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妝完畢,施文琪攏緊身上的西服外套,確定鏡子裏的一切都很完美了之後,這纔回頭盯着牀上的美人兒。
“我出門去上班了哦,早餐你自己解決。”她拿起那隻COACH包包。
“嗯……”葉思璇翻了個身,不能說她毫無反應。
施文琪再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揚起微笑——也真難爲了她,一下飛機就來聽她抱怨了長長一串,甚至還在這裏與自己擠了一夜的牀。
“好啦,我快遲到了,中午再打電話叫你起牀。”話說完,正打算轉開門把。
“嗯……那個,”葉思璇又翻了個身,惺忪着一雙眼。“記得……提離職的事,OK?”
聽了她的話,施文琪皺起眉頭,然後露出笑容。
“好啦好啦,我不是說我會再考慮?”語畢,她沒去等待對方下文,這回是真的出了家門。
在計程車上,她反覆思索着葉思璇的話。也的確,她當初離開航空公司的主要目標已經不在了,那麼,她還在掙扎什麼?
前輩的照顧?還是同事的熱心?難道這些會比不上自己對於航空業的懷念嗎?不得不承認,那份空勤職位其實她辭得很心疼,一切的支撐,完全來自於對“婚姻生活”的想像。
是的,只是想像。她一廂情願的想像。
癡愣愣地望着車窗外,施文琪猶豫着——這樣好嗎?就這樣退縮了,真的好嗎?大家都明白空姐不會是一份一輩子的職業,離開是必然,只是早晚的問題。
或許經過一番努力過後,她就會感謝自己當初提早離開也說不定。
“小姐,停前面的路口可以嗎?”
突然,司機的聲音打斷了施文琪的思緒。
“啊?哦、好的,停那邊就可以了。”她醒神,匆忙從包包裏取出皮夾付了車資。
然後她魯莽地開了車門。
重蹈覆轍。
開啓的車門瞬間撞上了一名倒黴鬼。她心一驚,急忙下了車,“對不起、對不起!我剛纔沒看……”
兩人視線對上,施文琪錯愕當場。
“你?”又是你!
她想,她大概會被這個男人痛恨一輩子吧。
伍維光看着那飛得老遠的早餐,再回頭“瞪”着眼前的施文琪……或許那不是“瞪”,但看在施文琪眼裏,的確是充滿了殺氣。
“對、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這下子她只好拼命哈腰道歉。“這次拜託讓我賠你一份早餐。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伍維光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沉沉地吐出話:“難道你下車之前都不長眼睛的嗎?”
施文琪一怔,露出尷尬的微笑。“……我知道是我的錯,也向你道歉了,但你沒必要說話侮辱我。”
“侮辱?”他嗤笑出聲,不懷善意。“你是真的不瞭解嚴重性是吧?如果剛纔走過去的不是我,而是騎車的、是孕婦、是老人……或是抱着嬰兒的,你賠得起嗎?你說我侮辱你?”
施文琪臉一熱。
“你這個人怎麼——”這是施文琪生平第一次被個年輕小夥子訓斥。“我都向你道歉了,也誠心誠意要賠你一份早餐,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伍維光倒也沒再反駁什麼,只是靜靜盯着她。
“說啊,你要我怎麼做?賠你醫藥費?還是賠你精神損傷費?”她已經沒了平時的EQ,她受夠了忍受這一切。
“怎麼不繼續說了?”她逼迫着對方。
見她此刻開始歇斯底里,伍維光不想理會,只是彎腰撿起那幾乎只能當作廚餘的早餐。
他突然想起昨天在電梯裏所聽見的談論。
“我看你每天都搭計程車來公司?”他無厘頭地問了一句。
施文琪先是警戒了幾秒,不自覺地挺起胸膛。“是啊,怎麼?連這個也礙到你了嗎?”
伍維光笑了一笑。
“我想航空業可能比較適合你。”
“……你說什麼?”她懷疑自己所聽見的。
“沒什麼。”他挺直腰,甩了甩手,甩去指尖上的紅茶漬。“我看你可以天天搭計程車上下班,肯定看不上這種薪水普普的工作。你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裏,不是嗎?”
