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你什麼事?”齊肇東凝聲道。
他的嚴厲讓她不由得瑟縮了肩,嚅囁道:“對不起……”
她沒有惡意,真的,只是覺得很心疼,畢竟那麼大的傷痕,她光想都覺得疼,不敢想象他當時承受的痛楚有多劇烈。
至於讓他覺得被侵犯,她感到很抱歉。
她的同情與憐憫讓心高氣傲的齊肇東感到極度不爽。他討厭被當作弱者,何況對個陳年舊傷疤露出那樣母愛氾濫的表情,她不嫌假惺惺嗎?
打從那件事情發生後,他就對過度的熱情有了排斥和無法信任,總覺得多餘又虛假,想拿那種膚淺的關心來討好他,省省吧!
“光衝着這一點,我就可以告你性騷擾。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因爲我不可能爲了告你這個微不足道的小樓管,而把整個大宇百貨的名聲拿來當犧牲品。”
“總裁,不是這樣的,讓你覺得不舒服我很抱歉,可我只是……”
她只是因爲很喜歡他,所以無法剋制的心疼他,那是暗戀者無法坦率表達的情緒,是她對他的柔軟。
“我不管你只是怎樣,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你即將會被開除!”話落,齊肇東甩開她的手,側過身去自己接手未扣完的衣釦。
寧可恬大驚,“爲什麼?”
她不懂,表達關心不是每個人都有的一種本能嗎?爲什麼她要因爲這種本能而被開除?發自內心對別人好不行嗎?
“很簡單,我是每個月支付你薪水的大老闆。”他狂妄的說。
“可是我沒有惡意!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那是一種本能。”
“不是每個人都希罕你的側隱之心,至少我是這樣。”
她以爲,人本來就是互相的,就像她對待雲秀姐那樣,她關懷她,接收到她關懷的雲秀姐也會善意回報她,這是一種很美好的互動,怎麼到了他眼裏就成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難道,接受別人對你的一點點小關懷,對你來說就那麼困難嗎?”她也不知道哪條神經搭錯線,竟口不擇言的說。
然而沒多久她便後悔了,在看見他更爲憤怒的表情後……
齊肇東一把捏住她的下顎,“你叫什麼名字?說!”青筋暴突,兇狠得像是要把人拖去亂葬崗活埋。
“寧、寧可恬。”
“很好,我記住你了,從現在開始,你可以準備找新工作了。”
被惹怒的齊肇東換好衣服,抓過簇新的西裝外套穿上,旋即臭着一張臉離開了櫃位。
像是狠狠的捱了一巴掌,寧可恬怔怔的望着他遠去的背影……
她被他討厭了,被她擺在心裏的柔軟討厭了。
這極有可能是她這輩子唯一可以與他碰面的機會,跨越了八百億光年,結果卻是被討厭,她難過得心都要打結了。
大宇百貨今日的營業時間已經結束。
有別於稍早之前人潮絡繹不絕的盛況,此刻的大宇百貨呈現一股人去樓空的寂寥感,偌大的建築只剩幾盞燈靜靜的映照着外頭醒目的招牌。
寧可恬有氣無力的在員工更衣間裏換衣服。
今天是她的生日,幾個比較要好的同事老早就約好生日當天下班後,大夥要一起去Primo Club喝點東西,慶祝她的生日。
慶祝……她想,現在應該可以順便慶祝她即將被開除。
沒錯,她要被“fire”了,因爲兩天前,她冒犯了總裁大人。
連着兩天,她進公司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公告欄前,看看有沒有新的人事命令,可兩天過去了,公告欄上乾乾淨淨的,什麼命令也沒看見。
她不是不納悶的。難道是總裁改變心意了?
