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電視臺,導演看見方雪雁的新發型,整個人駭然呆住。
“你怎麼了?雪雁!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了?你的招牌長髮呢?那頭漂亮柔順得可以去拍洗髮精廣告的長髮呢?”
“我剪掉了啊!”她聳聳肩,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剪掉?你把它剪掉?怎麼能剪掉?怎麼捨得啊!”導演崩潰似地抱頭嘶喊。“你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最迷戀的就是你的長頭髮嗎?”
“我知道啊,但那髮型不適合這個角色。”相對導演戲劇化的反應,方雪雁顯得很冷靜,幾近淡漠。
“什麼意思?”導演收拾激動的情緒,不解地問。
她不解釋,比了個手勢,直接試演一段給大家看。
她表演的情節是一段保母的獨腳戲,在庭院裏一面剪花、一面哼歌,然後,在剪下一朵花時,她驀地想起什麼,止住歌聲,容顏浮上淡淡的哀愁。
她搖晃着俏麗的短髮,全身洋溢着活潑靈動的韻律感,看來很年輕、可愛,對生命充滿熱情,表情變化多端,讓人不自覺地跟着心情起伏。
就這樣,她只用一個嶄新的髮型、一雙靈妙的眼眸,就詮釋出一個討人喜愛的形象。
導演看過這段獨腳戲,發呆片刻,才吶吶地下結論。“這樣不像壞女人啊!”
方雪雁噗嗤一笑,淘氣地眨眨眼。“導演以爲一定要陰沉憂鬱才能使壞嗎?一個外表顯得光明燦爛,轉過頭去眼神裏卻浮現陰影,這樣的女人使起壞來,不是更令觀衆看迷嗎?我要在笑的時候使壞,笑得愈甜,肚子裏壞水愈多,就是這樣一個角色。”
語落,她回覆到之前憂鬱的表清,垂斂眸,盯看花朵,她拿一支原子筆代替花莖,表演手指因過度握緊而被刺傷,流出幾滴鮮血。
她將受傷的手指送進脣畔,輕輕地吮看,然後,脣角忽地漾開笑意,一抹青春甜美,又帶看幾分邪氣的笑,很奇異卻也很嫵媚的笑。
那樣的笑,足以魅惑任何男人。
她探出粉紅色的舌尖,舔着血……
導演倒抽口氣,忽地用力拍手。“對,就是這樣!告訴編劇修改角色、調整劇本,我們就用這種感覺來拍,一定能成的,我有預感,這角色會中!”
他急促地對助理下指示,又轉過頭來,對方雪雁討好地笑。“你真是太厲害了,雪雁,我們找你來拍這部戲真是找對了!除了你,大概沒人能演得來這個又甜又壞的角色。”他不絕口地稱讚。“喔,對了,有件事還沒跟你說,演大老婆的演員換人了。”
“換人了?”聽聞這件事,杜信安比方雪雁還敏感,飾演大老婆將會是在戲裏和雪雁互飆演技的竟爭對手,是誰來演很重要。“怎麼會忽然換人?那誰要接?”
“說是檔期軋不來,我看是沒信心跟雪雁比演技吧!”導演呵呵笑。“不過你們放心,我們換的這個演員也是上得了合面的,最近剛演過一部電影,評價還不錯。”
“到底是誰?”
“說來你應該也跟她很熟,以前她被你帶過。”
“被我帶過?”杜信安有不祥預感。
“就是溫曉霧啊!”
