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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1)

《銀光淚(下)》 / 黑潔明 / 第14章 / 共18章

“喂喂,您聽說了嗎?風家小姐回來了。”

“真的假的?不說她被虎妖抓走喫了嗎?”

“沒,什麼虎妖,那是虎爺。據說那一夜,風強雨急,有一黑獸嘩地闖入了鳳凰樓,襲擊了風家小姐的香閨,可風家老爺豈是好與,前些日聽得了妖怪傳聞,早早到山神廟裏請來了虎爺壓陣,那黑妖一來,虎爺立時幻化現身,追了上去,一陣纏鬥之後,方把閨女從那妖怪口中救了下來的!”

“真有這麼靈驗?”

“誰說沒有,我這纔剛從四海樓回來,那銀光小姐,好手好腳的,同風家少爺一塊兒和蕭家夫婦在樓上有說有笑的用飯呢。”

“您真見着了?該不會是大白天見了鬼吧?還是認錯了?”

“見着了,她活生生的,有人有影的,就從我身旁走了過去。我瞧得一雙眼都快掉出來了,驚得嘴裏的甜湯流得滿地都是。”

“這不,您沒在那兒多看一會兒好說嘴,現下急着趕去哪?”

聞言,那說三道四者,東瞟西瞄了一會兒,方道:“欸,這位爺,瞧您也和咱有緣,我瞅着就和您說了,您可別多嘴啊。”

“是是是,您說着,我可不多嘴。”

“話說方纔啊,其實秦家的老闆剛好人也在樓上,不一會兒忽地派人下樓,匆匆離開,不知趕着去哪,沒多久下樓的人接二連三,咱隔壁桌的好奇拉了個小二哥探問,這才知道那風家小姐是被城外山神廟的虎爺所救。咱瞧着,秦家老闆那麼匆匆,定是派人出城去請虎爺了。秦家老闆都信了,這必定是真的。咱花了好大功夫,好不容易和小二哥打聽了山神廟的位置,現下正想趕着出城,也去請尊虎爺回來供着保平安啊。”

連秦老闆都信了?

聽者又驚又喜,忙抓着他道:“這位爺,您可行行好,這山神廟在哪,您快同我說說,我也好去請尊虎爺回來啊。”

流言,一夜滿城。

沒半天,通往城外東效山神廟的小路,迅速就排滿了上山恭請虎爺神尊的人潮,這是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全部都有,從三歲娃兒到八十歲老翁都能得見,長長的隊伍,從山上排到了山下,一路延伸到了羅城門外,宛如一尾巨龍船。

每個上山的人,排隊排了大半天,就爲請一尊小小陶製的三彩老虎爺。

老虎爺只有巴掌大,額上寫着個王字,琥珀雙瞳炯炯有神,身上黑黃條紋相間,還穿了件鑲金邊的黑衣裳,它端坐在位,張牙舞爪的,左掌還生生的壓着一隻黑色的醜惡妖獸。

有錢的人呢,就請尊虎兒爺來供着,沒錢的人呢,那是去求張虎爺的符咒來貼也能安個心。

山神廟的香爐很快就被插得滿滿的,鼎盛的香菸很快燻黑了爐,也燻黑了廟,每個排隊上山掏了香油錢才請到虎爺的人,全都興高采烈,沒一個人注意到,以前這兒,是否真有間山神廟,或是那小小的廟宇,原本有多麼亮麗如新,也沒有人注意到,爲何那麼小的廟,能在短短時日之內,供出那麼多尊的老虎爺。

人人只信着,只要請了虎爺回家,供在家門內,正對着大門口,如此一來,非但能保全家大小平安,還能保生意興隆、能旺財。

它身上的黃,代表財運,黑色的條紋啊,說是壽紋,請到的虎爺身上黑紋越多,表示道行越高,尾巴要是粗一點呢,那可更好啦,就是能雄風再起、保生子啦——

流言傳來傳去,繞了一圈,被人加油添醋的,很快就更加宣揚開來。

一時間,大夥兒傳得沸沸揚揚,滿城盡皆爲之瘋狂,好似家裏若沒供一尊老虎爺,那就不是揚州人一般。

風知靜聽着車外行旅商賈們,口耳相傳的說着那虎爺傳說,講得興高采烈、口沫橫飛,只覺好氣又好笑。

他瞅着身旁古靈精怪,一路上忍俊不住笑個不停的小女人,無奈問:“這些話,是你傳的?”

