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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配角戲》 / 攸齊 / 第13章 / 共30章

她知道她會遲到,但她想只要等等將遲到理由告知那家公司主管,應該是可以被諒解的吧?若不能,她自動再留一天實習也沒關係的,反正無論如何,她一定要去看看那間店面。

稍早前和雅淳他們準備搭車到實習的公司時,她無意間看見店面出租廣告。

其實這兩年她每次回臺北,總會留意一些店面出租廣告,但都未遇見想要的,可早上看到的那則廣告,讓她興起一前探究的念頭。

那房子的坪數正是她夢想中的格局,156坪,租金十八萬,這是她看過的店面中,租金最親民的;再有,那地段好找,廣告上又說「附近易停車」,她覺得若是不去看那店面,一定會後悔。

想着筆電裏的創業檔案,她心裏雀躍,如果能談成的話,那麼最快年底應該就有自己的公司了。

下車後,她循着地址找了過去,看着面前三層樓高的透天厝,有點意外不是大樓,但看懸掛在外頭的布條廣告,還有連棟的屋子外觀,她猜這幾棟應該是同屋主。一樓是打通的,纔能有這麼大的空間。透天好呀,進出人員顯得更單純。

她再看看右邊,有便利商店、藥妝店、手機行、眼鏡行;左邊有幾個小喫店,正對面有銀樓,也還有小喫店……這麼棒的店面真的可遇不可求啊。

「小姐,你是不是那個遊小姐?」身後忽然有人說話,她一轉身,是個約莫四十上下的男人,休閒衫、運動褲,還有夾腳拖,很居家的打扮。

「是。請問你是……歐先生?」

「嘿啦,要看店面厚?來,我開門讓你看。」歐先生講話有點臺灣國語,但聽着滿親切。「以前是補習班啦,生意愈做愈好就跑去租更大的房子啦,東西搬走了,不過裝潢還留着。」

遊詩婷走了進去。由於設計採用大面落地窗,所以採光良好,能讓經過的路人或是上門的家屬對於裏頭裝潢擺設一目瞭然,相信會讓人更願意踏進來,還能一改大衆對葬儀社陰森幽暗的印象。

「這幾間是本來的教室。」歐先生將門一一打開。「對了,忘記問小姐你是打算做什麼?」

「啊?我嗎?」她回神時,傻傻地回了句。

「我看你的樣子……」歐先生打量着她。

由於今日要到禮儀公司實習,她穿上繫上的實習服——黑色西服和同色窄裙,裏面是白襯衫。

「你是櫃姐吧?」

聞言,遊詩婷瞠大了眼。她知道歐先生誤會了,她也不止一次被誤以爲是站專櫃的,因爲這身制服讓人容易聯想到櫃姐;而實際上,她以前也真的有個綽號叫「跪姐」啊。

她想了想,硬着頭皮點點頭。

「我就知道,哈哈,我看人眼光很準的啦!」歐先生朗聲笑,又說:「之前就有那個什麼難扣的櫃姐啊來看這店面咧。她說她每天站櫃很累,好不容易存點錢了,想出來開美容護膚,啊就是嫌我租金貴啦。拜託,我這樣很便宜了好不好,外面找無我這麼便宜的啦!」

她點點頭。「真的,十八萬真的不貴,因爲這裏好大。」

「就是這樣說咩。」歐先生瞧瞧她。「啊你本來是什麼櫃的?」

「我啊……」她想了下,說:「其實我還在唸書,今年畢業,打算店面租到後就開始裝潢然後徵人。」

歐先生順着她的話問:「那你要開美容護膚,還是賣保養品的?」

她乾笑一聲。「我要開禮儀公司。」

禮儀公司?歐先生抓抓頭,忽道:「喔,是不是訓練禮儀的,就像訓練模特兒走臺步?所以你要開經紀公司?」

「不是啊,我剛剛說了,我要開禮儀公司,生命禮儀公司。」

「生命禮儀?」歐先生揚聲,驚惶地問:「是葬儀社嗎?」

「不大一樣啦,就是……可以說是進階版的葬儀社。」遊詩婷一看歐先生變了臉色,心裏隱約有了底。把屋子租給葬儀社,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的。

「有差別嗎?不都一樣?」歐先生面色鐵青,往外走。

「不大一樣。現在的禮儀公司都裝潢得很溫暖,和以前給人陰森的……」

「我纔不管裝潢,裝潢再漂亮還是個放死人放棺材的地方,那很穢氣耶,要是我進出被煞到怎麼辦?還有,我就在隔壁開眼鏡行,我家人也都住隔壁,我把店面租給你,不就每天都要聽腮公在那邊天靈靈地靈靈,還是要整天聽佛號,什麼翁罵你巴你喔的?」