與其說這話激怒了她,不如說是因爲命中紅心而刺傷了她。
她並非看不起這份工作,而是她從來沒有想過:除了空姐之外她還能夠做什麼。
之前顏儒孝也是以一句“無心”來否決掉她的全部。
她的表情垮了下來。
當然,伍維光不是瞎子,他自然看見了。
“第一,”她深呼吸了一口氣,滿滿的委屈,卻選擇強勢表現。“我從來就沒有輕視這份工作的心態;第二,你不是我,怎麼能說我的心思不在這上面?”
說完,她低下頭,快步繞過了伍維光。“抱歉,我快遲到了。恕我沒辦法做到讓你滿意。”
留下伍維光在原處有些錯愕茫然。
因爲他看見了她雙眼裏的晶瑩。
他突然有些懊惱,雖然他對那個女人有些反感……不,是對那“羣”女人很反感,但再怎麼樣他都不該無故遷怒。
那種稱之爲“罪惡感”的東西令他一整個上午都不好過。
午休時間,伍維光手邊還有不少工作要做,再加上沒什麼食慾,因此他選擇趴在位子上小睡一會兒。
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只睡了十五分鐘。
部門裏一個人也沒有,大概是全去喫飯了。他心裏則是依然煩躁,其實明明知道原因卻找不到出口,所以他拿了煙,走向頂樓中庭。
事實上他不常抽菸,也不怎麼愛。
之所以會和這根菸扯上關係,全是因爲他的前女友。回憶整個交往過程,一開始真的很甜蜜,甜得有如一杯熱可可。
然而不知怎地,就像是可可冷了、苦了,最後乾涸在杯底,結成了又硬又黑的塊狀體。
即使他試圖再次溶化它,卻也已經走了味,回不到最初。
他一直都在苦撐,就在她全心全意只想飛上枝頭頂端的那段期間;最後,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束手無策,力不從心。
忽然,轉角另一端的對話打斷了他的回憶。
“那個新來的女人,你覺得怎麼樣?”
是個男人的嗓音,伍維光認得這聲音。
“還不錯。幹嘛?你想把她?”
“是有在想。”
說這句話的人,伍維光認出了是那個叫作柯鴻毅的男業務。他的業績一直是頂尖的,很多人都在預測明年的人事調整,屆時他會是下一個主任人選。
“你發什麼瘋?人家都說她快結婚了,你把個屁!”
“說說而已,又還沒娶進門,怕什麼?”
伍維光猜想,對方口中的女人應該是指施文琪。
“你不怕把事情鬧大?”
很明顯地可以聽見柯鴻毅的笑聲。“能鬧多大?是他的女人要跟我跑的,我怕什麼?”
“嘖,你真的很王八。”對方也陪笑。
“我不壞,女人怎麼會愛?你學着點啊。”
又是一陣笑聲之後,他們的話題轉到了業績上面。聊了客戶的人格,聊了酒店小姐,也聊了哪個傢伙小器又難搞。
總之,伍維光熄了煙,靜悄悄地走下樓。
男人聊女人的方式,他聽多了;女人聊男人的方式,他也見識不少。其實大同小異,多半不堪入耳。
差別在於,女人通常比較喜歡拿別的女人來當話題,而男人則是不太喜歡把別的男人當作主題。
這是他的經歷,也是他的記憶。
突然,他看見一個女人坐在安全門旁的階梯上,這讓伍維光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他很少遇見有人會單獨坐在這兒。
重點是“單獨”。
他的腳步聲讓對方回了頭。
伍維光愣了一下。是施文琪,頂樓八卦會的女主角。
一見到是他,施文琪的神色有些慌忙,那雙好看的眼睛微微泛着紅,伍維光知道那代表什麼。
“不好意思……”她低下頭來,不自覺地伸手拭去眼眶裏的殘淚,站起身來讓出了空間。“我不知道坐在這裏會擋到路。”
伍維光看着她,靜了幾秒。
“你常在道歉。”
“可能……以前的職業病吧。”她乾笑了一聲,極度不自然。“我以爲這裏不會有人走的。”
他慢慢走下階梯,停在她面前,從身上摸出一包被壓皺的面紙。“拿去將就點用,你的……”
他比手劃腳,指着眼角的周圍。“你的眼線。”
“啊!”她恍然大悟,笑了出來。“虧它還號稱防水,一定暈開了。有很糟糕嗎?”
