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兒正四處尋找東方紫,突然見到幾抹黑影影飛竄,她一愣。這裏是皇宮,不會是有人想在皇太后的壽宴做出什麼壞事吧?
她忍不住也施展輕功追了過去,但這羣人功力之強,輕功如行雲流水,實在很可怕,她雖努力的運功,但身上的格格服飾卻太過累贅,不一會兒已香汗淋漓,甚至喘起氣來。
眼見一行人都已飛掠出宮外,她急了,隨手摘掉累贅礙事的頭飾、手環項鍊等叮叮噹噹的東西后,也施展輕功繼續追過去。
不一會兒,數人在衚衕裏飛掠,隨即來到一處燈火通明的園院,筠兒停在屋檐,正要縱身飛下時──
“真是你?!”
無聲無息的,她耳畔突然出現男人低沉的嗓音,嚇得她差點沒尖叫出聲。
事實上,她出聲了,只不過一隻寬厚的大手及時捂住她的脣瓣。她驚慌地望向身旁的人,一看是東方紫,這才鬆了口氣。
他放開手,臉色凝重,“你不該跟來的,但更令我難以置信的是,你竟然學過武?!”
“尼姑庵裏臥處藏龍,也有江湖俠女,咳……”筠兒壓低着聲音說話,卻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無申師父教了點功夫給我,說是美色擾人,自有蜂蝶招引,易惹禍上身,輕功可以自保。”無申師父自稱曾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呢。
她還想說什麼,但他突然使了個眼色,要她安靜。
亭園旁的一座假山突然位移,一名穿着綾羅綢緞的五旬男子走出來。
東方紫認得他,他是管內閣大庫的明倫大人,今晚佯裝身體不適,沒有進宮祝壽,沒想到,他也是反清復明的擁戴者之一。
幾名黑衣人也從假山處走出來,其中一人手拿着一隻黑檀木盒子,明倫大人看來很緊張,似在交代對方要好好護送。
東方紫巡視周圍,他的人已埋伏在四周,但要看他的手勢纔會有行動。
就在他打算舉手,要手下們圍搶那隻黑檀木盒子時,另一邊屋檐上突然有一排排的暗器同時射出。他眉頭一蹙,尚未反應過來,身旁的筠兒一見那如下雨般亮晃晃的銀針,全往明倫大人跟那些黑衣人射去,悲天憫人的她立刻想也想的就出聲示警,“小心!”
她聲音一出,明倫大人與他身邊的黑衣人身子跟着一震,幾乎在同一時間,黑衣人已迅速從腰間抽出幾把薄細如柳葉的飛刀射出,打飛那些銀針,但仍有兩柄飛刀與銀針撞擊後,飛刀卻斜飛出去,好巧不巧地直直往筠兒的方向射來。
東方紫臉色一變,將她拉到懷裏,抱着她迅速一個回身,不小心讓該柄利刀劃過手臂,頓時見血,還好傷口並不深。
筠兒喘着氣,並沒有看到他受傷,但她額上已冒冷汗,另外的兩批人馬早已互相打了起來。
下一刻,更多的腳步聲往這裏奔來,沒多久,一個個明倫大人府裏的高大侍衛也加入戰局,明倫大人自己則急忙退回假山密室中。
一片混亂,那黑檀木盒子自然也不見了,但就在此刻,那羣發射銀針的黑衣人手上突然又多了一種東西──
“此地不能久留!退!”
東方紫一邊大喊,一邊抱着筠兒飛快地在檐上飛掠,一聲聲的爆炸聲也隨即在他們身後響起,伴隨着嚇人的煙霧火光及嚎叫聲。
筠兒緊閉眼睛,更往東方紫的懷裏縮,他亦用力將她護得更緊,飛掠的身形更快了。眼角餘光見身後烈焰沖天,大內高手已及時跟上,一行人一連飛過幾條街外,才返回宮內一一落地。
“爺抓到的是……格格?!”大內侍衛們到此刻纔看到東方紫懷裏的人竟然是筠格格,忍不住低呼。
鎧斳得到消息連忙趕過來,卻見好友一張臉很是難看,一旁還有站在他面前少了旗頭花髻、叮噹飾品,看來略顯狼狽的筠格格。
“無功而返,抱歉。”東方紫繃着臉,悶悶的道。
“沒關係,壽宴已平靜落幕,沒驚動裏面的任何人,倒是你……手受傷了。”鎧斳蹙眉看着他的手臂道。
筠兒頭一抬,“你受傷了?!你──”
見東方紫抿緊脣,表情十分冷硬,她頓時不敢再多說話。
鎧斳看看好友,再看看筠格格,以眼神示意在場閒雜分子跟他一起閃得遠遠的,別打擾兩人“算賬。”
東方紫自然知道好友在一陣比手畫腳、擠眉弄眼後,帶着手下全數消失爲了什麼,但好友還不知道他們可能就差那一步──不,如果筠兒沒有出現,依他的身手,要拿走明倫大人手上的黑檀木盒一點都不困難。
他一開始靜觀其變,是想觀察他們還有什麼進一步的行動,怎料卻在她出聲後,一切都結束了!
但更令他光火的是,若他沒在她身邊,那突然變向的飛刀她可來得及躲?!