銀光窩在他身旁,喫着從四海樓外帶的銀耳蓮子羹,好笑的道:“我只說了保平安和生意興隆,保生子那段可不是我說的。”

她頓了一下,俏臉微紅的瞧了他一眼,才面紅耳赤的小聲補充。

“是爹說的。”

他微僵,有些窘,一時間,只無言。

“爹說,這謠言得下重點,方能刺激人人都去請尊虎爺回來供,讓那些妖怪找上門。”銀光瞅着他,討好的舀了一匙甜羹到他嘴邊,“你別介意啊,會特別來請虎爺回去的,都是人。一來,這每尊老虎爺中,都被安了符,屆時會有其用處的。二來,爹也是想,若將來你不小心被人看見,人們也只會當你是山神,不會把你當——”

她話到一半,他倏然伸出手指,壓在她脣上,示意她噤聲。

銀光會意,立刻閉上了嘴。

馬車在鳳凰樓大門外停下,他掀起車簾,扶着她下了車,經過了好幾天的招搖,鳳凰樓的大門外,天天都擠着大批的人潮,爭相看她這劫後餘生,被虎爺顯靈救回的大小姐,鳳凰樓的下人們也早習慣小姐每天出門的陣仗,在馬車停下時,早早圈出了空位,讓少爺和小姐可以順利下車。

銀光踏出車駕,朝着衆人微笑,還不忘揮了揮手,瞬間引起一陣騷動。

她試圖多看那些圍觀的人潮幾眼,可他大手一伸,攬着她的腰,就護着她進了門,一待大門掩上,銀光立時想溜回門邊偷看,卻被他一把撈了回來,扛上了肩,帶回房。

她想抗議,卻又不敢大聲,只能在他肩頭上,扭得像條蟲,倒是旁邊僕役們個個看了忍笑忍得萬分痛苦。

他一直扛着她走進了內廳,銀光纔敢開口。

“阿靜,你放我下來,讓我去看看是哪一個,我之後纔好閃他閃遠些啊!”

“妖的人形外貌多數可以改變,你瞧了之後也認不出來的。”他扛着她進去往裏走,從容的說着。“而且,外頭不只一個,你若穿了幫,後頭這戲還走得下去嗎?”

“好啦,我不看總成了吧?你放我下來啦。”她紅着臉道:“大家都在笑了。”

聞言,他這才停下腳步,卻沒放她下來,只放低了手臂,移動了她的位置,讓她坐到他強壯的手臂上。

“我以爲你早習慣了。”他說。

她又羞又窘,低頭瞧着他,嗔道:“被人像個米袋一樣扛來扛去,這事哪兒會有習慣的?放我下來啦。”

他黑眼深深,瞅着她,然後只道:“我不想。”

那幾個字,有些沙啞,不知怎,讓她心頭快快蹦了兩下,她面紅耳熱的瞧着他,小嘴微張,卻吐不出聲,到頭來,只能乖乖閉上,任他抱着。

他抱着她,再舉步,一路走過數條迴廊。

她一張小臉紅透,卻沒再要他放下她。

回到家後,他忙着幫爹佈局,除了日日午後陪着她上四海樓招搖之外,她幾乎是見不着他的,每當夜深人靜時,她總也想要去找他,卻不知怎地有些膽怯,怕他認爲她太恬不知恥。

每回見着了,他總也沒表示什麼,教她都心慌了起來,還以爲……以爲他後悔了……

他抱着她,回到了她的房,讓她坐在牀榻上,跪在她身前,替她脫了鞋襪,檢查她的腳傷。

“已經好多了。”知他擔心,她告訴他,“都不疼了。”

他看到了,她裸足腿膝的擦傷,回來後上了頂級的傷藥,很快就結了痂,但看起來還是有些觸目驚心。

他去端了盆清水,替她洗去腳上傷藥,有些痂,一經碰觸,順勢就脫落了,但之下,還是透着礙眼嫩紅,他清楚之後它們會漸漸消失,胸口卻還是不禁爲之緊縮。

銀光看着他以清水替她洗腳,溫柔的以指腹撫過那些新生的柔嫩肌膚,雖然清水冷涼透心,她卻只覺渾身發熱。

“你今兒個,不用再回櫃上嗎?”她啞聲輕問。

“不用,所有的事,都已安好,那些妖也已找上門。”他垂着眼,拿來布巾,擦乾她的小腳,道:“老爺要我守着你。”