她越過他,站到他面前。「不會的。歐先生,我只是提供一個家屬可以接洽的地方,大體不會放在這裏的。你別拒絕得那麼快,考慮看看好不好?」

歐先生擺擺手,拉開門。「小姐,我不會把店面租給你啦,你回去吧。」

「可是歐先生,我……」門被關上了,像怕被她打擾,歐先生還把外頭的鐵門降下。

只是一間禮儀公司而已,而且,她只是想要有個辦公室,讓家屬可以有地方諮詢,不是要擺棺木在這裏啊,怎麼就不肯聽她好好說呢?

瞪着那緩緩落下的鐵門,她呵口氣,挫敗地離開。

「真的是很玄,哪有那麼巧合的事……」阿坤唸唸有詞地走進大廳,身後跟着張啓瑞,兩人看上去略帶倦色。

大廳有面設計簡單的形象牆,只是一個霧面處理的蓮花LOGO,搭上幾盞光線柔和的投射燈。整面形象牆樸素典雅,帶點溫暖的光;若不是有那「皇巖生命禮儀公司」八個水晶壓克力字說明公司性質,倒像走進咖啡店。

「今天有N大的學生來實習哦。」大廳的客服小姐一見到他們,開口提醒。

「知道。等等報到後讓他們先到會議室。」張啓瑞回應了句。

客服看了他們一眼,好奇地問:「副理,剛剛你們在說什麼很玄?」

「就是……唉唷!」阿坤搶着說話,卻被踢一腳,他轉身看着張啓瑞。「瑞哥你幹嘛?」

「話這麼多,不是說累了要趕快回來休息?」凌晨出去接體,等等還要帶實習生,當然要趁這短暫時間稍補眠一下。

「喔。」阿坤搔搔頭,還是滿腹疑問,不死心地追問:「瑞哥,你說老闆是不是有陰陽眼?」

「我又不是你老闆,你問我?」張啓瑞白他一眼。

「問他他肯定不講。」

「那就別問。」張啓瑞轉進辦公室,裏頭小貓兩隻。今天好日子啊,記得早上一殯七點有兩場告別式,十點一場,下午兩點那場在二殯,看來大家都很忙。

「但是不問很難過。」

「你很煩。」翻白眼。

「怎樣?」同事從隔板後抬起頭。

「就老闆啊。」話憋在心裏真難過,不講實在受不了。「你知道嗎?我跟瑞哥這次去接的是個歐吉桑,家人說他習慣把飯端到房間喫。晚餐時,媳婦就慣例端飯進去,歐吉桑平時喫完會自己把碗盤拿到廚房放,這次卻沒有。媳婦要睡覺了纔想到公公沒有把他的碗盤拿出來,跑去敲他房門,只有聽見電視聲,她又不好意思直接闖進去,就叫她老公去開門。結果啊,一進門,歐吉桑電視還開着,人半坐躺在沙發上,飯碗摔破在地上,就這樣走了。」

「然後?」另個同事好奇,也從隔板後冒出頭。

「然後瑞哥說可能是噎死的,結果民間救護的到現場,真的挖出半顆滷蛋。」

「這跟老闆有什麼關係?」

「那天有沒有?就是老闆發現山區那對姊妹分屍案的那天啊,我們不是在喫便當,老闆不是跑進來交代我喫東西要慢一點,纔不會噎到?」阿坤比手劃腳,表情豐富地又說:「歐吉桑的兒子發現房間的無線電話話機不見了,瑞哥又說應該是掉在歐吉桑的背後,結果真的就在歐吉桑背後找到。我本來以爲是瑞哥有什麼透視眼,直接能看到歐吉桑身後,問瑞哥,他說他想起那天老闆提醒我的話。你們說,老闆那個人有沒有很玄?」

「透視眼?你乾脆說我有青光眼好啦!」張啓瑞很無奈,抹了把臉,打算眯一下補個眠。其實,他不以爲楊景書是玄,而是有預知能力,他真切相信着,但這種事可不能亂說啊。

拉開椅子,纔想坐下,辦公室門板響了兩聲,他抬眼一看,不正是他家大老闆。他這樣站在門前,身後有走廊軟調的燈光灑落,他黑髮上有碎光閃動,英俊迷人。這樣的男人,卻像一團謎。

