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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一起吃頓飯》 / 韓子苑 / 第10章 / 共21章

時間匆匆,轉眼又是週末。果然,施文琪在下班前收到了那封Email。

電影院在西門町,場次則是上午九點半——反正這不意外,就像是旅行社包下來的超優惠機票,總是在離峯時段一樣。

她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文琪。”同時,陳詩蘭毫無預警地走到她身旁。

她喫了一驚,連忙關閉信件。

“啊!怎麼了?”她抬起頭來,佯裝鎮定。

“下禮拜一有瑞典的廠商會派人來,這次是你負責招待的,所以週末你可能要稍微準備一下。”

“好的,我知道。”她帶着笑容點了頭。

交代完畢之後,陳詩蘭拿起了桌上的包包,背上肩。“你還不走啊?沒約會嗎?”

“我再看幾份文件就好。”

陳詩蘭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眼,才道:“其實,你這樣子天天加班,未婚夫應該會有意見吧?”

聽她這麼問,施文琪不自覺地露出苦笑。事到如今,別說是未婚夫了,或許他倆之間連陌生人都不如。她又想起那天夜裏面目猙獰的顏儒孝。

她的神情讓陳詩蘭察覺了異樣。

“怎麼?該不會真的爲了加班的事情吵架了?”

猶豫了好一會兒,施文琪點了頭——這個大姐對她如此照顧,如果此時此刻還要瞞着她,未免太說不過去。

“不會吧?”陳詩蘭皺了眉。“你可以不用加班啊,部門工作量其實沒那麼多,何必呢?”

“不,不是因爲公事……”她不自覺地低下頭。

“……難道是爲了結婚的事意見不合?”或許這種事情常發生在準新人身上,陳詩蘭在心裏妄自定論。“也是啦,結婚的事情很繁瑣,很多情侶都會在這個時期吵翻天。”

即使她說出來的話並不是事實,但施文琪卻不想去否認。

她還沒準備好。

真正的來龍去脈她說不出口。

“好吧,我約會快遲到了,你也別想太多。”陳詩蘭伸手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有時候啊,女人就是要學會放軟,撒撒嬌就沒事了,OK?”

施文琪點了點頭,苦笑着。

“那就先這樣子了,下星期見。”

語畢,陳詩蘭揮手道別,辦公室頓時陷入了一片寂靜,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盤旋在這個空間裏。

撒嬌嗎?

施文琪下意識地又點開了那封Email,她回想起過去和顏儒孝交往的期間,她總是不想帶給對方多餘的麻煩,所以她試着不任性、不要求、不去期待對方該表示些什麼。

思緒至此,她醒神過來,甩了甩頭,不願再去回憶。

於是她收拾了東西,關閉了辦公室裏的所有電源,這才步出辦公室,卻在電梯前突然想起那個素食便當。

不知道伍維光下班了沒?在那之後,她就一直沒機會再找對方確認,所以也沒機會道一聲謝謝。雖然還不確定他究竟是不是那個神祕客,但施文琪知道那肯定是伍維光。

像是心血來潮似的,她決定去MIS部門找他。

可惜,他不在位子上,但他的電腦卻還開着。

“你要找維光?”坐在後頭的一個男生抬頭問,沒等她回答便逕自往下說:“他好像去頂樓抽菸了,有事嗎?”

“我……”老實說,她還沒準備好一套說辭。“倒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只是想請教他一些電腦的問題而己。”

乾脆把一切都推到“不懂電腦”上面好了。

“什麼樣的問題?”男人突然站了起來,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我應該可以幫得上忙,正好我手邊沒什麼事——”

“不、不用了。”施文琪連忙擺擺手,客氣地拒絕。“不然,我下星期再請教他,反正我也正在趕時間。”

說完,轉身就要離開,視線卻落在伍維光那凌亂的辦公桌上。

不知怎地,她竟有一種想替他收拾的念頭。

“真的不用嗎?可能幾分鐘就可以——”

男人的聲音再次竄入耳裏,施文琪醒神,回頭立刻揚起微笑。“沒關係,謝謝你的好意,我下星期再來打擾。”

然後她趕緊提步走出了這個辦公室。

天色雖然已經暗了下來,但她還是可以清楚看見一個人影趴在頂樓的攔杆上——那是伍維光沒錯;那種頹廢的背影不是人人都有的。

施文琪忍不出露出了微笑,往前走了幾步。

“我不知道你有抽菸。”

被這突來的聲音給嚇了一跳,伍維光立刻回過頭來。一見到她,他露出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

“……你幹嘛那種表情?”她走到他身旁,也趴在攔杆上往遠處望去。

“不是。你怎麼會……”話說了一半,像是怕手上的煙會燻到她,伍維光刻意拿遠了些。“你怎麼會上來這裏?”

