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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配角戲》 / 攸齊 / 第14章 / 共30章

同時間,遊詩婷方跳下計程車。她一路奔進皇巖,在櫃檯報到後,依着客服的指引,找到了會議室。不知道這家公司的老闆是什麼樣的人,能不能原諒她晚到一個多小時?如果不原諒,給她一個不怎樣的成績,那她損失可大了。

她在會議室門口調整情緒,拉整西服下襬和裙襬後,敲了敲門。

「請進。」溫和的嗓音穿透門板。

她深呼吸後,呵口氣,端着溫暖又專業的笑容推門而入,感覺門開時,好像有一點阻礙?她不多想,跨進會議室。

「抱歉,我是N大生死學系實習生遊詩婷,我遲到了,真的很抱歉,請原諒我。」她九十度鞠躬禮,兩手交握貼在腰腹前,相當專業的姿勢。

沒得到回應前,她不敢動,兩眼直視地板,雖看不到環境,但昏暗的燈光讓她明白,肯定在看什麼影片。她打斷大家了嗎?

眨眼瞬間,燈亮了,她眼前映入兩隻鞋尖;她再眨了下眼,確定沒看錯,真的是一雙皮鞋,黑色男式皮鞋。

「這位同學,你下次開門時,能不能輕一點呢?」她頭頂傳出聲音。

她愣了下。這聲音……有點像,又不是很像。

前頭傳來了幾道笑聲,然後她聽見阿泰說:「詩婷,你剛剛開門時撞到楊老闆的背了啦。」

楊、楊老闆?她猛然抬身,對上男人溫朗的眉目時,瞠圓眼,呆若木雞。

這個暑假過得很鬱悶。

原以爲只要跟着做葬儀的工作,她和他就會有更多時間相處;然而暑假開始,張柔柔與他相處的機會卻也隨之增加。

暑期的輔導課,放學時間較平時早一小時,他就利用那一小時去找張柔柔,兩人在外頭冰店喫碗冰也好,有時張柔柔會瞞着雙親向老師請假,整天和他們待在一起;這麼一來,她與他的相處時間非但沒增加,還要時不時看他與張柔柔你儂我儂。她這才知道,原來她也會自卑。

雖然她家庭不健全,可她有媽媽固定給的零用金,還不少,所以她可以開心地花、盡情地享受,這樣,別人會以爲她是個很被疼寵的孩子,因爲被疼寵,纔有用不完的錢。

其實,她只是自卑,因爲怕被知道自己沒怎麼享受過家庭溫暖,才以這種方式製造假象,成爲她的保護色;但認識張柔柔之後,她每看她一次,自卑便更深一層。

看,除了好看,學問好,她性子體貼又溫柔,知道今天是景書阿嬤的生日,買了蛋糕過來不說,還要景書把她和王仁凱也找來;老人家大概都愛熱鬧,聽見他們高唱生日快樂歌,開心到合不攏嘴。

「阿嬤,這個送你,祝你身體健康,青春貌美。」張柔柔拿出一個包裝盒。

「青春貌美哦?不要了啦,我都這個年紀了,太貌美很像妖怪。」李素枝接過包裝盒。「這什麼?」

「圍巾呀。我們學校家政課老師教的,我想你每天都要那麼早起牀到市場做生意,冬天出門一定很冷,織條圍巾給你,讓你保暖用。」她笑得甜甜的。

「自己織的喔……」楊作學探過頭來看了看。

「還是學生嘛,沒什麼錢買好禮物給阿嬤,所以自己織條圍巾。」張柔柔看了眼身旁的楊景書,面帶羞怯地說:「景書知道我要送你這個,還說我好小氣。」

「哪裏小氣?織圍巾不簡單耶,你別聽他亂講。」李素枝很滿意地把圍巾繞上脖頸。「有好看否?」

「好看好看!阿嬤今天好漂亮!」遊詩婷大聲回應,不忘豎起拇指。她什麼都不會,連阿嬤生日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準備的自己,除了獻上幾句好聽話,還能做什麼?

