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倩氣呼呼地回到驛站的時候,看着門口一輛馬車剛剛離開,她問迎候在門口的黑羽定海,“剛走的人是誰?”
“聖朝的二皇子聖懷玥。”他躬身回答。
“他來做什麼?”她挑看眉尾問,“哼,他們聖家的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二皇子來看着公主這邊是否還有什麼不盡完善之處,不過微臣已經答覆了他,說這裏一切安好,所以他就回去了。”
她筆直地往裏走,一邊說。“你和聖朝有深仇大恨,他們的三皇子栽在你手裏,聽說現在還昏迷不醒,你沒見那天晚上兵部的人看到你時,眼睛都快瞪出血來了嗎?我真不懂你爲什麼敢跟着我來?”
“我既已身許金城,自然就是要爲金城效力,公主此行雖不至兇險,但眼下局勢不穩,難免有變……”
“少和我講大道理了。”金城倩倏然變了臉色,冷冷看着他,“黑羽定海,你雖然說服了我父王將你留在金城,但是我對你可沒有我父王那麼信任。我知道你和令狐問君有交情,也知道你是因爲她才落了個叛國的罪名,離鄉背井轉投他國,現在你一家老小都困在黑羽王的手裏,你跟看我來聖朝,若說沒有半點目的,我纔不信!”
黑羽定海看着她,平靜地答道。“微臣向來是個做事知道分寸的人,身在黑羽時,心中只有黑羽,身在金城,便只想做好金城人。公主若不信我,又何必帶我同行?”
金城倩的眼珠一轉,“好,既然你說你現在甘心做個金城人,那我吩咐你去做的事情你真的會做嗎?”
“公主有命,豈敢不從。”
“那你……替我去殺了令狐問君!”
黑羽定海沒有動,他看着金城倩,笑了。
她怒道。“你笑什麼?”
“公主殿下想殺她,是因爲她搶走了公主的如意郎君嗎?”
金城倩昂起下巴,“是又怎樣?”
“那公主不該這樣莽撞。自古情之一字最害人,多少孽緣錯誤都是因它而起。”
“少和我講大道理,你若去了,說明你忠心可信,你若不去,就是有二心!”她咄咄逼人地喝令,逼看他做決定。
黑羽定海問道。“若我失手了,殿下不怕給自己惹麻煩嗎?”
這回換金城倩笑了,“你可是堂堂黑羽的首將,千軍萬馬中取敵人上將首級也易如反掌的大人物,殺個女人就會那麼不小心讓人發現嗎?再說,就算是你暴露了身分,以你和聖懷璧、令狐問君的冤仇,我只要推說你這是私仇也就罷了,令狐問君畢竟還沒做太子妃呢,更不是皇后,聖懷璧再生氣也不能拿我怎樣,我相信聖皇不會給她撐腰的。你只管放心大膽地去做就好了,今晚我就在這裏等着給你凱旋慶功。”
眼見她逼得自己沒有一點退路,黑羽定海猶豫了一下,最後躬身道。“那……微臣領命。”
這漸漸瀝瀝的小雪下了整整一天,到了夜裏方停。令狐問君半夜醒來,覺得有點口千舌燥,想是因爲屋中的火盆多放了兩個的緣故。
她起身推開窗戶想透透氣,忽然渾身一震只見窗外的廊檐下站看一個人,筆直挺拔,猶如在狂風之中都不會吹彎的青松一般。
這身影她太過熟悉,沒有半點遲疑地就叫出口,“將軍?你怎麼會在這兒?”
月光下,黑羽定海緩緩走出陰暗的角落,兩人隔看窗戶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令狐問君看到他握在刀柄上的手,於是微微一笑,“原來將軍是來殺我的。”她又低聲說。“你等等我,我加件衣服就出來見你。”
黑羽定海一下子愣住了。她知道他來的目的,卻爲何如此平靜?
窗戶關上,他聽見她窸窸窣窣穿衣的聲音,知道她沒有騙自己。可是,她又騙了他多少次啊。
從兩人初遇,她就在騙他,第二次重逢,她又騙了他,最後在黑羽,她甚至夥同別人陷害他……那天她問他是不是恨她,他脫口回答。我不該恨你嗎?
是的,他有千萬個理由恨她,更有千萬個理由該殺了她,不僅僅是因爲金城倩的命令,還因爲今天聖懷玥來找他時所告訴他的那個驚天的祕密……
“令狐問君應該是已經懷了懷璧的骨肉,若無意外,小世子年底就要出世了。雖然大哥和我都曾經爲父皇生下孫子,但是父皇最鍾愛的是懷璧,這是懷璧的第一個孩子,若爲男,必定可以讓懷璧的太子之位坐得更爲穩固,而令狐問君母憑子貴,已經先勝了金城倩一局,金城倩要想扳回來可是難如登天了。”
原來,他們兩人已經親密到這種地步了……
黑羽定海看着那從門內款款走出的倩影,胸口悶得像是堵了一塊巨大的石頭,緊握着刀柄的手指冰涼,也許是天太冷,也許是因爲在廊下久立,一雙腿都僵硬得幾乎要抬不起來。
令狐問君穿了一件很厚的棉衣,外面還套了一件斗篷,站在他面前,她的嘴角竟然還掛着笑,看着外面的一地雪光,問道。“將軍要不要陪我走走?好多話想問將軍,那天在宮裏我們都有點激動,今天既然將軍來了,我想我們應該可以開誠佈公地好好談一談了吧?”
