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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皇帝斷我純情路》 / 蔡小雀 / 第13章 / 共24章

夜深沉,人靜悄,低低的問如花,嘆心事,終是個女兒家……

寢殿內,隔着座屏風,阮阿童躺在小榻上,在昏黃宮紗燈影下,靜靜感覺着不遠處他均勻平和的沉睡呼吸。

心下亂紛紛,往事歷歷,交纏得她半絲睡意也無。

也曾試想過,若與他是結髮夫妻、交頸同榻而眠,該有多麼地幸福?

會生起那般虛無不實的妄想,是在十五歲那年吧,那年她剛及笄,正是小女兒情意繾綣心思,還以爲在他心中,她是特別的。她竟會蠢到將他對她的喜愛、寵溺、看重,錯認成是一個男子鍾情於一個女子,且從此爾後,眼底心裏,除她之外,再沒有其他。

那一年,他親自命人爲她及笄,俊美臉龐盛滿盪漾如春波的惑人笑意,着一身淡金色玉袍負手而立,眸光深深專注凝視着她,盡是說不出的歡喜。

還記得他溫柔地捧起她的臉,低低讚歎:“本宮終於吩到你長大了。”

“殿下……”那一刻,她深深沉溺在了東風

他低頭輕吻住她,彷佛捧住了絕世稀罕的珍寶,一生再不放手。

然後,她就醉了,癡了……也瘋了。

一連半個月,他雖沒有再對她做更加出格忘情的舉止,卻總是牽起她的手,踏過了御花園的每一寸春泥、皇宮內苑的每一片青石板。

夜裏,他帶她守着看縣花開,爲她親手摘下朵朵珍貴美好的雪白晷花,仔細在小金爐上烘成了滿室幽香芬芳,晾成花餅子,給她放在貼身的繡花荷包裏。

“阿童,這皇宮裏只有你能佩這香氣。”他動作優雅的親自爲她繫上,“往後都不可取下來,除非香淡了一不過不怕,等曇花再開,本宮再幫你做新的。”於是,她有了自己獨有的香氣,也有了他的獨寵……

那時,她暗暗許下諾言:這一生,阮阿童都是玄清鳳的人。這一生,爲他生、爲他死,縱然粉身碎骨,她也甘心情願。

直到那天晚上--

“本宮下個月要納太子側妃了,阿童可替我高興嗎?”他朝她笑得溫柔如昔,眉眼彎彎,好似剛剛是在跟她說:本宮明天早起要喫水晶餃配蓮子湯,你覺得呢?她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

“怎麼了?”他微微側首,眸底湧現一抹迷惑。

“阿童身子不適嗎?”

“殿下……要、要納側妃了?”她腦中一片空白,話說得結結巴巴,“爲、爲什麼?”

“爲什麼?”他好似聽她問了個多麼傻氣的問題,噗地輕笑了起來,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傻阿童,本宮今年都十九啦,雖然未娶太子正妃,可怎麼能連個側妃都沒有?”

“可是……可是……”她努力吞嚥着喉頭的熱團,嗓音低微脆弱得瀕臨破碎,“那阿童呢?我呢?”

他一怔,俊秀的臉龐浮現一抹古怪的爲難之色。“阿童,你是本宮最貼心信任的小丫頭,本宮一直很喜歡你。”

“阿童也喜歡殿下。”她蒼白的小臉泛起紅暈,小小聲道:“很喜歡很喜歡。”

“好阿童。”他歡悅地在她頰上親了一記,笑意吟吟,“將來本宮若登基爲皇,定會將你納入後宮。可你得先記住一件事,本宮是主你是奴,以祖宗皇法所定,你至多隻能被收爲才人或美人,哪怕想再晉升爲嬪,除了孕有龍子,否則是決計夠不上那個資格的。這樣,你明白自己的身分了嗎?”

那一剎那,她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心痛若絞,羞慚欲死,只恨不得自己立刻在這世上灰飛煙滅。

原來由始至終,在他眼裏,她就是個奴,永遠是個奴。

而奴婢,是這皇宮裏最最低賤卑下的,就算蒙受恩寵,也還只是後宮衆多女子中最末的一個,更遑論別妄想能與他比肩,成爲他眼底心上唯一愛着的那個姑娘了。

那天晚上,她終於認清楚了這個事實,不管他愛不愛她,不管他待她多好、多柔情萬千,他永遠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而她,就是小小的下等宮女,是個奴才。在他心裏,也只是這樣而已。

她心知他說的都是實情,也正因爲是實話,所以分外傷人。

於是,阮阿童便徹底醒了。

是她的錯,身爲奴婢,本就不該一相情願、癡心妄想,也不該妄自愛上未來的君王,更不該不知身分,不知羞恥。

自那夜之後,她越發安於自己奴婢的本分,默然,規矩,卑微,守禮,以主子所有的命令爲尊爲從。

“阿童,你變了。”

對此,玄清鳳難掩迷惘與懊惱,他總弄不明白爲什麼一夜之間,她在他面前永遠是小心翼翼的恭謹模樣?