他溫熱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裸足,她氣息有些不穩,着迷的看着他的大手包覆住她的小腳,粗糙指腹不知是有意或無意,輕輕摩挲着。

“就在今夜了嗎?”她勉力維持着鎮定,問。

“就在今夜。”他抬起眼,看着她道。

他的眼好熱,直盯着她的脣,不知怎,他似乎靠了過來,好近。

好近。

近到就在眼前,她可以看見他低垂着黑眼,深深的、緩緩的嗅聞着她,像是在聞一杯好香好醇的酒。

近到幾乎她一伸舌,就能嚐到他的味道。

不自覺,她粉脣微張,輕喘。

他的瞳孔收縮着,下一瞬,他在她的注視下,傾身低頭,舔吻她的脣角。

一下。

只一下,緩慢,溼熱,教她渾身發燙的一下。

“沾了芝麻。”他貼着她的脣,啞聲說:“從方纔就一直沾着。”

“是……小酥餅……”她喘息着,迷亂的道:“你還沒到時……喫的……”

他仍握着她左腳的足踝,可上半身卻幾乎壓到了她身上。

他不該再碰她,至少在成親前,不該。

她不該再讓他碰,天都還亮着,爹或娘隨時會過來。

可是……那麼多天了……那麼多天……

得到了,要再忍,好難。

嘗過了,要禁絕,好難。

他是這麼想要她,她是這麼想要他……

纏綿直到最後,他的眼,還看着她,長長的眼睫,懸着晶瑩的汗。

它們滴落、飛灑在她身上,又迅速匯聚,懸在他的眼,他的鼻頭,他的脣,與方正的下巴。

她不由自主的,昂首伸舌去舔吻它們,鼻頭、下巴,他的脣,直到他再次和她脣舌交纏。

這一回,激情不再,但溫柔纏綿許久。

他沒有和她說話,只是緩緩退了出來,替軟綿無力的她清潔身體。

她仍是羞的,卻只任由他,待緩過氣來,雖然害羞,她也幫着他清潔身體。

夕陽,只剩餘暉,但沒人來此打執。

她的衣已殘了,可他的勉強還算完好,她替他穿上了衣,從衣箱裏翻出了另一件單衣套上,和他一起坐在牀榻上,偎在他胸前,聽着他的心跳,看那橘紅的夕陽緩緩隱沒在林葉牆瓦後。

彩霞滿天翻飛着,拉出了長長的雲絲。

看着那紫紅橘黃的晚霞,她輕輕揪緊他的衣襟,悄聲道。

“阿靜……你要小心……”

即便爹向來神通廣大,她還是會怕,那些妖,兇狠殘酷,不是好與,這些天,她無意間知道,他們不只喫人,連一般的妖也喫,不只一般人拿他們沒辦法,就連普通小妖精怪,也對那些上古妖孽畏懼不已。

“很小心……”

她的聲,微顫,很輕。

不自禁的,他收緊長臂,吻着她的發。

“沒事的。”他環抱着她,啞聲道:“別怕。”

她昴首,看着他的臉龐,然後抬手捧着他的臉,在最後一線的陽光之中,親吻他。

夕陽,終於就此完全落下,消失隱沒於大地之中。

所有的晚霞盡皆暗去,沉寂。

然後,天黑了。

***

那一夜,很黑。

無月,也無星。

天才黑,便已風起雲湧,黑雲遮住了明月,也掩去了閃爍的星。

揚州城裏,萬籟俱寂。

不知爲了什麼原因,連貓犬飛鳥都躲得不見蹤影。

街坊巷弄裏悄無聲息,暗得看不見任何東西,只偶有幾間大宅門外,懸掛着燈籠,因風吹着晃啊晃的,晃得人心頭髮顫。

忽地,遠處傳來打梆的敲更聲,由遠而近。

卡卡卡——鏘——

卡卡卡——鏘——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巡夜的更夫喊着警語,雖然身邊跟着幾名街使壯膽,他仍是有些心驚。

卡卡卡——鏘——

卡卡卡——鏘——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他一路沿着坊牆走着,快步的巡過一輪,便速速換到下一區街坊,若非職責所在,身旁又有同行,否則他真是想快快回家躲起來。

