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他去哪裏了?”
“不知道,我不記得了。反正有一天他就不見了,只剩下我和媽媽兩個人,而且媽媽再也不說爸爸的事情。”
“是嗎?那你記得你爸爸叫什麼名字嗎?”齊紹白很不解,怎麼有人能這麼狠心丟下自己的親骨肉不管?
沈嘉齊搖着頭,苦惱的說:“那時我還太小,纔剛上中班,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我媽媽都叫我爸爸小白。”
“小白?”他聽到沈嘉齊口中吐出的名字,頓時愣住了,那名字聽起來挺像寵物的名字,“你沒記錯?”
“沒錯啊,我媽媽都叫我爸爸小白。”
當沈嘉齊再度信誓旦旦的強調時,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聯想,小齊的爸爸叫小白,而他叫做齊紹白,這該不會有什麼關聯性……
再想想沈茉馨對他的態度,他益發覺得其中有很大的疑點。
“小齊,你有爸爸的照片嗎?可不可以借給叔叔看一下?”
不問還好,一問,他卻突然哭了起來,“沒有……我好想爸爸……我爸爸爲什麼不回家……是不是小齊不乖……”
“小齊乖,沒事,叔叔相信,這絕對不是小齊的錯,小齊不哭喔!”沈嘉齊哭泣的模樣,再度勾起他的父愛,讓他既心疼又不捨。
小齊的爸爸是誰,爲什麼會丟下這麼乖巧的孩子不管?而他,是不是和這對母子有什麼關聯?
人是有根的動物,既然生在這世界上,曾經發生過什麼事,總是有跡可循的,齊紹白本想打電話問母親自己的過去,但拿起話筒,就打消了念頭。
如果他和沈茉馨母子有什麼關係是事實,但他卻至今才知道,就意味着他們對他隱瞞了真相,既然隱瞞了,那就算他問再多次,他們肯定也不會說實話。
所以他只能自己找答案。
他到臺灣本就是要找出他殘存記憶中的人是誰,本來他不認爲父母會刻意隱瞞他,認定沒有一絲線索只打算踫運氣,但這次,他有了一點蛛絲馬跡,自然要抽絲剝繭,把他的過去徹底挖出來。
他要許助理到戶政事務所調他的戶籍謄本,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戶籍數據上寫得非常清楚,他是在三年前除籍,而不是如他父母所說,高中以後就到美國。
更讓他大感意外的是,在他的戶籍數據中,出現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兩個名字。
一個是沈茉馨,一個是沈嘉齊。
一切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他爲何執着於喝她煮的咖啡,爲何總會想起一些模糊的影像,爲什麼看到沈茉馨和沈嘉齊他的心會不捨、會痛。
現在,答案已經找出來了。
但這答案真的太震撼,令他嚇得呆了好半晌。
他想都沒想過自己曾有段婚姻,更沒想到,自己竟然還有個兒子。而他,正是那個害沈茉馨辛苦獨立扶養兒子,又害沈嘉齊哭得肝腸寸斷的罪魁禍首。
他呆了好久、好久,當他終於回神,馬上抓起鑰匙連忙衝出公司,一路飛車到茉香咖啡館。
來到咖啡館外,他的腳步停頓了下來,透過玻璃窗,看着裏頭忙碌的身影。
現在他明白,爲什麼和她明明很陌生,卻又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想往前,但是他的腳像生了根,連一步都動彈不得。
他的目光也定住了,只能追隨着屋內的身影。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目光和沈茉馨對上了,但她只是靜默地看了他短短一秒,就把視線轉開,假裝他不存在。
他也沒有進去打擾,或者該說,他有一種像近鄉情怯的不安。
如果進去了,又該說什麼?
即便知道他有一個離婚的妻子和兒子,但他仍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拋下他們,失憶並不是個好理由,他該怎麼面對這兩人?
沈嘉齊接着也發現他,他快速的從椅子上跳下來,開心的嚷着,“是帥哥叔叔耶!我去叫他……”
“沈嘉齊,坐下!繼續寫你的功課。”沈茉馨出聲大喝,把他嚇得乖乖坐回位置上。
沈嘉齊雖然不敢動彈,卻心不在焉,頻頻偷瞄外面,沈茉馨又何嘗不是那樣?
她感覺得到,齊紹白正用非常熾熱的目光尾隨着她。
她極力假裝鎮定,忙碌的手卻三不五時的出點小差錯。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她以爲齊紹白很快就會自動離開,但是,過了好幾個小時,他還是站在咖啡館外。
“啊!下雨了。”阿桂跑到窗口,看着窗外,很同情齊紹白,所以忍不住跟沈茉馨說:“茉馨姐,讓他進來啦,雨越下越大耶!”