「你什麼時候這麼狗腿了?」楊景書側臉看她,那表情就像在說「你好假」。

她捧着蛋糕盤喫了口上頭的水果。「我哪是狗腿!我說真的!阿嬤今天非常美麗。」

「還講?真的有夠假的。」楊景書心情愉快,一掌拍上她後腦,沒注意力道,下手重了點,她頭往前一頓,鼻尖沾上蛋糕盤裏的奶油了。

遊詩婷一楞,轉頭罵了句:「你太過分了啦!」手抹過蛋糕上方奶油,往他臉上抹。

「喂!」他頭一偏,往身旁女友身上蹭,奶油擦過臉頰,然後長手一探,在桌上蛋糕上一抹,滿手奶油就往詩婷臉上招呼過去。

遊詩捧尖叫了聲,躲到王仁凱身邊;王仁凱喫着蛋糕,低眼掃過她。「我先說好,別弄到我身上來,啊?」

「王仁凱你好沒義氣,我……」頰上一陣滑膩,楊景書把奶油抹上她臉了。

她呆了下,回首憤恨凝視。「我一定要抹到你!」搶過王仁凱手中那盤喫了一半的蛋糕盤,她走向他。

他手一撐椅背,長腿一躍,跨過沙發,警告着:「喂,不要浪費食物啊你,蛋糕是用來喫的,不是用來抹的!」他眼眸閃爍,帶着趣味。

「是你先……」門鈴響了,她楞了下。

「應該是嘉君。」李素枝說着說着就要起身。

「阿嬤,我來開就好。」遊詩婷擱下盤子,上前開門。「阿姑,你——」

門外哪有楊嘉君身影?是兩張陌生臉孔,一男一女,看上去約莫四十上下。

「請問你們要找誰?」

「張柔柔是不是在這裏?」中年婦人一身翠綠套裝,模樣精明幹練。

「柔柔?」遊詩婷訝問。「她在裏面啊,請問你……喂!你們……」

那對男女一確定張柔柔在屋裏,越過她進入屋內,遊詩婷跟在身後。「你們沒有經過允許,不能隨便進來啦!這樣……」

「……媽!爸……」瞧見雙親身影,張柔柔起身,一臉驚愕。

「……」遊詩婷瞪大了眼。那是柔柔的爸媽?不是說柔柔是瞞着他們和景書交往的嗎?怎麼現在找上門來?

「你們……你們怎麼會來這裏?」張柔柔不敢直視雙親,聲細如蚊。

「我們要是不來,還真不知道你瞞着我們做了什麼。」張母目光掃過屋內,在蛋糕上停留片刻,又望向李素枝身上的圍巾。

「昨天麪包店打電話來,問你訂的蛋糕要不要蠟燭,我還想說你爲什麼要訂蛋糕。之前見你熬夜織圍巾,就覺得你有點奇怪,平時最不喜歡家政課的人,怎麼突然認真起來?」

見氣氛緊張,楊作學起身招呼:「張先生、張太太嗎?請坐請坐,有話坐下來說。景書,去裏面倒兩杯茶來。」

「不用了。」張父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冷嗓拒絕。「我們只是來帶女兒回家。你跟我走,有話外面說。」他睞了張柔柔一眼。

回首看了看楊景書,張柔柔跟着雙親走出楊家。

「我以爲你真的去學校,結果你做了什麼好事!之前隔壁何阿姨說看見你和一個很像混混的男生在麥當勞喫東西,你還喂人家喫薯條,我想我女兒怎麼可能這麼不要臉,在外面做這種事,而且是和一個混混!要不是昨天晚上你同學打電話來約你今天去圖書館看書,我問了她才知道今天老師聚餐,輔導課暫停一天,要不然我還要被你騙多久?」等不及離開,張母站在張柔柔面前,氣憤地罵起來。

「媽,你接了我的電話不跟我說,還跟蹤我?」

「不這樣我們會知道你瞞着我們交男朋友?」張父皺着眉,冷肅着面孔。

「你們這樣根本是不尊重我。」怎麼能接了電話又沒讓她聽呢?