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最是嚇人。

前幾回出事,都是在這種漆黑的深夜裏。

他緊握着去山神廟裏求來掛在身上的平安符,嘴裏喊着警語,手裏敲着梆子,腳下卻不由自主的快步疾行,所幸街使們大概心裏也驚,一路上大夥兒無語,迅速就離開了這區。

更夫燈籠的火,照亮了街巷,又遠去了。

暗夜,又寂寂。

忽地,一叢黑色煙霧從暗影之中浮現,凝聚成人形。

黑色的身影十分高大,他瞪着遠去的巡街隊伍,咧了咧嘴,有一瞬間,很想上前,他們是現成的食物,可更深的不爽,讓他轉過了身,看向不遠處那高樓所在。

幾隻小妖,在他身後,接二連三的浮現,瞧着了他的視線所在,不禁上前道:“烏爺,鳳凰樓主似乎頗有些道行,那兒被下了禁制,赤尾大人不在,我們是否緩一緩,等大人回來再說?”

他霍地一揮手,就狠狠將那傢伙打趴在地上。

“我聽你在放屁!”他不爽的低咆着:“他孃的若不是赤尾要我誘那頭虎去巫女那兒,我豈會輸給那頭虎?!赤尾大人、赤尾大人,我聽了他的話,辛苦了大半天,他有分我杯羹喫嗎?”

小妖們聞言,紛紛噤了聲。

烏鬣回身睜着銅鈴大眼,怒瞪着他們,一眼就看見一戶宅門上,讓人貼了老虎爺踩着一隻黑獸的畫符,他伸手一把址下那道符,那符咒在被他觸碰到時,只發出微弱的亮光直上黑夜,但那光如此微弱,就連灼傷他的掌心也做不到,很快就熄滅了。

他憤然揉碎了它,露出利牙恨聲道:“鳳凰樓主那小王八蛋,不過是個低賤的人類,叫只老虎來,就想把我踩在腳下?這口惡氣,老子若不出,他孃的這些蠢人還真以爲我烏鬣怕了他!他說我搶了他家閨女,我這就去喫了她,看是那頭毛虎兇,還是我烏鬣惡!”

他話纔出口,一道又一道的黑煙,接二連三的跟着浮現在街上,全都是當年一塊兒逃出來的千年大妖。

“烏鬣說得對,赤尾這一年來,說得如此好聽,待找到巫女,便會分於咱們享用,可這些日子,他卻同巫女一塊兒不見了,與其在這空等,我們還不如將這座城裏的人,全給喫了。”

“沒錯,咱們這些年忍氣吞聲,憋得緊,若非爲了夜影,怎需處處要受制於那鳳凰樓主,他還道咱們是怕了他。”

“這會兒,夜影都跑了,咱們還忍什麼忍?”

“幾道小小的符咒,就想制住咱們?還請什麼老虎爺,我看了就有氣!”

烏鬣說着,他蹲伏在地,身上冒出毛與鱗,瞬間化身爲黑色的妖獸,咧開大嘴道:“這些人類以爲,憑藉着一頭小毛虎,就能同我等對抗,我們就讓他們看看,這是多麼天大的笑話,我說我們就從有貼符請神的開始,喫了他們,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做神——”

“東城是我的!”

“西城屬於我!”

“南城我包了!”

“那北城我要了——”

話一出,幾位千年大妖爭先恐後,呼嘯四散而去,搶着獵食。

其他隨衆小妖們,一聽可以任意喫人,也紛紛歡呼出聲,興高采烈的就往最近的坊牆裏跑去。

烏鬣冷笑着,它伸出赤色長舌,貪婪的舔着嘴邊的唾沫,跟着霍然轉身,教朝那鳳凰樓而去。

誰知,一轉身,樓沒看見,前方卻不知怎地,無聲無息的出現了一道牆。

而那朝被撕下了符咒的那扇門衝去的小妖,幾乎在同時,被門上的金光彈飛了出來。

它回頭一看,只見那道門上,竟有着殘留的老虎符印,它還在驚疑,驀地,一聲虎嘯震天,襲擊另一戶人家的小妖,也哀號出聲,下一瞬,一頭老虎霍地從門內竄了出來,嘴裏還咬着那隻妖。

烏鬣大驚,憤然衝上前去,張嘴便咬。

誰知嘴一咬下,只聽鏗鏘一聲,那頭虎不見了,小妖落在地上,它嘴裏沒有皮毛,卻只有幾片碎陶,它呸出陶片,才認出那竟是踩着它的三彩老虎爺。

孃的,是假貨!

