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陽,這張字條是什麼意思?”
日正當中,杜芳華輕易就在校門口尋獲那個讓她擔心了一上午的人,當着他面念出早上貼在自己房門上的字條:“小花,中午校門口見,你不來我會死,阿陽筆。”
“就是約你喫午飯的意思。”
“……”她頓時啞口無言。這種危言聳聽的字句,到底是怎麼組合成要約她喫飯的意思?“你這樣的國文程度,是怎麼考上大學的?”
他瞄了眼字條,有氣無力補充:“我少寫一個‘餓’字,‘你不來我會餓死’,懂了吧?”垂頭喪氣的。
“怎麼了?”她奇怪問。
“我心情不好。想要你陪我喫東西。”那個說自己心情不好的人。逕自帶她到校園某塊偏遠草地,開始張羅午餐。
“你要野餐?”有點無法理解看着從揹包裏變出各色食物的人,她狐疑問道:“你不是說你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要大喫特喫,隊友教我的。”他仍低着頭,聲音沉得像掉進水裏的石頭。
“爲什麼心情不好?”
他像猶豫了很久,才說:“我發覺……自己好像一點希望都沒有。”
“你是說,”她一點就通。“你這次喜歡上的人?”
“她對我很冷淡、很壞……很不在乎,讓我很沮喪。”
“對你很壞還喜歡她,你何時有被虐傾向了?”她玩笑着說。即使對方冷淡他還是喜歡,代表他這次真的很喜歡對方吧?
“若你想要談戀愛方面的煩惱,該找有經驗的人談,我沒有教戰守則可以參考。”
他搖頭,目光還是盯在地上。“我只是需要人陪而已,最近一個人都喫不下飯,覺得胸口很悶……”
“好,小花姐姐現在陪你,開始喫吧!”她安慰他。動筷後才發現,眼前幾乎都是她喜愛的食物,雖然愣了下,還是沒放在心上繼續喫了。
“……女生喜歡一個人,要有什麼條件?”他不經意似的問。
“因人而異。有人重外表,有人重物質,有人喜歡溫柔,每個人不一樣。”她總是這種制式答案,套不出任何話來。
“你呢?你喜歡上的那個人,他做了什麼事情讓你會喜歡上他?”
“問我不準。你喜歡的女生類型,應該跟我完全不一樣吧?”都是美人吧?
他一時不知該怎麼接下去。“你……畢竟是女生……”
“每個女生都不一樣。”她不懂今天話題爲何總是三句就繞到她身上。“你快點喫,我下午第一堂還有課。”
他終於抬眼看她。“……明天再來這裏陪我?”
“你約過那女生了嗎?”她給他最中肯的建議。“與其要我陪你,還不如趕快約她出去。”
他受傷似的。“你忘了我說的嗎?她不但難約,而且對我很不耐煩……”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根本不想聽這些;她雖從不奢望能跟他在一起,卻也沒有能當他戀愛軍師的風度,連聽他傾訴戀愛煩惱的雅量都沒有。
“怎麼突然不說話?你明天還會再來吧?”
“我現在已經在陪你了,快點喫。”
聽出她的拒絕,他像被擊倒般倒在草地上耍賴。“我真正喜歡、信任的人都不肯理我……你明天不來,我就開始絕食!我會天天在這裏等你,等到你來纔開始喫飯,否則我不去上課,也不去任何地方……”
她以爲他只是在開玩笑,所以隔天早上收到幾通“等你野餐”的簡訊也毫不猶豫地回絕了。
——我有事,找你籃球隊的朋友陪你。
——我等你,不見不散。
他只固執地回覆了這句。
她還是跟往常一樣去學生餐廳喫飯,下午上課,直到四點半下課時,她才發現手機裏有四則簡訊。一小時一則。
下午一點時的簡訊內容:一我肚子餓了,你在哪裏?