他看了眼那空曠的小院,雖然雪光瑩白,但牆外樹影森鬱,黑暗中看不清那裏是否埋伏了人馬,他已經被她和聖懷璧連騙了幾次,更是格外謹慎,因此只冷冷道。“你要問什麼就站在這裏問吧。”
她嘆口氣,輕聲開口,“府中……都好嗎?老夫人和素蘭……我一直很惦念她們,聽說將軍入獄之後,一直沒有你那裏的消息……”
黑羽定海咬咬牙,“託丞相大人的福,她們都還活着。”
令狐問君忙問。“那她們現在人在哪裏?還在黑羽,還是跟隨將軍去了金城?”
他冷笑道。“你以爲她們能有逃出來的本事嗎?”
“那她們現在是在獄中還是在家裏?”她顧不得爲他嘲諷的語氣難受,而是急看追問她們的情況。
別過臉去,黑羽定海半晌才說。“王后爲她們求了情,所以她們現在都在府裏被軟禁着。”
令狐問君微微舒了口氣,“總算……”
“總算什麼?”他忽然忍不住,大手掐住她的肩頭問。“你是想說,總算她們沒有太受罪是嗎?可是你知道我母親爲了這件事有多傷心?素蘭又蒙受了多大的羞辱?她那麼全心全意地維護你,結果卻落得現在這步田地。”
“大王派人上門抄家的時候,素蘭恨不得拿刀和長樂侯的手下拚命!幸好府中還有忠心的護衛攔住了她,否則你現在再問我她好嗎,我只能到黃泉底下去問她了!”
她臉色一變,垂下頭去,“對不起,那天事發突然……我,實在別無選擇。”
“別無選擇?你好意思說這句話?我給了你多少次選擇的機會?”他怒斥道。“你來黑羽的時候,我留你在身邊,難道不是給你機會?在玉陽我們重逢,我表示了對你的心意,難道不是給你機會?我把你抓回黑羽,沒有把你打入大牢,而是留你在府中養尊處優地供養看你,難道不是給你機會?現在你說你別無選擇?並不是因爲你真的別無選擇,而是你心中的選擇只有一個,那就是聖懷璧!”
令狐問君撰着袖口,緊咬着脣瓣苦笑,“對,將軍說的對,是我一次次不識好歹,辜負了將軍的一片真心。當年在黑羽,將軍對我關懷備至,多有照顧,我欠將軍一份人情,終我此生可能是還不了了。”
“你現在可以還,拿命還!”黑羽定海倏然抽刀出鞘,刀鋒冰涼地架在她脖子上,一字一頓道。“你的祕密已經保不住了,我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一,你甘願死在我的刀下。二,我留你一命,但是你要拿另一個人的命來替你死。”
她平視着他,“你是想要我幫你殺懷璧嗎?”
黑羽定海哼了一聲,“殺那傢伙並不容易,我也知道你不會對他動手,但是要另一個人死卻很容易。”
他一手用刀繼續抵着她的脖子,另一手從腰後解下一個酒壺,丟給她。
“喝了這壺酒,我們倆的宿怨就此一併了結。”
令狐問君握着酒壺,問他,“這裏面裝的是什麼?”
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沒有回答。
“不會是毒藥,”她篤定地說。若他要她死,一刀下去就可以砍斷她的脖子,甚至不用和她說這麼半天的話。她悄悄撫看自己的小腹,那答案就在這裏,呼之欲出。“這裏面是墮胎藥?”