一想到這裏,他就爲她捏了好幾把冷汗,同時胸口一把無明火也跟着燒灼起來。他突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就往她住的寢宮而去。
筠兒的兩名宮女在壽宴結束後,正爲了弄丟格格而急得團團轉,纔想着要去通知皇上時,就見到格格跟東方紫回來了。
兩人先是一愣,但見東方紫神情冷峻,便不敢多問半句,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靜靜的退下。
兩人一進廳堂,筠兒的頭就愈垂愈低,知道大事不妙。
果然,東方紫一出口,語氣就充滿火藥味。
“格格小命差點不保,你到底以爲你在做什麼?!”
她吶吶的答,“我一開始是……退難說,但你可不可以先包紮你手臂上的傷再來唸我?”她心裏惦記的全是這事兒。
“這不算傷──”
“可是流血了。”
他咬牙道:“我跟格格談的不是我的傷──”
“我知道,但不管是你、皇阿瑪、還是那些黑衣人,我都不希望見血,更不願見你的手再染血腥。此世修什麼,來世就有什麼樣的福報或惡報,你──”
“讓我們把話說清楚,我們談的是你──請格格不要再涉險!”
“我會輕功。”她不禁也同他一樣,打斷他的話。
“會輕功就不會受傷嗎?”東方紫也不知道自己在光火什麼,但對她的輕易涉險,他胸口的怒火沸騰得太過,連他自己都難以理解。
“呃……也是,師太說我的輕功算了得,但論起內功就沒什麼,連半調子都稱不上,可那下是因爲我不想學。我不想傷人,也不希望你傷人,更不要你受傷。”她說得真心真意。
“我佛慈悲是嗎?佛祖也談緣分吧?所謂緣起緣滅……明日一早,我立即回江南,請筠格格保重。”說完話,他轉身就走。他打算明天一早與皇上說明今晚發生的事後,後續的事就交由居住京城的鎧斳繼續監控,自己則返回江南。
他要走了?!筠兒的心咚地用力一震,直覺地想伸手拉住他,但停在半空中的手,最後還是放下了。她喚來宮女,跟他們要了一個東西后,就急急的穿過亭臺樓閣,直奔向他居住的院落。
院落前的侍衛一見到她,又見她手上的東西,連忙一拱手,“格格──”
話還沒說完,就見她朝他們揮揮手,示意不必喊了,跟着腳步未歇的進了大廳,看來是直往爺的房裏奔了。
兩個侍衛看了看,站崗站得更小心,想多少幫爺掩護,讓爺享受一下兒女私情,不然,他們這個主子日子過得實在太緊繃了,生活毫無樂趣可言。
“是我。”來到房前,筠兒舉手敲門,喊了聲後,徑自推門而入。
東方紫已脫下外衣,僅着白色中衣,衣袖上染了刺紅的血漬,桌上還有一盆溫水,看到她,他顯然餘怒未消,臉部線條僵硬,脣抿得緊緊的。
筠兒一見,眉頭立即揪緊。
同一時間,他也注意到她手上多了一個藥箱,“我說──”
“我包紮好你的傷後就走。”她直勾勾的看着他說。
知道她是認真的,他繃着一張俊臉坐了下來,挽起袖子,定定看着她倔強地爲他清洗傷口、塗藥包紮,那張柔美的小臉神情是那麼認真、那麼不捨,明明不怎麼痛,在她這樣的神態他竟也覺得傷口灼痛起來……
她終於包紮好,一雙含着淚的翦水明眸迎視着他,“請你多愛惜自己,能不涉險就別涉險,好嗎?”
這一席話掏自肺腑,令他心口一暖,但他深知自己的責任,無法承諾她,於是面色一整,出口的聲音低沉而漠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意思是他不避險?不成啊!她會擔心的,真的、真的很擔心,萬一他又受傷了怎麼辦?受更嚴重的傷怎麼辦?
她幾乎可以確定,這個男人就算流再多血,眼也不會眨一下,可他要她別涉險,自己卻不珍愛自己,有何立場責問她?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老是處在危險的情境裏,不怕愛你的爹孃擔憂、傷心嗎?”她打算動之以情。
“他們會,但他們早有心理準備,我的阿瑪更直言已爲我備妥了一口上好棺木及陪葬物品。”他嘲諷地勾起一抹冷笑道。
她一臉難以置信,心卻揪疼了,也清楚看到他眸中的悲涼。那是怎樣的父親?怎麼會如此詛咒自己的兒子?
離開房間後,筠兒停下腳步,回頭看着窗戶上勾勒出一個落寞寂寥的身影,她突然心中做了決定。
儘管夜深了,她仍咚咚咚的跑到殿外,請求覲見皇阿瑪。
此時乾隆已準備入睡,還有妃子侍寢,不過他還是要一干人等先退下,與女兒獨處。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他挺好奇的,說來筠兒入宮已段日子,這還是頭一回她主動請求覲見。
應皇阿瑪一臉興味盎然,筠兒反而猶豫了,她拿下系在旗裝上的絲帕,無措的絞着帕子,“皇阿瑪,只要是心裏覺得正確的事,就該跟着心念走,對吧?”
乾隆先是蹙眉,隨即一笑,“應該是。筠兒怎麼如此嚴肅?”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有着掩飾不了的緊張,“筠兒想求皇阿瑪一事,但可不可以當成我們之間的祕密,別跟任何人說?尤其是東方紫?”
東方?這可有趣了。乾隆點頭笑道:“成。”
“那……那我要煩請皇阿瑪成全了。”筠兒拿起帕子一揮,屈膝跪下,因爲這件事實在是很嚴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