「尊重你?你尊重我們了嗎?要你好好準備大考,你給我交男朋友?還是跟一個混混!」張母語聲尖銳,食指戳了下女兒的額際。

「景書不是混混,他對我很好。」張柔柔被母親戳得頻點頭,她沒反抗,嘴裏卻仍不忘爲男友說話。

「不是混混?好,你叫他出來,我問問他。」張父指着楊家大門,目光看過去時,一個少年立在那。

楊景書走了過來。「叔叔要問什麼?」

「哪個學校的?」

「只中夜間部。」

「H中?」張母瞪大眼珠子。「流飯學校耶。張柔柔,你知不知道很多幫派都是到只中吸收成員的,你眼睛長在哪,你知不知道你交了什麼樣的男朋友?!」

「讀夜間部,那白天幹什麼?」張父雙手負後,逼視面前少年。「飆車?還是打架圍事?」

那種輕蔑的語氣不是不令他反感,可面前這男人是柔柔的父親。楊景書沉住氣,道:「叔叔,我有正當工作。我爺爺奶奶在市場賣熟食,白天有時在那裏幫忙,有時去花店工作。」

「什麼花店需要你?那不都是女生在做的?」

楊景書抿直了脣,斟酌好半晌,語聲持平:「鮮花葬儀。簡單來說,就是葬儀社。」

「葬儀社?」張父抽口氣,抬高下顎看着面前的少年,眼神帶嘲弄。「葬儀社很了不起嗎?還說什麼你有正當工作,講得這麼理直氣壯!你做哪部分?收屍、跳師公,還是五子哭墓、撿骨?我什麼身分、我女兒什麼身分,你一個做死人生意的還好意思跟我女兒在一起?你知不知道我可是打算栽培她讀法律,將來不是律師就是法官,你配得起她嗎?」

「張柔柔你聽聽看,人家說他做葬儀社的工作,賺的是死人錢,你這樣要我們怎麼面對親友和同事?將來人家問起,你女兒的對象是做什麼的,我要怎麼開口告訴大家我女兒跟一個土公仔在一起?」只中就算了,混混就算了,居然還是做葬儀的!張母氣急敗壞,猛戳女兒額頭。「我跟你爸栽培你,可不是要你跟一個抬屍撿骨的在一起!」

遊詩婷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這幕。她常在心裏埋怨沒有父母關愛,她很羨慕張柔柔的一切,羨慕她那身代表優秀的綠衣黑褶裙;可原來好學生連選擇朋友的權利都沒有,什麼都要被父母安排、掌控,美其名爲他們這些孩子好,其實是要孩子滿足大人的期望。這刻她突然覺得,她好像不必太羨慕張柔柔。

「她爸媽什麼身分地位啊?講話都從鼻孔出來的。」她問王仁凱。

「爸爸好像是外商總經理,媽媽是學校教務主任。」王仁凱搖頭。「反正就是有錢人啦。看那個態度,景書想跟柔柔繼續下去,難嘍。高不高興?」

她睨他一眼,笑了聲後又皺起眉。「這樣景書會很難過,我不希望他難過。」

「阿姨,你別戳了,柔柔會痛。」楊景書腳一跨,把張柔柔拉到身後。

「我教女兒關你什麼事!」張母推開他,一把抓住女兒。

「你怎麼推人啊!」遊詩婷奔上前,雙手握住他臂膀,瞪着面前婦人,忿忿開口:「歐巴桑,今年幾歲啦?我看您少說六十歲了吧?棺材都踏入五分之四有了啊,哪時要走也說不定,你這麼看不起我們的工作,將來你嗝屁了,可是沒有葬儀社願意埋你哦!」

「你哪來的啊,講話這麼難聽!」張父嫌惡的眼神看向楊景書。「你的朋友就這種水準?」

「哼,真是什麼樣的人交什麼樣的朋友!」張母指着兩人,對女兒罵道:

「你看看!他的朋友這樣對我說話,你還指望他將來會有什麼前途?哪天看我不順眼把我殺了都有可能。」

見左鄰右舍因爲他們的爭吵聲紛紛從屋裏走出來,張母繃着臉,道:「張柔柔,你現在就跟我們回家,以後永遠不準再跟這些人在一起!」拉着張柔柔轉身就走。

「媽,你別這樣啦。」試圖掙出母親的掌握。

「我警告你,不準再來找我女兒,否則我打斷你的腿。」張父瞪視楊景書一眼,探手拉住女兒另一條胳膊,半拖半拉地把人帶離。

楊景書看着那部車,直到消失在路口……

他轉首對上游詩婷的視線時,稍稍一頓後,輕掀薄脣,冷涼地開口:「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話,只會讓他們更看不起我?」別開眼,從她身邊經過。

她僵窒,腦袋灌了水泥般,怎麼轉也轉不動。

「幹嘛,發什麼傻?」王仁凱走了過來,推了推她。「景書跟你說什麼?」

她眼一眨,轉身追了上去。「景書,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幫你而已啊。她爸和她媽說話那麼過分,今天還是阿嬤的生日,他們那麼沒禮貌就闖進來,阿公好心請他們坐,他們對阿公也不尊重……」她跟着進屋,在他身後說着,一路上了二樓。

「你、你被他們說成那樣,你難道……」眼前房門一關,「砰」一聲,把她阻隔在外。她呆楞了好幾秒,低頭離開。

她只是捨不得他被欺負,只是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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