它氣得仰天怒咆,才正想要進門喫人,頭才抬,那戶人家又不見了,眼前又是一道牆,而遠方近處,卻處處是震天虎嘯。

想喫人的小妖們嚎叫連連,而它不管轉到哪處,眼前卻都是那道牆,它火得不再打轉,縱身一躍,跳了過去,牆後還是一道牆,它乾脆撞破那道牆,丈高的牆應聲而坍。

它打了個滾,終於來到了大街上。

可幾乎在同時,街上家家戶戶貼着虎符的門,一併發出了亮光,符上的虎,霍然閃現白光,竟從符上走了下來,幻化成一頭活生生的虎。

就連沒貼虎符的門,也有虎一一穿門而出,它們搖了搖頭,抖了抖身,然後開始喫着、咬着、追着小妖。

它怒不可遏,張嘴一吼,黑氣頓時奔竄,幾隻較靠近的虎遇上黑氣,立刻倒地,消散成紙畫、彩陶,但還有更多,卻因此不怕死的朝它奔來,有志一同的一起攻擊它。

雖然那些虎不堪它一擊,但爲數衆多,也很煩人,它東咬西啃,還來不及清除,下一波又來,竟也有幾隻張嘴咬傷了它,它奮力甩開它們,混亂之中,竟被撞出坊牆。

它還未來得及喘息,只看見一獨眼男人,站在一間店鋪前,衝着它微笑。

下一瞬間,男人揭開了眼罩,抬起一隻手,唸咒大喝一聲,他身後店鋪中,忽有青光乍現,如巨柱,上雲霄。

那青光能量驚人,跟着霍地如波浪般,成圓形往周圍擴散,幾乎將它籠罩,它開始覺得不妙,飛快退開,試圖幻化成煙卻做不到,發現自己甚至不能變形,它知無法對抗,當下決定轉身竄逃。

可身後高牆一道又一道,那些彷彿會移形換位的牆,擋着去路,迷了眼,讓它搞不清楚方向,好不容易衝出了一條路,卻見一道嚇人紅光又沖天。

紅光中,一名少婦杵在那,她一手抱着一罈酒,一手拿着舀酒勺,酒一灑,一道火龍往前衝,瞬間纏上早它一步跑來這兒喫人的大妖,燒得那妖滿街滾,痛得哀號直求饒。

它驚出一身汗,在那少婦看見它前,轉身又再逃。

它撞破幾道牆,看見許多妖蜂擁而來,個個哭爹又喊娘,那兒又是一道光,白光灼灼刺着眼,一頭金獅在眼前,只瞧它在白光裏有如神助般,一口咬下那千年大妖的頭,似是察覺它所在,碧眼赫然朝這瞧。