“你變成這樣,都不像是本宮認得的那個阿童了。”他斜飛好看的眉對着她緊緊皺起,倒像是她負了他什麼。

“太子要大婚了,奴婢身爲東宮的領頭大宮女,此後更該慎言慎行,以免給太子和側妃娘娘丟臉。”她順眉低眼,欠身躬腰。

“太子放心,奴婢以後一定會更加盡心服侍太子和側妃娘娘。”

“阿童,你爲什麼總要這樣陰陽怪氣、古里古怪的?”他心下一抽,有些氣急敗壞。

“奴婢該死!”她立刻跪了下來,忽覺惶恐,心跳如狂。“請太子息怒。”

“你——你氣死本宮了!”他一怒之下,揮袖而去。

她就這樣一直跪在冰涼冷硬的地上,恍恍忽忽間,發覺自己還是最適合以這匍匍之姿在皇宮裏存活。

那人上人,天上天,雲端般的生涯,果然非尋常人可及……

後來,他納了太子側妃,再後來,他登基爲皇,有了後宮無數佳麗。

然後他開始寵幸這個妃、那個妃,有時候身上會帶着不同女子的香氣回到寢宮來,她服侍他沐浴時會看到他的胸瞠前、後背上,有點點吻痕和歡愛後美人留下的淺淺指尖抓痕。不知他是在同她賭氣,抑或是本就耽溺於魚水之歡。

然後她的心一點一點掩埋、死去。

她告訴自己,只要她不是他的女人,不管他寵幸誰,都和她沒有半點關係,所以她完全不會爲此心碎神傷,痛苦難當。

此後,阮阿童在宮中除了幹活兒外,便日日等着二十五歲被放出宮重獲自由之身的那一天到來。

近幾年來,在他不斷半真半假、道是有情卻無情的撩撥試探中,她一直把自己這顆心護得很好、很周全,直到昨日,這份固若金湯、堅定不移的心志卻開始不爭氣地動搖了。

昨日,在娘和弟弟的新家外頭,他暗着她靜靜地看了一個時辰,陪她看着小弟念着課堂上做的文章給娘聽,看娘在哂完了被子後,坐在椅上抱着一籃豆子邊旁邊聽弟弟說話,臉上滿是歡喜欣慰之色。

那一幕的溫馨,彷佛還留在她心口,暖得發燙,而這一切都是他暗中默默爲她做的。

說什麼不過是每月命人送她的月銀來,可皇城天子腳下的一座院落價值不非,光憑她每月五兩的俸銀,三輩子也買不了這樣的一套宅子。

最令她感動的不是他的出手闊綽,而是這份惜花連盆、體貼入微的心。

他爲她家打點安置得妥妥當當,令她在宮中再無後顧之憂,可她該拿什麼來回報他這一份眷眷情深?

她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張看不見也掙不開的軟綿綿網子裏,寸寸掙扎卻漸漸落敗。

“唉。”她的輕嘆低微得幾不可聞,攏緊了綢被,抵禦着自內心深處裏出的惶然迷惘。

“……阿童,你心情不好嗎?”

寂靜裏驀地傳來溫和關切的嗓音,阮阿童慌亂地翻身坐起,望着屏風另一端那抹修長風流的剪影,沒料想被當場撞見了心事。

“皇上,您渴了是嗎?”她下了小榻套上繡花鞋,就要去憐那隻一直用紅泥小火爐曖着的茶吊子。“皇上要用棗茶還是參茶?”

“你有心事。”玄清鳳握住她的手,將她帶至自己身前,鳳眸柔光微蕩地看着她,“爲什麼不告訴朕?”

“奴婢沒事。”她直覺想抽開手,卻在瞥見他眸光一黯的剎那,又心軟地反握住了他。

若說她對自己衝動之舉還有些懊悔,可見他眸底綻放出燦爛無匹的光芒,臉上湧現欣喜之色,她早已搖搖欲墜的心,瞬間再度融化柔軟得一塌胡塗。

唉,果真是冤家,真真要了她的命了……

“皇上,您要喫烤白薯嗎?”她在心裏輕嘆,說出口的話裏有着藏不住的溫柔。

玄清鳳絕豔臉龐登時亮了起來。“要!”

“您要喫幾顆?”

“朕想喫你。”

阮阿童心一跳,低下了頭,嬌羞的紅暈漸漸自雪白粉頰浮染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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