她張大眼睛看着他,那黑白分明的眼眸隱隱泛起的波瀾讓黑羽定海不敢直視了。
“將軍不要我死,卻要我的孩子死?”令狐問君一字一頓地說。“將軍可以問問老夫人,若是將軍死了,老夫人還能活嗎?她終此一生的榮耀和幸福,都與將軍有關,她寧可自己死也不會願意將軍受到一點傷害!現在將軍要我放棄自己的孩子,便如同黑羽王要拿刀殺將軍一樣,老夫人會如何保護將軍,我就會如何保護這個孩子。”
她將酒壺重重摔在地上,那酒壺咕嚕嚕地從臺階上滾下,跌落在積雪之上,壺蓋摔開,酒液從中泊淚而出,浸透了雪白的地面。
她纖細的肩膀看起來屏弱得什麼都承擔不了,可是此刻的她,卻彷彿能扛起整個世界,這份勇氣和力量,讓人不得不爲之動容,但是,黑羽定海恨她的這份堅強勇敢,恨她的不顧一切。
“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要你死了。”黑羽定海幾乎將牙根跤碎,將那刀柄又握得更緊了一絲,“你去選一把兵器。”
“爲何?”她好笑地看着他。“將軍既然要我死,難道還要我和將軍先比武之後再死嗎?將軍明明知道,我這武功有五成是你教的,在你手下我根本走不出十招,既然反正是要死,還那麼麻煩做什麼。”
“我不殺手無寸鐵的女人。”黑羽定海執拗地收回刀,驕傲地抬起頭,“刀也好,劍也罷,你任選一樣,只要你能在我手下拚過十招,我就放了你這條命。”
令狐問君沒有動,她苦笑道。“將軍來殺我,只怕是奉了誰的命令,否則以你現在的身分不應做這種事,挑起兩國爭端。而普天之下知道我有孕的人本不應超過三個,現在被將軍知道了,顯然是有人將此事告訴了你,唯一能告訴你這件事的人只有一個聖懷玥。”
“將軍,一直以來你不肯告訴我聖朝內是誰與黑羽勾結,我也一直誤以爲那人是前太子聖懷璟,現在真相大白了,可將軍已經被黑羽逐出國,爲何還要蹬這淌渾水呢?”
黑羽定海淡淡回答,“你有你的別無選擇,我亦有我的。你早說過我們各爲其主,現在就不必再和我徒費脣舌了。有我在,會讓你死得更無痛苦一些,否則你若落到別人手中,便不會死得如此體面了。”
“原來這種死法可以稱作體面。”令狐問君再度苦笑。“也好,死在將軍手裏是我心甘情願的。”
兩人身後廂房的窗戶忽然被人推開,那陰魂不散的聲音幽幽地噙着冷笑,“誰准許你把命許給別人了?”
令狐問君驀然回首,只見窗內竟站看聖懷璧,他似是剛剛睡醒,長髮垂肩,一隻手臂卻放在窗框上。遙遙望去,他的面目不甚清晰,然而嘴角的笑意似是可以借看月光看得分明。
她詫異地問。“你怎麼睡在那裏?”
“我想了想,二哥知道你的事情之後,不可能全無反應,你這裏這麼不安全,我怎麼能安心回宮,所以就返回來了。又怕驚擾了你,便睡在這書房裏,好在書房中被褥齊全,還不至於把我凍死。”他說得從容,彷彿此時黑羽定海的殺氣騰騰全然沒有放在他眼裏。
黑羽定海驟然看到他時也喫了一驚。他子時來到這裏,因爲一直拿不定主意下手,所以足足站了一個時辰。
令狐問君的半夜醒來只是巧合,若她沒有主動見他,也許他站了一夜都不知該不該行動,但他沒有想到聖懷璧竟然就在隔壁廂房睡着,倘若他知道了,也許他的決心可以下得更快一些。
聖懷璧站在那邊,依舊笑得張揚,“將軍一定很後悔沒有先到書房來,若是將軍剛纔知道我在這裏睡着,大概就會先動手殺我吧?”
黑羽定海冷哼一聲,“大局當前,我會留你一條命的。但你我之間的恩怨總有了斷之日,太子殿下請耐心等待,我黑羽定海是有仇必報的人。”
“喲,這話莫非是在恐嚇我嗎?”聖懷璧嘻嘻笑道。“以將軍現在的身分這樣恐嚇我,不怕我一狀告到公主殿下那裏?”
他鄙夷地說。“你以爲這些話出了這個門我會承認?”
“這些話將軍當然可以不認,但是將軍現在站在丞相府中,以利刃威脅聖朝丞相可是不爭的事實。將軍想殺我妻兒,這可是轟動四海的大事,傳揚出去,金城與聖朝就要決裂了,將軍難道不在意?”
未等他回答,聖懷璧的黑眸一眯,聲音倏地冷凝,“或者,將軍根本就是樂見此事發生。因爲將軍殺人之後即可隱遁,而此事的黑鍋卻要金城來背,金城與聖朝決裂,三國結盟便成泡影,黑羽暫無大患,可以騰出手來個個擊破,所以將軍投奔金城是假,爲黑羽做內應奸細是真,黑羽定海大將軍,不知我猜的可對?”
一瞬間,黑羽定海的身上殺氣大盛,眉心微凝即展,難得一見的笑容也浮現在他眼底,但不是諷刺,更多的似是敬佩。
“聖懷璧,我平生不服什麼人,但是你這個小孩兒卻讓我不得不服。論年紀,你小我十幾歲,但是你的心機之深,卻勝過垂暮老人。我本來就已認定你是我畢生勁敵,但是聽了你剛纔這番話之後,我更覺得不能再讓你活過明天!”
聖懷璧哈哈笑道。“多謝將軍這樣看得起我,但將軍大概忘了你前前後後敗給我多少次了,今天你想帶我的首級走,別忘了眼下我們是兩個人,以一敵一將軍穩操勝算,但以一敵二你未必能贏。而且,將軍大概不知道我手中握着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