗯?”他不太明白沈茉馨話裏的意思,但似乎可以有所期待,“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可以說清楚點嗎?”
“我的意思是,過去想不起來沒有關係,我們可以重新創造共同的記憶,你、小齊和我,我們重新開始。”
她已經說得夠清楚明白了,但齊紹白因爲太喫驚了,所以一時反應不及呆滯得像一尊石像。
沈茉馨看着他,半調侃地問着,“你不願意嗎?不願意的話就算了……”她邊說邊轉身,假裝要走人了。
齊紹白慌張地一把從背後將她環抱住,“你是認真的嗎?”話聲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嗯。”她點頭,脣角勾起了一個淡笑。
他很慎重地說道:“說出口的話就不許反悔了。”
這個大男人也有很傻氣的時候啊,她發現,她的愛又回來了。
“那是我要說的話,以後就算你想起了過去,也不許又說不要我們母子,否則我可不會這麼輕易的放過你!”她故意說狠話。
“如果我再做出那種事情,你就直接把我丟進太平洋……不……我一上班就叫律師到公司,把我名下所有的財產轉到小齊名下,如果我做壞事,就讓我去當流浪漢吧。”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不用真的那樣做。你進屋再睡一下吧,我先去趟市場,晚點我幫你們做早餐。”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你這身西裝去傳統市場會弄髒的。”
“我堅持,我們新的共同記憶,就從今天開始製造。”
拗不過他的堅持,沈茉馨只好順了他的意,兩人一起出發,開始創造他們新的共同記憶。
拉開窗簾,陽光灑進屋內,這樣晴朗的天氣,很適合開始新的生活。
可是畢竟已經分開三年,多了一個人一起過日子,沈茉馨還挺不習慣的,不過看到小齊樂開懷的樣子,她覺得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
但這新的生活目前僅止於一起生活,不包括她和他同睡一張牀。
她讓齊紹白和兒子睡一間,想讓他們父子倆好好培養感情。
今天是齊紹白在他們家過夜後一同迎來的第一個早晨,所以沈茉馨特地起了個早,替他們父子倆準備了一頓相當豐盛的早餐,中西合璧,有西式的麪包,也有中式的稀飯,任父子倆選擇。
“我很久沒喫到這麼豐富的早餐了。”
看着滿桌的食物,齊紹白感動莫名,回臺灣之後,他的早餐都喫得很簡單,不是一杯咖啡加吐司夾蛋,就是清粥小菜,他早就喫膩了。
“這樣好像在飯店喫自助早點喔。”沈嘉齊拿着大盤子,每樣都夾了一點,中式拿了,西式也沒放過,第一次和爸爸一起喫早餐,讓他整個胃口大開。
“慢慢喫,別噎着。”齊紹白替兒子倒了一杯果汁,叮嚀着。
“以後爸爸每天都會跟我和媽媽一起喫早餐嗎?”
“那要看媽媽是不是肯讓我每天住這裏嘍。”齊紹白笑着把燙手山芋丟給沈茉馨,自己則悠哉悠哉的喫着他的美味早點。
有家的感覺真好,有家人的感覺更棒,他喜歡家人一起喫早餐的氣氛。
“那要看你們是不是都很乖嘍。”
“我會乖!”沈嘉齊連忙高舉右手錶態。
沈茉馨把目光轉向齊紹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也包括我嗎?”他裝傻地問着。
“你說呢?”
“爸爸,快說你也會乖啦!”沈嘉齊怕他回答太慢會被取消資格,連忙把他的手拉高宣示,“爸爸也會很乖!”
看着興奮的兒子,他有點哭笑不得,感覺自己好像變成幼兒園的小朋友了。
“你好像很委屈喔?”她憋着笑問。
“沒有,我絕對心悅誠服。”
明明就很委屈,說什麼心悅誠服,但她不得不佩服,他爲了兒子還真是能屈能伸。
這讓她不禁又想起了過去。
以前,只要是爲了小齊,他也是像現在這樣做什麼都義無反顧。
“好,看在你們都很乖的分上,我允許小齊爸爸以後都可以跟小齊睡同一張牀,也可以一起喫早餐。”
“謝主隆恩啊。”齊紹白趁機耍耍嘴皮子,戲謔地說着。
“謝主隆恩!”沈嘉齊也跟着有樣學樣。
父子倆一搭一唱,就像在唱雙簧,沈茉馨被他們搞得好氣又好笑,“你們父子倆以後不會聯合起來跟我唱反調吧?”
“不敢、不敢!爲了喫到這美味的早餐,還能有牀睡覺,我絕對不敢造反。”怕又被掃地出門,齊紹白連忙舉手開口澄清。
“不敢就好,小齊,你喫飽沒?該上學了喔。”鬧也鬧夠了,看看時間,該送小齊去學校了。
“我喫飽了。”他跳下椅子,走到客廳拎起書包。
“那我們走吧。”
“我送他去。”齊紹白連忙跟上,並且一手接過兒子的書包,“以後這工作就交給我。”
“交給你?”一切又慢慢回到過去的軌道了,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擔憂纔好。
“不行嗎?”
“好吧。”她不想看到他和小齊失望的臉,點頭應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