會來這裏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來抽菸的,一種是來喝酒的。

上來偷哭的女員工?應該不可能。她們只會躲到廁所裏,或是像眼前這個女人一樣,躲在安全門後頭。

“你同事說你可能跑上來抽菸。”她道。

伍維光一愣。

“有事找我?”他猜想,或許她是對那場電影反悔了。

“嗯。”

她點了頭,伍維光卻不大想往下問。

彼此沉默了半晌之後,施文琪決定先開口。

“那天,便當是你放的?”

這話讓伍維光有些錯愕。經過了這麼久之後,他沒料到她會再提起,也或許是他認爲這種有人送飯的事情,對她而言再平常不過。

然後他點了點頭,熄了煙,這之間沒再抽上一口。

“幹嘛搞得那麼神祕?害我以爲是部門同事幫我買的。”

“因爲你在睡覺。”

“好歹你也留一張字條嘛。”

他苦笑道:“我不知道要寫什麼。”

“你在訓我話的時候怎麼都不會‘不知道要罵什麼’?”她側頭瞅着他,冷冷地笑了一聲。

伍維光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好望着樓下的車輛行人。

氣氛又凝結了。

“……總之,謝謝你的便當,雖然這時候才說有點晚。”施文琪順着他的視線一同往下望。

“其實你不需要道謝。”他吸了吸鼻子,輕咳了一聲。“那只是因爲買了之後,才發現我根本不想喫,又正好看到你沒跟她們一起去喫飯,所以就……”

這句話像是故作瀟灑,但其實有一半是事實。

說到這,施文琪像是想起了什麼。

“啊,你是不是還有工作要忙?”突然意識到自己或許正在打擾對方。

“沒有。下班前上來抽一根而已。”邊說着,他將煙盒及打火機收回口袋裏,轉頭看着她。“你呢?特地上來就爲了問我便當的事?”

這讓施文琪猶豫了會兒。

“其實還有另一件事……我一直都想問你,只是找不到機會。”

伍維光不自覺地輕輕嗤笑出聲。

他想,要嘛就是問他爲什麼邀她看電影,再不然就是八卦雜誌上的事。應該不會有第三種選項了。

“你問吧。”總有一天還是會被提起,只是早晚的問題而已。

“你……和於珊珊的事情是真的?”她顯得小心翼翼。

果然。

伍維光吸了一大口氣,憋着幾秒才呼出來,卻沒有正面回答她。

“又是從我家樓下那間咖啡廳裏看到的?”他反問。

“又?”她皺眉。

“你不是第一個。”他苦笑,想起曾經的背叛,他還能再相信一次嗎?“我應該找一天把那本雜誌偷走,然後放火燒掉。”

“所以是真的了。”施文琪別過頭去,望着前方,心裏的感受無法形容。

像是驚訝,同時帶點心寒。

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她其實有一點點明白,卻不想在這個時候承認。

“你們還在一起嗎?”

“分手很久了。”

其實伍維光可以否定掉那張八卦照,即使是睜眼說瞎話也好,只要他不承認,誰也不能證明那就是他。

他曾經爲了“承認”而後悔了很久。

非常久。

“我很好奇……你不想說也沒關係。”施文琪轉過頭來,凝視着他的側臉。“你一直都是獨來獨往,是不是和她的事情有關?”

伍維光沉默不語。

她倒也很識相,別過頭去笑了一聲自嘲:“當我沒問吧。”

“那是在我來這家公司之前的事。”伍維光卻自己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他試着想要輕鬆敘述,卻是怎麼樣也笑不出來。

“有一年,同事在那間咖啡廳幫我辦了慶生會,然後有個女生翻到了那一期雜誌……那時候它還不算是‘舊’雜誌,我和她也還沒有分手。”

說到了一個段落,他打住,施文琪則是耐心等待。

“於是他們開始逼問我,當時我想,大家感情那麼好,承認應該無所謂,所以我沒有隱瞞……其實也隱瞞不了。”

“然後呢?”她出聲,是一種無意義的反應。

“在那之後,他們開始會和我聊一些‘她’的事。像是怎麼認識的、我怎麼追求她、怎麼交往、去哪裏約會等等。可是,我沒有料到有個人會把這些事情賣給雜誌社,甚至包括了——”

至此,伍維光頓了一下,很想拿根菸來點上,但他忍了下來。“甚至是她在高中時同時和別人劈腿的事情。”

施文琪突然好想知道,爲什麼他願意告訴自己這些?是因爲早就被人給賣了,所以無所謂?