斗大的雨珠,拍打着玻璃,發出了啪答啪答的聲響,光聽那聲音就聽得出來,雨很大沒錯。
她又不是什麼鐵石心腸的女人,就算再怎麼氣齊紹白,但想到他會被雨淋得全身溼答答,還是忍不住心疼。
“小齊,去叫那個叔叔進來躲雨。”
“是!我馬上去!”沈嘉齊快速跳下椅子,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到屋外,把一身溼的齊紹白拉進咖啡館。
“我去幫你煮咖啡。”她轉身暗暗嘆了口氣。
三年了,原來她不只沒有把他遺忘,甚至沒有學乖。
煮着咖啡,沈茉馨的思緒再度回到過去,她與齊紹白初識時--
她國中的時候,父母離異,她跟着母親生活一直到大二。那年她母親遇到了人生的第二春,她鼓勵母親勇敢追求幸福,在母親嫁到加拿大後,她便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
每個月,她的母親會匯一筆生活費到她的戶頭,平常,兩人則是用視訊聯繫,生活也沒有想象中辛苦寂寞。
大二上學期,她認識了齊紹白。他是和她同社團但不同系的學長,那時她被賦予一個任務,就是要把齊紹白找來參與帶領國中生夏令營的活動。
聽說齊紹白從不參加社團活動,因爲他很忙,還沒畢業就忙着接受家族企業的接管訓練,所以他除了上課,都是在他家公司裏實習,埋頭學着管理他父親的事業,在其他社員提起前,她甚至不知道社團裏有這號人物。
但她不怕挑戰,接下了任務就馬上打電話聯絡齊紹白。
“我現在在家,但是等下要出門,如果你不嫌麻煩,就到我住的地方來。不過我只給你十分鐘,如果你說服不了我,就不要怪我拒絕了。”
“好,我一定會努力說服你參加活動的。”
而她也聽說齊紹白很愛喝咖啡,所以拜訪他前,她特地煮了最拿手的茉香咖啡打算誘惑他的味蕾。
她大膽的拎着咖啡,上門了。
“你膽子還真大,不怕遇到大野狼?”看一個嬌柔的女生單槍匹馬前來赴約,齊紹白故意嚇她。
“我聽說齊學長是個正人君子,相信不會做出那種小人行徑。喏,這是我的伴手禮。”
“你是在賄賂我嗎?該不會我收下之後,就得無條件答應你任何要求吧?”他似笑非笑地問着,“裏頭是什麼東西?”
“我煮的咖啡。”
“你煮的咖啡?你該不會打算把我迷昏之後,叫人把我扛上遊覽車和你們去鄉下國中帶夏令營吧?”
“齊學長很會疑神疑鬼耶,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會耍小把戲的人嗎?安啦!這咖啡很安全的,而且學長喝了絕對不會後悔,不過……在喝之前我有個小小的請求。”
“說吧。你只剩下五分鐘可以述說你的請求,五分鐘後我就要去參加我的宴會了。”
“請學長喝了咖啡後,如果滿意,就跟我們去帶活動,如果不滿意,我就打消說服你的念頭,不來煩你,這樣可以嗎?”
“學妹,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餐飲管理學系的沈茉馨。”
“沈茉馨,你沒聽說我很挑嘴嗎?我要是喝了不滿意,是會直接把咖啡倒掉的,你確定要我喝?你受得了打擊?”他故意誇大其詞,就是想讓沈茉馨打退堂鼓。
但她沒被嚇退,因爲她對自己的手藝相當有自信。
看她信心滿滿,齊紹白更想挫挫她的銳氣,想要故意挑剔,可是當他喝下咖啡之後,就忘了自己原先的打算了。
很不爭氣的,他幾乎一口就愛上了沈茉馨的特調咖啡。
“怎樣?滿意還是不滿意?”她其實還是有些緊張,小心翼翼盯着他問。
他給予她一個迷人的笑臉說:“這味道,我應該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學妹,你贏了。”
贏?不,她從沒贏過,沉浸在過往中的沈茉馨苦澀一笑,從他給了她那個迷人的笑容和讚美之後,她就註定是個輸家。
思緒回到現實,看着齊紹白,沈茉馨的心情真的是百感交集。
三年了,齊紹白沒有太多改變,只是看起來更有成熟男人的魅力。他的頭髮和衣服都還是溼的,偶爾水滴會從髮梢滴落,但他一點也不在意,反而很滿足地品嚐着她煮的特調咖啡。
那滿足的樣子,也像以前,看得她滿心糾結。
“這味道……我應該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品嚐着咖啡,下意識地低喃着。
同樣的話,剛認識的時候他說過,結婚之後,他更天天掛在嘴邊,現在,又重複了同樣的話語,他的失憶果然是謊言吧?否則哪有這麼巧的。
她忍不住冷冷嘲諷,“你的評語還真是千篇一律,聽過放羊孩子的故事吧?謊話說多了,就不會再有人相信。”
聽得出來她拐着彎在罵他,但是他不打算反駁,比較好奇的是他們之間的故事,“我說過同樣的話是嗎?什麼時候說的?”
他現在把所有找回過去的希望全寄託在沈茉馨和沈嘉齊身上,他很希望能記起過去的點點滴滴,哪怕過去的種種有着酸甜苦辣,總好過記憶全是一片空白。
但在沈茉馨聽來,只覺得他說法反覆,讓她有種被耍的感覺,“齊紹白,你到底要演戲演到什麼時候?”
見沈茉馨那麼憤怒,齊紹白輕喟,“演戲?看來我們之間真的有段很不愉快的過去,不然你不會看到我就那麼討厭我,但現在你們……你和小齊,可能是我找回過去的鑰匙,即使你很討厭我,我還是想拜託你說說我們過去的事情,也許能令我想起一些蛛絲馬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