那大妖比它道行高,它知拚不過,狼狽的跟着小妖們在城裏狂奔。

這一會兒,它終於勉強認出了方向,飛快衝至東門牆,想跳進江河裏,教藉水遁逃出城。

可前足都還沒沾到水,江面上,一股黑光直上天。

黑光由黑船發出,小妖們皆不得見,就連領頭的大妖都沒看到,可它瞅着了,看見了,那個黑衣男人手中的黑弓與黑箭。

他張開弓,拉滿箭。

箭來,一箭射中那水中妖,大妖痛叫破水而出,拚着一口氣,撲騰飛上前,男人再拉箭,一箭再中千年妖,竟生生將那大妖,釘在船柱上。

那箭有符,如同其他幾人手中的器具一般,都起了符,下了咒,才能這般有如神助。

烏鬣驚懼不已,心驚膽寒,不敢再進,只得退回街巷中,但那男人在後頭追擊着它。

它四處逃竄着,小妖們跟着它,形成巨大的目標。

城裏到處都有虎,追着小妖滿街跑,可它已無餘力再多管,只想保着命,只想逃出去。

霍地,前方再出現一處高牆,它一躍而進,誰知,這處牆後沒有牆,竟是一處偌大的廣場。

廣場後方,有一高樓聳立,那高樓不是別處,卻是它一早想去的地方——

鳳凰樓。

烏鬣心下一驚,暗叫不妙。

它想後退,可金黃色的光柱已從鳳凰樓之中浮現,青紅黃白黑五色光柱,在揚州城裏擴散、交疊,將全城都籠罩。

一瞬間,某種無形的氣,重重壓上了身,壓得它身形一矮,幾喘不過。

它知道,那就是先前那些大妖,節節敗退的最主要原因。

這是法陣,上古的法陣。

雖然和當初壓制它們的巫覡們,所用的有些不一樣,但基本是相同的。

可它以爲失傳了,它們全以爲,這些能剋制它們的法陣,早已逸失。

但,顯然沒有。

它心頭驚懼不已,知如今已是無處可逃。

就在這時,那頭虎緩緩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烏鬣很快就辨認出,這頭虎是真的,它比之前那些都要大,身上有着血氣的味道,它可以聽見,眼前這虎心跳的聲音。

烏鬣冷汗涔涔對着它咧嘴,兇狠低咆。

猛虎張開嘴,露出牙,金瞳炯炯瞪着它。

這一瞬,烏鬣考慮着要開溜,它能存活到現在,不是因爲它厲害,是因爲它懂得什麼叫以退爲進。

從很久以前,它打仗時,就知道不要衝第一,可這法陣極大,而且已經完成,籠罩佔據了整座城,它走不出去了,再走不出去。

它再蠢,如今也知道,這是個陷阱。

當初它撕去了那道符,就已啓動了法陣,所以它纔沒有灼傷它,它之所以存在,就只是爲了啓動這一切。

爲今之計,除了拚死一戰,再無其他出路。

這頭虎,是獸人,它知道。

獸人力大無窮,生命力極強,其牙爪之利,不遜於大妖,輕易就能穿透它的皮毛鱗片。

可它法力較強,平常時候,它若真想宰了這頭虎,並不太難。

但如今,法陣壓制着它,教它氣力大減。

烏鬣臉色難看的張嘴露牙,和那頭猛虎,互相繞着打轉對峙着,尋找對方的弱點。

它和它轉了一圈,再一圈。

風在天空呼嘯,黑雲滾滾,似是被戰意牽動,宛若沸騰。

緊張的氣氯,一觸即發。

忽地,烏鬣再忍不住,猛然衝上前,張嘴對着它的喉嚨便咬,它側身閃過了那黑獸的攻擊,用隆起的肩骨將它撞開,跟着回身反咬。

一妖一獸,在黑夜狂風之中,翻滾纏鬥了起來。

垂時間,風雲變色,咆哮怒吼不斷。

虎的獸爪,重重擊在妖的額面,妖的利牙狠狠戳入了猛虎腰腹斑斕的皮毛。

鳳凰樓上觀戰的姑娘,驚得臉色刷白,她緊抓着窗臺,差點忍不住想衝下樓去,但身旁的男人攔住了她。

“沒事,只是皮肉傷,老虎的皮毛那般蓬且松,就是爲了在戰鬥時,不易被敵人所傷及要害。”

果然,猛虎像不痛不癢,在下一瞬,屈身張嘴咬住了黑妖的背脊。

黑妖喫痛鬆口,痛嚎出聲,猛地弓身狠甩,卻甩不開緊咬背上的利牙,霍地,它發眥皆張,大吼一聲,身上鬃毛,竟如刺蝟般根根站立,化爲鐵針。

剎那間,將猛虎啃咬它脊背的大嘴,戳出了血。

可猛虎雖痛得滿嘴是血,仍不鬆口,反更收緊了上下顎骨,利牙瞬間陷得更深。

黑妖赤紅着眼,不知哪來神力,般奮而弓起身,拖着背上猛虎,以背部往鳳凰樓撞去。

轟然一聲,妖與虎撞上了樓,但一道藍光乍現,將襲擊的虎與妖盡皆彈開,鳳凰樓絲毫未曾動搖。

可是,銀光仍能感覺到那巨大的波動,也能看見黑妖背上那宛如鐵針的硬毛,因那撞擊,刺得更深,穿出了虎的顎骨,非但如此,其他硬毛,更因爲那一撞,全紮在了它的腰腹之上,戳出了成千上百的血洞。

她能看見,它因疼痛,瞳孔收縮着,也能聽見,它悶在喉中的痛叫。

然後妖與虎,轟地被鳳凰樓法陣的藍光彈了出去,落在地上,終於因此而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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