「今天N大學生過來實習,啓瑞帶領嗎?」楊景書白襯衣黑西裝,簡單衣着就能穿得如此好看。

「對。」

「學生名單和實習流程,能不能讓我看一下?」楊景書走了進來。

「當然可以。」拜託,他老闆耶。張啓瑞拉開抽屜,拿出一份資料。

實習督導:張啓端

實習學生:遊詩婷、李敏泰、林雅淳……

「就這六個?」楊景書盯着實習學生後方的名字。

「嗯,看過他們的成績,都屬中上,其中這個四年成績都是班上最高的,聽說以前就是做殯葬服務,有很多實際經驗,工作幾年後才考進N大。我想,她懂的東西可能不比我少。」

他目光落在張啓瑞的指下。「你說的是遊詩婷?」

「對,就她。所以我有在想,等等見了人,可能問她幾個問題,如果程度不錯,態度也適合的話,我可能考慮讓她簽約,一畢業就能進來上班。」

讓她進來上班?怕是她不願意吧。

楊景書笑了笑,道:「我今天沒什麼事,你這幾天都很忙,我想這六個學生就交給我,你休息一下吧。」

「你要帶他們?」張啓瑞睜大了眼。真是罕見的情況,有時候他都會覺得,他這個老闆對死人好像還比較有興趣,想不到今日他要親自帶實習生。

「是。你應該有做檔案吧?」

張啓瑞翻了下抽屜。「在這個隨身碟裏,檔名是今天日期那一個。」

他接過隨身碟。「裏面是什麼資料?」

「公司的服務介紹、經營理念,還有每個方案的價格和解說。」

他點點頭,看着實習流程,道:「這樣安排不會太趕?」

要做服務介紹,下午要去RJ看那邊的作業,接着要他們學習接待客戶,學習怎麼與客戶應對;最後,請他們發表簡短的實習心得,然後開放他們問題發問——他怎麼看都覺得這些實習課程安排得太密了。

「沒辦法。」張啓瑞聳聳肩。「時間就兩天,所以我打算讓他們實習到凌晨十二點,讓他們先提前適應我們這種作息。」

「也好。讓他們知道這行業生活作息和一般正常作息不一樣,將來他們也能把這部分列入謀職的考量。只是他們畢竟還是學生,晚上實習後,找個人送他們回去。」

「我知道。另外就是,他們老師之前和我確定實習日期時,有提到會讓他們寫實習日誌,那需要主管的——」內線響了。

「抱歉。」他看了眼楊景書,接起電話。「……你先帶他們去會議室。」

「到了?」

「嗯,不過只有五個報到,另一個說會晚點到,我讓櫃檯帶他們去會議室。」

楊景書點點頭。「我過去了,你休息吧。」

雖然這兩年都會有生死科系相關的學生來實習,但親自帶領實習生還真是頭一遭。他面帶微笑地對着坐在底下的五位學生說:「我們先來做自我介紹好嗎?我是皇巖的負責人,楊景書,也是本次帶領你們實習的實習督導。」

「我好像看過你……」阿泰抓抓頭。

「啊!」林雅淳認出來了。「你是那天那個在男廁跟我們遇上的那一個……」

「是,我們在二殯見過面。」楊景書噙着淡笑,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那麼你們可以告訴我關於你們的事嗎?比如說爲什麼想讀這個科系?或者是將來有沒有什麼打算?當然也可以分享一下這幾天在殯儀館實習的心情。」

「喔,有喔,我們昨天早上纔看了民間……」阿泰急着發表,說着影片內容,又說到昨天傍晚街頭看見的孝女白琴抗議事件,接着說起白琴的歷史。

「你對孝女白琴很瞭解,以前接觸過?」楊景書看着阿泰。

「沒啦,那是我同學……啊,她等等纔會來。我們那個同學以前唱孝女白琴的,所以她很清楚。」

他靜靜看着阿泰,又問:「你們那位同學現在還在唱嗎?」

「應該沒有了。」回答的是林雅淳。「那個工作好辛苦,又得不到尊重。」

「那……你們會因此瞧不起她嗎?」

「不會啊!」

「怎麼會!」

「她是個很認真的人耶!」

「她既然認真,爲什麼不能準時報到?」他再問。

「因爲她打算開公司,剛好看到租屋廣告,怕被租走,所以先過去看房子。」林雅淳看着他神色,又說:「楊督導,你不會生氣吧?她真的很認真,你能不能別把這事寫在她的實習日誌上?」

他笑了笑,起身關燈。「我不會生氣,只是瞭解一下。那麼各位同學,我們開始進入今天的實習課程,在這之前,先和大家介紹一下皇巖的服務內容和……」他站在後頭,一面解說一面留意他們的學習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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