就在她懷抱着一絲希望的時候,下午書書在七樓的書屋看見楊祕書去買汽車雜誌,知道她得罪總裁大人的書書見機不可失,便拐彎替她向楊祕書打探了一下最新狀況。
從楊祕書口中得知,這幾天總裁大人出差不在,預計明天纔回來。
所以,她還沒被開除不是總裁大人大發慈悲,純粹是出差不在,等明天總裁大人回來,她肯定是在劫難逃了。
想到這,真心喜歡樓管工作的她怎麼能不悲從中來?更別說還有心情跟大家去小酌慶生--
“寧可恬,不要這麼窩囊好不好,虧你還是我們這羣樓管的精神領袖!越是在這種時候,就越要痛痛快快的去狂歡,最好喝醉了,現場找個比總裁更讚的男人來愛,也好過愛那個隱疾纏身的臭總裁。”汪書書不吐不快。
“我不許你這樣說總裁大人。”他還是她心中的柔軟。
“吼,他都要開除你了,你還一心向着他,虧你平常聰明又機伶,只要說到總裁就犯傻。”汪書書氣呼呼。
“走啦,小恬姐,你想,你若真的離職了,這也許是我們大家最後一次幫你慶生了……”打從進公司就跟在她身邊的佳儀也忍不住說。
沒錯,很可能是最後一次了,以後若想在下班後和大家一起去玩樂,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她應該要好好把握纔是。
寧可恬決定打起精神來,和大家一起盡情狂歡,也算是謝謝她們平日對她的照顧。
“小恬,你好了沒?”已經在外頭等待的汪書書喊道。
“喔,來了。”拍拍臉頰,寧可恬關上櫃子走出員工更衣間。
今天晚上,她要收起鬱悶、揮灑歡樂!
從機場返回臺北的路上,經歷了一整天的忙碌與冗長會議,正在閉目養神的齊肇東,接到好友唐斯淮打來的電話。
“喂,齊肇東。”低沉的嗓音充滿了磁性。“臭傢伙,趁我還沒把你登報作廢前,出來喝酒吧!動作快點,就差你一個了。”
還沒來得及應允或拒絕,通話就結束了。
嗟,這傢伙……齊肇東望着陷入黑暗的手機搖頭腹誹了幾句,收起手機,微揚薄脣對司機說:“送我到Primo Club。”
“是,總裁。”司機恭敬回答。
約莫半個小時後,車子來到Primo Club大門口,交代司機下班不用待命後,齊肇東轉身走進華麗之扉。
“齊先生,您來了,這邊請。”服務生領着他來到好友們聚集的桌次。
唐斯淮一看到他,馬上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
“嘖嘖嘖,你是來喝酒不是來相親,都幾點了,還西裝筆挺的。”
齊肇東沒說話,倒是那張雋朗迷人的臉龐一臉痞樣,彷彿是在對他說“人帥沒辦法”,看得唐斯淮很想打人。
“又加班了?”湯禮燁問。
“剛從香港出差回來。”反擊歸反擊,他一入座仍是合羣的動手抽掉領帶,隨手往口袋裏塞,並解開襯衫頸脖處的兩枚釦子,以求符合唐斯淮眼中的喝酒打扮。
這幾天爲了大宇百貨的內陸新據點,他跑了趟內陸,爲了拓展集團的觀光旅館事業,他又跑了一趟香港,原本是明天的班機返臺,因爲事情進行得比他想象的還要順利,他便更改班機時間,提前於今晚返臺。
“剛剛在聊什麼?大老遠就看見阿淮兩隻手揮來揮去的。”
“你。”龔司浚遞來一杯威士忌。
“我?!”齊肇東接手,啜了一口酒,聽見自己成爲好友的話題主角,表情很是莞爾。
“還有你的未婚妻。”湯禮燁補充。
佔盡新聞版面的八卦主角,是大家打屁寒暄的最愛,只是大家沒想到,這回主角會是自己的麻吉。
“是前未婚妻。”齊肇東更正。兩天前,他已經透過集團公關部發表聲明稿,正式和趙玲玲解除婚約。“已經沒關係的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你是沒啥好說的,但是那個趙玲玲話可多了,鬧出那種事情她大小姐一樣高調跑趴作秀,昨天接受媒體訪問的時候,把你酸得……我真想掐死她。”唐斯淮恨得咬牙切齒。
“想掐死人,你不嫌手髒?”他調侃問。
“我是氣不過,你都不知道那消息經過趙玲玲的渲染,現在傳得有多厲害!”