兩點時。
——你去上課了嗎?我在野餐的地方等你。
三點時。
——我已經餓扁了,又幹又扁,太陽好大。歐洲熱浪熱死了幾十萬人是哪一年?我忘記了。
四點時。
——你來的路上順便叫臺救護車,我發現這裏有個快要脫水的人,我跟他聊了下,這個人無聊堅持要等到他等的人出現才肯喝水。我對他也愛莫能助,阿門。
他不會傻傻的還在等她吧?走出大樓,頭上太陽毒辣得像。夏日一般。
皺緊眉,她往運動場後的偏僻草坪方向跑去,一眼就看見那坐在大太陽下的人。
“你在幹嘛?”她瞪着他,明明身後不遠處就有樹蔭,卻讓自己被枯曬着!
“我正在野餐啊。”一見到她,他就笑了。露出一日潔白牙齒,指着草地上自己的影子。“還有陪我快脫水的朋友。聽說他很沮喪,沒人陪就喫不下東西,所以我只好陪他。”
她看着所有未動的食物,還有他曬紅的臉。心裏一陣難受。
“以前有女生寫信給你,你最討厭對方說‘不見不散’這種話,現在你在做什麼?”而且,居然還呆呆等了將近五小時!
“我以前是笨蛋,不懂她們說不見不散的心情,現在我懂了。”他望着她,居然一副很開心的模樣。“我很高興你來了,我坐在這裏的時候一直在想我一定做錯了什麼,讓你討厭我,現在總算鬆了口氣。”
她怎麼可能討厭他。
“上課時手機轉靜音,我沒看見你在等我的簡訊。”拉高大的人到樹蔭下,遞過水,見他一口氣喝乾。她擔心道:“你還喫得下嗎?這裏太熱,我們還是找個有冷氣的地方——”
他握住她手,讓她坐在自己身旁,背靠上大樹,笑着說:“只要你陪我,我就喫得下。”頭自然輕倚在她肩上。雖然她有點不太自在,卻沒有拒絕,畢竟失戀的人最大。他嘴角不禁淺淺上揚。
“你坐直才能喫東西,快坐好。”
“你餵我。”
她看着明顯在撒嬌的人。“……我打你比較快,喫錯什麼藥了?”
他只是笑,高大軀體順勢一傾,改躺在她腿上,趁她拒絕前先開口;“我被太陽曬得頭有點暈,要先休息一下。”
“你——”聽他說不舒服,她也無法狠心推開他,只能消極道:“要是這樣被人家看到了,你喜歡的女生一定會誤會的。”
他低沉的笑,盡責演出累到說不出話來的模樣。但他怎麼可能真的累呢?只是在草地上坐個幾小時而已,比不上任何一場練習賽的消耗。
只是一見她來,全身緊繃的肌肉霎時放鬆,彷彿缺水的魚躍回到水裏般自在。躺下原本只是接近她的藉口,卻懷念地發覺貼近她的感覺實在太過舒適,舒適到讓人睜不開眼……
當他睜開眼時,天色已經暗了。
“小花……”他發現靠在樹上的人兒也睡着了,難怪沒有喊醒他。已超過七點,是她的休息時間,難怪她會睡着。枕在腿上的人一時不敢動彈,連呼吸也小心翼翼,深怕吵醒她。
他最喜歡睡着時的她,安靜而乖巧,對他毫無防備跟戒心,就像以前一樣……忍不住,悄悄握住她手。明知是因爲她睡着了,纔沒有拒絕或揮開他,但還是忍不住開心。
幸福就是這種感覺吧?一睜眼,就看見自己最想見的人。
光是望着她就心滿意足又開心。
“不管你喜歡的是誰都無所謂,反正,以後我纏定你了……”更握緊她手,安心地閉上眼。
他沒有發現,那雙被他握住的手輕輕顫動了下……
“歡迎光臨。”
聽到客人進門的鈴聲,在角落補貨的杜芳華心不在焉地招呼着。
不管你喜歡的是誰都無所謂,以後我纏定你了……
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當手被握住時,其實她就醒了,只是一時不知該怎麼反應,只好裝睡。一直閉眼忍耐到將近八點,才把一直賴在自己膝上的人推開,行若無事的讓他送自己回家,接下來的時間她根本睡不着,洗個澡就來上班了。
“你剛洗完澡?”
