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賢對夜市太熟悉了。
她家附近就有一個熱鬧無比的夜市,每個星期天晚上都會擺攤,攤位有上百個,應有盡有。
從小到大,一個星期裏,她和姊妹們最期待的就是星期天了,小阿姨會帶她們逛夜市,而且超寵她們,想喫什麼新鮮的玩意兒、想玩什麼沒玩過的,小阿姨都有求必應,不像母親那麼嚴格。
所以,她可以對派蒙女士侃侃而談關於臺灣的夜市文化,而派蒙女士也聽得津津有味。
除了小喫,派蒙女士對夜市裏讓人眼花撩亂的假玉也有興趣,賢賢對玉也略知一二,因爲她外公的喜好之一就是收藏古玉,所以她熱心的爲派蒙女士講解,也推薦派蒙女士買幾個便宜好看的飾品戴着玩,讓派蒙女士開心不已。
“這叫紅豆餅,可不輸你們的瑪芬哦。”她剛問了路人,大家都推薦這間圓圓紅豆餅好喫,所以她特地帶派蒙女士過來。
派蒙女士很隨和,好奇心也重,又很敢嚐鮮,對她推薦的小喫全部來者不拒,從進夜市到現在,已經喫了豬血糕、臭豆腐、地瓜球和雞排了,每一樣都大讚好喫,嘴巴一直沒停過。
爲了讓派蒙女士可以嚐到更多種類的小喫,她自告奮勇和她分着喫,而派蒙女士也欣然接受她的提議,真的是很好相處的一位女士。
只是,她們兩個這樣邊走邊喫、有說有笑的,跟在她們身後的韓先生卻什麼也沒喫,有點可憐。
因爲找不到車位,他的職員,就是一開始被他罵的那個男人留在車上顧車子,而他就負責陪她們逛,擔任付錢的角色。
在買小喫時,她都會詢問他要不要也來一份,他總是微笑說不要,是不習慣邊走邊喫,或根本喫不慣夜市的東西嗎?
不過,這樣一直聞到香味,他真的受得了嗎?不餓嗎?
一般人到了夜市,就算原本肚子不餓,但不斷被陣陣撲鼻的香味侵襲,最終也會忍不住喫幾樣的。
還是說依他的身份不好在大客戶面前邊走邊喫?
經過牛排攤時,賢賢靈機一動,向派蒙女士提議喫臺灣的夜市牛排。
“雖然肉質只是普通等級,但保證您喫一次就會愛上!”她拍胸脯保證。
喫牛排必須坐下來,這下韓辰載總不能站在旁邊看她們喫完吧?
“老闆,給我們三份牛排!”她自作主張點了三份,先招呼派蒙女士坐下,纔對韓辰載說道:“韓先生,我也點了你的,不然你站着看我們喫,那很怪。”
韓辰載深深看了她一眼,她是擔心他餓肚子才提議喫牛排的吧?他脫下西裝外套放在空椅上,解開襯衫袖口鑲綴的金色袖釦,捲起袖子說:“我去裝紅茶和玉米濃湯。”
此話一出,賢賢很意外。“你知道要自己裝紅茶和玉米濃湯?”看來他也不是那麼嬌貴,是自己錯看他了嗎?
“在沒當老闆之前,我也當過學生,還是個窮學生。”他想起那段堅持不向家裏拿零用錢的歲月,不由得一笑,真不知道自己那時在叛逆什麼。“大學時,我最喜歡和同學到夜市喫牛排,便宜又大碗,如果喫不飽還可以一直喝玉米濃湯和紅茶,把肚子灌飽,有時還會拗老闆多給一些面。”
賢賢興匆匆的響應道:“我最喜歡夜市牛排的紅茶了,比時下任何一間茶飲店的紅茶都夠味,是一種懷舊的滋味,小時候的味道。”
“謝謝你。”他的眼裏出現一抹興趣。
這個女孩讓他感到很自在,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有種認識很久的感覺,這是他第一次對陌生異性有這樣的感覺,真的很微妙。
“謝什麼?”賢賢毫無防備的直言:“翻譯的事你說會付我酬勞的不是嗎?”