待大夥兒差不多開完會時,溫曉霧才姍姍來遲,她藉口說路上塞車,但杜信安很明白,這是她的老把戲,她喜歡營造第一次出場的戲劇感,
認爲唯有適時地表現出自已的大牌才能得到他人的尊重。
尤其是在竟爭對手面前,她更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暗示自已的優越。
從前,他曾勸她好幾次改掉這老毛病,但她就是改不了,其實這也是她建立自信心的一種方式,她擔心自己氣勢壓不過人,所以才耍任性。
沒有人責怪她,因爲她笑得太美、太嬌媚,導演跟製作人這些大男人都喫她那套,方雪雁也不吭聲,默默看她有意無意地施展魅力。
開完會,方雪雁比個手勢,要溫曉霧私下跟她談,兩人來到電視臺二樓的餐廳,坐上角落的沙發,杜信安自然也跟過來,
“我要喝咖啡,你去幫我買。”方雪雁想支開他。
他點點頭,正要去餐廳拒臺點咖啡時,她搖搖手指。“不是這邊的咖啡,我要Starbucks的熱Latte。”
“Starbucks?”杜信安庵眉。“明明這邊就有賣咖啡。”
“可我只想喝Starbucks!”方雪雁似笑非笑。“我只想喝他們的Latte。”
又一個耍任性的女人。
杜信安冷嗤,半無奈半嘲諷地掃她一眼。“知道了,我這就去買。”語落,他轉身就走。
溫曉霧瞪視他背影,他居然問都不問她想喝什麼,就這麼閃人?
她暗暗惱怒,深深呼吸,轉向方雪雁。“他連咖啡都幫你買?”
“很奇怪嗎?”方雪雁淡淡地反問。“學姊以前就跟過他,應該知道他對自已的藝人一向很好。”
是很好,但不會連買咖啡跑腿這種小事都親力親爲。溫曉霧哨哨掐握掌心。她記得自已以前有次心清不好,曾對他撒嬌,指名想喫某個夜市攤販賣的肉圓,他只是淡淡地表明那不是經紀人該做的事,後來被她纏得沒轍,纔派助理出去買。
她不想比較這種事,反正現在他都不是她的經紀人了,她還在乎什麼呢?但不知爲何,胸口有某個地方,隱隱窒悶。
她咬咬脣,刻意綻開聚然如花的笑容。“前陣子我聽朋友說你和杜信安籤經紀約,我還不信呢!沒想到是真的,嘖嘖,憑你的條件,要什麼樣的經紀人沒有,爲問偏偏跟他簽約?”
“學姊反對我跟他簽約嗎?”
“哈!我哪有資格贊成或反對?又不干我的事!”
“既然如此,你何必要問呢?”
溫曉霧一窒。
方雪雁望她,見她表情甚不自然,禁不住笑了,笑聲清脆,猶如夏季午後的風鈴。
“說到底,學姊還是很在意他的,對吧?你後悔跟他解除合約?”
“我幹麼後悔?”溫曉霧不悅地反駁,語音尖銳。“他根本捧紅不了我!像他那種做事方式,只會扯我後腿!”
“是這樣嗎?”方雪雁神情甜蜜。
這樣的姿態更加激怒了溫曉霧,明知這個學妹是有意嘲弄自己,她仍是被影響了,不該這麼容易受影響的,她知道,但內心深處的積怨令她控制不了自己。
從得知方雪雁跟杜信安簽約那天起,這份積怨便威脅着要破繭而出,她透過經紀人主動爭取這次演出的機會,也是爲了跟方雪雁互別苗頭。
這個曾經很不起眼、又胖又醜的丫頭,如今竟然被粉絲封爲時尚女神,多可笑!
一念及此,溫曉霧不禁冷哼。“別以爲我不曉得,你放看那麼多的大經紀公司不籤,偏偏去找那個窮途潦倒的男人,是因爲你有私心!”
方雪雁聞言,秀眉一挑。“我有什麼私心?”
“因爲你喜歡他啊!”溫曉霧不懷好意的冷笑。“你從六年前,就開始暗戀他了對吧?明知道他結婚了,還像個小女生似地迷戀着他。”
“我那時候,的確還是個小女生啊!”對學姊的冷嘲熱諷,方雪雁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顧左右而言他。
但溫曉霧可沒那麼輕易放過她。“我可是親耳聽見你對他表白了喔!”
方雪雁一震,表面卻不動聲色。“你聽見了?”
“那天我剛好在他辦公室門外。”溫曉霧惡意地強調。“我可是聽得清清楚楚握你是怎麼傻乎乎地對他告白,他又是怎麼殘忍地拒絕你,呵。”
最後一聲諷笑刺痛了方雪雁的心,但她選擇封閉情緒,脣畔甚至漾開沃笑。“學姊不也一樣嗎?”