“……所以,於珊珊因爲這件事情提了分手?”這是她的猜測。

“不,她只是怪我而已,我也因爲那件事情辭了工作。”

“那她是爲了什麼事情而離開你?”她在心裏想着,如果一對情侶經過那麼多風波還能繼續交往,又會因什麼樣的事件被拆散?

“是我自己說要分手的。”

這樣的答案一出,施文琪有些意外,卻在下一刻,她想起方纔他提到了“劈腿”兩字,心裏有了譜。

“她又犯了劈腿的毛病嗎?”

“不是。”伍維光笑了出來,那種事情他早已經麻木。“你看過八卦雜誌那篇報導吧?她從我家走出來的那張照片。”

“看過。”否則她又怎會問那麼多。

“那一篇……”他嘆了口氣,癒合的傷口彷彿再次被人給撕裂開來。“那一篇報導,是經紀公司和雜誌社安排好的,故意要她搞一些緋聞出來炒知名度,而她從頭到尾都很清楚。”

就爲了那一篇四頁的報導,他的生活幾乎被摧毀一大半。

他憶起當初被迫搬離原本的住處,被一大羣陌生人批評“配不上於珊珊”,剛錄取上的公司則是以“保持公司良好的形象”爲由請他走路。

爲了她,他承受了,願意等到風波漸漸平息,重新開始。

然而,就在他被同事給出賣了之後,他才意外發現那篇曾經毀了他的四頁報導也只不過是個策略罷了。

一個她自願配合的公司策略。

“我只是一顆讓她能一飛沖天的棋子而已。”他喃喃道,雙眼凝視着前方,看見的卻是回憶。

施文琪則是只剩下茫然。

她突然好想去握住他的手,當然,她沒有這麼做。

“……爲什麼你願意告訴我這些?”

伍維光嗤笑出聲。

“那你又爲什會想問?”他回過頭瞅着她,眼神裏帶着諷刺。“是因爲對八卦好奇,還是因爲你真的關心我?如果今天和我分手的只是個平凡的女孩子,你還會想問我嗎?”這麼多年來他早已成了於珊珊的附屬品,也該說他是麻痹了。

只是當他意識到,原來眼前這個女人其實也沒什麼不同的時候,他惱怒,形同死水的心湖突然被激起了漣漪。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讓你這麼認爲。”她道了歉,因爲連她自己都無法徹底否認對方的推論。

“你沒必要道歉。”伍維光別過頭去。她的道歉只是雪上加霜。“是我自己甘願說出來,就算你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全公司的人,也不會是你的錯。”

就像當年一樣,是他自己選擇坦白,而不是睜眼說瞎話——否認到底。

施文琪啞口無言。

她沒有辯解,是因爲她莫名難過。或許是因爲他誤解了她,或許是因爲他壓根兒不信任她。她不是很確定,此刻她的腦袋也理不出答案。

意識到自己說了重話,伍維光有些內疚。

“……那傢伙,沒再去騷擾你了吧?”他轉移了話題。

“沒有了。”她醒神,搖了搖頭,揚起了淺淺的苦笑。“可能是被你嚇到了吧,他沒再來找過我。”

“那就好。”語畢,伍維光嘆了一息,佯裝看了看手錶。“我該走了。”

“不好意思,上來耽誤你這麼久。”她轉過身來面向着他,看着他掉頭往樓梯口離去。

突然,伍維光在門前停下腳。

“明天的電影,”他回頭,朝她望了過來。“如果你突然有事……或是反悔的話,我會很識相,只等你三十分鐘。”

留下這句話之後,才轉身走下樓。

他其實有些後悔把氣氛搞得那麼尷尬,這樣的氣氛並不適合“一起看電影”這種事。

然而一旦想到她接近自己的原因竟是因爲於珊珊,他就像是顆被引爆的地雷似,無法自制,怒火壓抑不了。

不是早就該麻木了嗎?

那爲什麼他會覺得像是被人結結實實地打了一拳?先是暈眩,然後是一種令人不知所措的劇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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