韓辰載帶着笑打量她。“我確實沒喫晚餐,謝謝你給我機會飽餐一頓和重溫舊夢,現在的我沒什麼機會坐在夜市裏喫牛排了。”
他的笑容彷佛充滿了電力,賢賢被他的笑惹得有些眩惑的看着他。“韓先生,我覺得你一點都不像大老闆,我以爲大老闆都高高在上。”
她一語驚醒了夢中人,韓辰載抱歉地說:“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我卻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你幫了我大忙,我竟然忘了請教你的芳名,實在是太離譜了。現在才問你是不是太失禮了?”
“什麼失禮?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賢賢不以爲意的說。“我叫馮賢賢,重作馮婦的馮,賢慧的賢,可別以爲我叫賢賢就很賢慧,我一點都不賢慧,長這麼大了,連飯都不會煮,衣服也都是家裏人在洗的,我連洗衣機都不會用。”
韓辰載笑了。“你懂德文,這可比會用洗衣機強多了,我要感謝你把學怎麼用洗衣機的時間拿去學德文,不然我就慘了。”
她驀然想起那個被罵的男人,好奇問道:“那個沒喬好翻譯的職員會怎麼樣?你會懲處他嗎?”
“我不會。”正當賢賢放心的同時,他又淡淡地說:“但公司的人事部會。”
她微微一愣。“是喔……”她還滿同情那個職員的。
韓辰載點了點頭。“雖然翻譯臨時鬧自殺不是他的錯,但他應該事先準備好替代方案,至少談妥兩個以上的翻譯纔對,否則如果因此影響到公司的生意,他要如何負責?”
“原來是這樣啊……”賢賢覺得自己又學到了一樣東西。“我從來沒上過班,不懂職場的事。”
“三位的牛排好了!先跟您收三百六!”
牛排在鐵盤上滋滋作響的上桌了。
爲了避免冷落派蒙女士,雖然賢賢很想跟韓辰載繼續聊下去,但她還是在牛排上桌之後就轉向派蒙女士講述起其他的臺灣文化,當個盡責的翻譯。
喫完之後,派蒙女士直呼好喫,說比她喫過的米其林廚師做的頂級牛排還好喫。
賢賢把派蒙女士的誇獎轉述給韓辰載聽,然後輕笑開來。“我覺得你們會談成生意,派蒙女士是個很直爽的人,我外公常說,用真心對待別人,別人一定會感受到,相同的,若是用虛情假意,別人也一定會察覺到。”
他含笑回答,“你外公說的話很有道理。”
以前他也曾請翻譯人員陪同接待過外國客戶,但從來沒有一次像今晚這般輕鬆自在。
“是啊,他是個很……嗯,很特別的老人家。”說着說着,她有些不安了。
那個特別的老人家,現在一定在爲她的離家出走而操煩,下星期就要履行跟對方見面的約定了,家裏一定鬧得雞飛狗跳吧,唉……
回到飯店已經近十一點了,韓辰載送派蒙女士回房,賢賢和他們就在飯店大廳分道揚鑣。
說也奇怪,才相處了兩、三個小時,她竟有種依依不捨的感覺,怎麼回事?是離家的她太寂寞了嗎?
不過,現在不是想那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找到住的地方。
賢賢到櫃檯拿她暫時寄放的行李袋,順便問:“不好意思,請問,這附近有沒有比較便宜的飯店—呃,或旅社?”
講旅社怪怪的,總覺得好像要去做什麼不正當的事,而櫃檯小姐也一臉爲難,她好像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你不住在這裏嗎?”