“什麼?!”溫曉霧怔住。
“學姊那時候,不也是暗戀着他嗎?就因爲喜歡他,他卻從來沒把你當女人看,甚至還娶了別的女人,所以你才那麼生氣不是嗎?”
言語如刃,精準地刺入溫曉霧心口最脆弱的那一處,她埋藏多年的祕密,竟然就這麼當場被揭穿了!
她又慌又惱,臉色刷白。
方雪雁見學姊神色動搖,知道自已在這場口舌之爭贏了,她淡淡一笑,拿起手機撥給杜信安。
“喂,你在那兒……還在排隊買咖啡?真慢……你不用上來了,等下直接開車在電視臺門口等我吧,我馬上要離開了。”
吩咐完畢,她悠哉地掛電話。
溫曉霧討厭她那氣定神閒的姿態,討厭她理所當然地對杜信安下令,而他也毫不違抗地聽從。
“不要以爲你在他最落魄的時候雪中送炭、籤他當經紀人,他就會愛上你。”溫曉霧譏諷地握話,明眸贊火,瞪視方雪雁。“那個人在某方面是很冷血的,他的藝人,永遠成不了他的女人!你懂嗎?你得不到他的,永遠都得不到!”
她像遭恨意吞噬的女巫,一字一句地撕咬看詛咒。
“走看瞧吧!這出戏我一定要壓倒你,想進演藝圈?先過我這關吧!”
撂下狠話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而方雪雁依然靜靜地坐在沙發上,良久,一動也不動,唯有一雙微斂的水眸,瀲灩着神祕浪光。
買好咖啡,杜信安將車開到電視臺門口等,在大按下打電話給方雪雁,十分鐘後,她才翩然穿過玻璃大門,朝他走來。
透過車窗,他看看她。
即使只是這麼短短的幾十公尺距離,即使她什麼都沒做,只是盈盈地走向他,他都覺得一顆心像被什麼線扯住了,宿命性地受到吸引。
她真的,很美。
就算剪去了那幾乎讓所有男子迷戀的長髮,就算她今日並未刻意打扮,只上了淡淡的妝,隨興地穿看牛仔短褲,那清賈窈窕的身姿,依然有種決定性的美。
她拉開車門,以一種優雅的姿勢坐上車,清亮的眸斜睨他一眼。
“怎麼了?”他看出那樣的目光裏含着嗔意。
“你應該下車替我開門的。”她似真似假地責備。“這是一個紳士該做的,不是嗎?”
所以她這是爲他服侍不周在埋怨嗎?
杜信安自刺地勾勾脣。光是看着她行走的倩影,他魂魄就不知飛哪兒去了,哪還記得替她開車門表現什麼君子風度?
“這是你的咖啡。”他努力表現出一個專業經紀人該有的冷靜。“Latte不加糖,我替你撒了些肉桂粉。”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加肉佳粉?”她接過咖啡,有些訝異地揚眉。
“忘了嗎?這不是我第一次買咖啡給你喝。”
他說得自然,她聽了,卻是一陣怔愣。
沒錯,這不是他第一次爲她買咖啡,很多年以前,當她遭到學姊冷嘲熱諷,獨自在夜市像個瘋子似地大喫大喝時,他撿到淚流不上的她,而她對他碎碎念不停,吵着要喝StarbuckS的熱Latte而且要撒上很多很多香香的肉桂粉。
她記得他那時候確實幫她買了,排了十幾分鐘的隊,她等到頭暈胸悶,將之前硬喫下去的食物吐了好多出來,然後他回來,很無奈似地拿手帕看她擦乾淨嘴邊的殘漬,喂她喝了那杯熱熱的咖啡
那個夜晚,那段難堪且羞恥的記憶,她很想忘卻忘不掉,沒想到他居然也記得。
方雪雁默默地喝咖啡,心動搖看,有時候她真的無法理解坐在她身旁的這個男人,對他而言,她究竟意味着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