伍維光仔細打量她的雙眼,才道:“還好,普通糟而已。”
“好吧,不是很糟就好。”她笑得有些苦悶,彷彿是在自嘲。
然後兩人陷入了詭異的沉默,視線不知道應該落在哪,看着對方也不是,刻意移開也奇怪。
“我以爲你很討厭我。”她說,沒去看他。
伍維光不知道該作什麼反應,沉默了幾秒之後,才道:“早上我說得太過分,是我的問題。”
道歉不是他的長項,一句話說得僵硬滑稽。他別過頭,企圖掩飾自己此刻的表情,“不過那真的很危險,要不是——”
“你真的很愛說教。”施文琪毫不客氣地阻止了他。“需要我把你說過的話再複誦一次嗎?我記得可清楚了。”
他一愣,呆了幾秒。
“我想不用了,既然你記得那麼清楚。”
這話就像是個句號,兩人再度陷入了沉默,無話可聊。
“那……”伍維光率先打破這股難熬的氣氛,伸手拉開安全門。“我還有工作,先回辦公室了。”
“好,你忙。”她向他露出了微笑,揚手謝謝他的面紙。
待他離去之後,施文琪看着那包皺到不像話的面紙,開始好奇:這東西到底在他口袋裏擺了多久?
像是無法避免的,她又想起了顏儒孝。
他是個手帕不離身的男人。每當她落淚,儒孝拿出來的總是那條藍褐相間的手帕,上面總是有着他的味道。
從那天開始,柯鴻毅的殷勤已經不是檯面下的祕密。
雖然施文琪不斷地拒絕他,但男方似乎一點兒也不打算退縮,追求動作日漸頻繁,有增無減。
花邊新聞在辦公室傳開的速度可比音速,尤其八卦裏的男女主角一個帥、一個美的時候。
茶水間,電梯裏,樓頂上。
伍維光聽到的消息不少,聽到的版本更是多。是真是假其實他不怎麼在意,他只是一直思考着當天她躲在那裏哭泣的原因。
他無法完全排除可能是因爲他的用詞太過於傷人,但其實他並不認爲自己擁有那份影響力。
那麼,是爲了什麼?還能爲了什麼?
不過話又說回來,無論原因是爲了什麼,到底還是與他無關,不是嗎?
“維光。”
突來的一聲叫喚將伍維光的注意力給拉回了辦公室裏。他抬頭,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發一語。
“你今天急着下班嗎?”男人看着自己手上的手錶,一副趕着去哪兒的模樣。
“還好。怎麼了?”伍維光甚至猜得出來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
“業務部的小高好像電腦中毒,你去幫他處理一下,他現在急着用電腦。”
伍維光瞥了一眼螢幕的右下方——再十分鐘就是下班時間了。
其實他可以拒絕,但是他知道,業務通常都是下班過後纔會回到公司來處理In house的雜事。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看。”於是他打開抽屜,拿了幾片光碟之後就往業務部方向走。
小高可以說是公司裏的資深業務,但是坦白說,他的業績不是挺出色,大概就是差強人意的程度而已。
伍維光本來不認識這個人,有一回在頂樓抽菸時巧遇,兩人小聊了幾句,這才互相瞭解到“原來公司裏有這麼一個人”。
“真是不好意思,要下班了還把你找來。”一見到伍維光,小高就擠出那種活像是在面對客戶的笑容。
“沒關係。電腦現在是什麼情況?”
他走到對方的位置上,單手撐着桌面,傾前凝視着藍螢幕。“一開機就進藍畫面?還是用到一半才這樣子?”
“呃……這我也不太清楚,剛纔我只是上網查資料,它就突然一直開視窗出來。我按電源重開機,就變成這樣子了。”
伍維光靜了幾秒,才道:“好吧,我處理一下。可能會花一點時間,看你要不要先去喫個飯再回來。”
小高沒回答什麼,說了一句“麻煩你了”就走出辦公室。
業務部只剩下伍維光一個人。
這對他來說是好事,因爲在這個部門裏,老是有人覺得“不開口說話”是個難熬的氣氛,有人待着,對他而言只是一種干擾。
直到柯鴻毅走了進來。
“咦!你怎麼會在這裏?小高呢?”
“他電腦中毒,可能先去喫飯了吧。”
“哦,這樣啊。”他揚揚眉,點了個頭,沒興趣和工程人員多聊什麼,逕自繞回自己的座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