熟悉的沉穩嗓音傳來,賢賢嚇了一跳,一回頭就看到韓辰載站在她身後,一臉疑惑。
“我以爲你住在這裏。”
他是不是誤會什麼了?賢賢連忙解釋,“我那時只是在問房價,因爲覺得太貴了,就打消了念頭,要走的時候正好聽到你們在爭執,好奇看了一下,又聽見派蒙女士在說話,就好心幫她翻譯了一下,絕對不是有意要誤導你認爲我住在這裏的。”
韓辰載失笑地看着她。“我不是那個意思。”
賢賢眨了眨眼,感覺自己心跳如擂鼓。“那你是什麼意思?”
奇怪了,爲什麼再度看到他,自己會心跳加速啊?她是不是有問題?
“你剛剛在問附近有沒有便宜的飯店或旅社對吧?”他不認同地說:“據我所知,這附近沒有便宜的飯店,都是五星級以上的飯店,而你一個單身女孩投宿旅社……不太好吧?”
她虛心請教,“那你知道哪裏有便宜又安全的飯店嗎?不是在這一帶也沒關係,我不是要觀光,只是需要一個住的地方。”
“不是要觀光?”韓辰載更不解了。“你不是從外地來的嗎?”
“不是。”賢賢坦白道:“我是臺北人,我家距離這裏車程大約四十分鐘,我跟計程車司機說要找一間安全、乾淨、安靜的飯店,他就把我送來這裏了。”
“那你爲什麼不回家?”他更糊塗了。“我可以送你回家。”
“因爲,我正在離家出走。”她坦誠以告。
對她而言,說謊是一件很麻煩的事,而且很多書裏都驗證了一件事,說一個謊,就要用十個謊來圓,那是多麼麻煩又可怕的事,所以她從不說謊,再說她的人生很單純,截至目前爲止也沒有需要她說謊的事。
“什麼?”韓辰載萬萬沒想到是這個答案。“你——離家出走?”
賢賢也不隱諱,簡潔地說:“我有個從小就定下婚約的對象,我從來沒見過他,也不想認識他、不想跟他結婚,這幾天,我家人突然告知我要我履行跟他結婚的約定,逼不得已,我只好離家出定,因爲事出突然,所以也沒有規畫。”
韓辰載一愣。“呃——也太巧了,我也剛好有個從小就訂婚的未婚妻,我也不想跟她結婚。”
他懂她的感覺,他是男人,都不想跟個沒感情的女人結婚了,更何況她是女人,一定更不安。
“真的嗎?”賢賢不可思議的瞪圓了大眼。“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娃娃親”在這個年代明明就很變態,卻讓她遇上了另一樁,難道這其實是種常態只是她不知道嗎?
“絕對不是開玩笑。”韓辰載嚴肅地說:“而且一直以來,我都認爲有個定下娃娃親的未婚妻這件事情並不好笑,不但不好笑,還讓我很困擾。”
“我也是!”賢賢心有慼慼焉的喊了出來。
“看來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們既然有相同的遭遇,你又幫了我大忙,我應該要盡全力回報你纔對。”他問道:“派蒙女士還要在臺灣待十天,我希望你在未來的十天裏當她的翻譯,而除了酬勞,我還會提供住的地方給你,地點就在這間飯店裏,原本爲那個翻譯訂的房間,還沒有退房。”
賢賢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了,她雙眸閃亮地問:“你是說真的嗎?”
有這麼好康的事?離家出走的第一天就找到臨時工作和臨時住所,而且是在這麼好的飯店,她真是賺到了。
“當然是真的。”她那撿到寶的反應讓韓辰載笑了起來。“我覺得派蒙女士很喜歡你,再者,我們公司臨時也找不到適合的翻譯,你能幫忙就太好了。”
賢賢笑逐顏開地說:“我當然願意……”但是還是要再確定一下……她潤潤脣。“不過,住宿費是由你付對吧?”
韓辰載朝她咧嘴微笑。“是由我們公司支付沒錯,包含你叫的客房服務都算我們的,不要客氣,想叫什麼就叫什麼。”
賢賢連忙保證,“你放心,我不會太超過的,你只要付房錢就可以了,我自己額外叫的客房服務,我自己會付,不能佔你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