耳後太過貼近的聲音讓她差點跳起來。
“阿陽……”她錯愕看着深夜一點出現在自己打工地點的人。“你怎麼會來這裏?”
高大的人沉默半晌,然後決定道:“我要搶劫。乖乖把收銀臺所有錢交出來,我就不拿球棒打昏你,懂了嗎?”
“警察局就在對面,想喫牢飯的請儘量動手。”就是因爲這樣,店長才會準她一個女生上大夜班。
“你同事呢?”他左張右望。
“大夜班通常都是一人當班。”她瞄他一眼,揣度來意:“明天中午我會陪你喫東西,安心了吧?”
他笑。“原來探班有這種好處,以後我天天來好了。”
“我要工作了。”
“你忙你的,我看雜誌。”就定位,一副準備賴着不走的樣子。
她瞄了眼角落的攝影機。“有客人在,我不能進工作室。”
“我又不是客人,你去忙你的。”他挑眉。“你故意趕我走是不是?”
“我在上班。”她無奈的。
“好。”他俐落抄起漫畫週刊跟兩本雜誌到櫃檯結帳。“這樣我就是客人了,客人皇帝大,你再趕我,我就‘客訴’,讓你知道‘澳客’這兩字該怎麼寫。”
“別鬧了!”
她十分頭痛地趕了半天,卻怎麼都攆不走這高大的障礙物,只好任由他站在攝影機照不到的角落看書,自己忙去。掃地、洗機器、盤點補貨、應付深夜零星客人,等到開始煮茶葉蛋時,已經凌晨五點了。
“你怎麼還在這裏?上午不是還有課?”她忍無可忍的踱到那個猛打哈欠的人面前。
“我原以爲大夜的工作很輕鬆。”他皺眉。“看你整晚都沒有坐下過,忙得跟工蟻一樣,每天都這樣嗎?”
“你黑眼圈都出來了,最好現在立刻回去補眠。你不是才又簽約,你這種臉要怎麼工作?”
“我一個禮拜最多兼差一兩次,又不像你天天作牛作馬。你都可以熬夜了,我爲何不能?”他又打了個哈欠。“這是第一天,以後就會習慣了。我肚子餓了,小姐,來兩顆茶葉蛋。”
“什麼第一天!沒有下次了。\"她幾乎氣結。“你明天若膽敢再來,我就不再陪你喫飯了!”
“沒關係,我會等到你來爲止。”就像昨日一樣。他真的會等,而她最後也一定會到。他們兩人都知道這結果。
“你——”接下來她來不及生氣,客人漸漸多了起來。在大學跟國中附近的便利商店,從六點左右開始忙碌,她進貨的東西根本還沒處理完,只能等七點交班同事來了纔有時間打點。
進倉庫前,她特地瞄了眼。那高大障礙物一見交班同事來,便乖乖移往店外,不給她添麻煩。她心底一直記掛着他,快手處埋完了作,一踏出店門,就聽他說:“今天加班?八點才走。”
“八點走是很正常的。”雖說七點下班,實際上必須把工作做完才能離開。剛開始不習慣流程,還曾補貨到九點才下班,當天上課幾乎都在打瞌睡。
他聽了後不說話,只是挽住她手,深深嘆息。
“怎麼了?”
“反正我說破嘴,你也不聽,我的擔心,你根本不在意,就不用問了。心酸。”
見他萬般無奈、又怨又嘆的模樣,她早知他不贊成她日夜顛倒的工作,但……垂下眼,看他自然挽住自己的手,她訥訥解釋:“其實平常只要手腳快一點,做完工作就可以進工作室休息,聽到門鈴聲再出來就可以了,只是這樣很容易打瞌睡,會讓我頭痛,所以我習慣整夜慢慢的工作,儘量讓自己走來走去,忙一點時間才過得快。”
他還是不說話。
“好了,我請喫早餐,你要喫什麼?”她只想到這麼一個安撫的方法。
他只是陰陽怪氣地掃她一眼,不說話。
牽他到了早餐店,問他要喫什麼,還是不說。她逕自幫他點了他喜歡的食物,兩人安靜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