“什麼消息?”齊肇東悠哉的啜着酒。
“就是……”唐斯淮怕說出來傷了兄弟的面子。
“到底是什麼?”欲言又止很不適合他。
“你有隱疾。”湯禮燁直截了當的說,目光不忘挑釁的朝齊肇東的兩腿之間睞去一眼。
他挑了挑眉,瞭然於胸的抹脣淺笑。
那天在辦公室,趙小姐確實這樣撂過狠話--
你把我的面子扔在地上踩,我也不會讓你的自尊心太好過。
原來,這就是她踩他的方式。真沒創意,虧他以爲好面子的趙玲玲爲了合理化自己的閃電帶球他嫁,會使出什麼令人驚豔的反擊,結果,卻是這麼小家子氣的把戲,真是令他大失所望!
“吼,齊肇東,你怎麼還笑得出來?”事關男人的尊嚴,要是他唐斯淮哪天成了外界口中的隱疾男,他應該會很想哭。
“不然我該哭嗎?我以爲這已經是八百年前的老消息了。”
如果他沒記錯,早在他和某任前女朋友分手後,關於他有隱疾的流言就以一種微妙的隱晦方式在這個圈子流傳,少說也四、五年有了,趙小姐怎麼會以爲現在炒舊話題會讓他自尊心受創?
真要受創,早該受創了,沒道理等到現在,更別說他都已經麻痹了。
“因爲你一直沒澄清,所以就算是八百年前的老消息,經過有心人士的渲染,也是威力十足的。欸,你老實說,你現在到底是不是還健健康康,每天早上醒來一柱擎天?”唐斯淮忍不住關切的問。
“你今天晚上跟我回家睡覺,明天早上醒來不就知道答案了?”
“我?!”他傻眼。
敢情這傢伙隱疾男當不夠,現在還想找人合演斷背山?
“阿淮,你有這閒功夫擔心肇東,還不如替自己多擔點心,我覺得每天睡在不同女人身邊的你,纔是隱疾患者的高危險羣。”湯禮燁笑說。
“你們大可放一百二十個心,我的女伴從來沒抗議過!”他很臭屁道。
“是嗎?我只能說她們都是些見過世面的女孩,夠體貼。”拍了拍唐斯淮的肩膀,齊肇東笑眯眯的放了支冷箭。
“靠,就光會損我!嘴巴這麼厲害怎麼不趕快去澄清?別說兄弟沒提醒你,再繼續讓趙玲玲那女人到處亂說話,當心你一輩子打光棍。”
湯禮燁沒好氣的問:“你要肇東怎麼澄清?在鏡頭面前表演九九帝王神功?”
唐斯淮笑嘻嘻的聳聳肩,“如果他願意的話,我馬上幫他安排,到時候肯定會有一大堆女人慕名而來,心甘情願的在他身後排着長長的隊伍,到時候他想單身都難。”
齊肇東當場曲肘往他的肚子頂了一記結實,“長長的隊伍?!省省吧你,我沒興趣當公車站牌。”
真的沒有澄清的必要,他覺得,有個隱疾流言當護身符,對還沒打算結婚的他來說,其實不失爲一個躲避鶯鶯燕燕騷擾、明哲保身的好方法,反正他工作照忙、錢照賺,至於那些流言蜚語,就當作他回饋給社會的小小娛樂。
瞧,他齊肇東也是有善良的一面,有空多來大宇百貨消費吧!
“阿淮,我覺得你搞錯問題重點了,要我說,隱疾不會是肇東單身的原因,工作纔是。肇東每天不是加班就是出差,上一次買花送女人也不知道是民國前幾年的事情了,只跟工作摟摟抱抱的他,就算真的交了女朋友,我敢說,不出三天也會玩完的。”龔司浚斬釘截鐵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