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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紅妝俊仵作》 / 童繪 / 第12章 / 共27章

秋風起,掃去長廊上的落葉,帶來些許涼意。

轉眼已春去秋來呀……陶知行停下步伐。上回在這長廊窗邊,以草在水面胡亂作畫,還嘆閒得發慌;她低頭看了眼手中今晨纔剛換上新書皮的案帳。就算日夜翻閱,一有疑問便要花工夫實驗一番,然後錄進案帳,再交給大人;一往一返,同一案件時常得花上十天半個月方能兩方滿意。

明永二年的案帳,她纔看了一半。大人書房中還有好幾箱哪,若想追溯更早以前的案子,這速度實在太慢……

兩年,真短。

秋風又起,吹來細沙,陶知行不及閉眼,雙眼倏然刺痛,她低鳴一聲,彎身揉眼。

“哈哈哈哈!”正巧路過的魏鷹語見到那人影滿懷憂傷地望遠,卻被風沙扎眼壞了情境,接着跳蚤一般繞着圈跳呀跳地,不由得大笑出聲,從院中轉往廊下步來。“別揉,傷眼。”這個仵作陶阿九真是太有趣,他已經笑得合不攏嘴了。

雙眼、鼻子,對一個仵作來說是十分重要的,陶知行貼在兩眼上的兩手緊握成拳,硬生生放了下來。

初初覺得阿九孤僻難以親近,原來只是寡言,性子倒也純真可愛。魏鷹語好不容易斂了笑,放緩聲音說着:“就這麼閉一會兒,沙子便會隨淚水流出,不會刮傷眼。”

陶知行看不見,但從那低沉的聲音她認得出來與自己說話的人是魏師爺。

說也奇怪。分明是大人將她帶到福平,平日研讀的也是大人的案帳,可她極少與大人照面;相反的,幾乎每次出房走動,不是碰見賈立巡視府裏,便是巧遇魏師爺散步……

她不想胡亂猜測,但仍抹不去賈立曾對她說過,魏師爺待在大人身邊是爲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那,魏師爺也在監視自己嗎?

陶知行當然明白大人與她私下書冊往來有其緣故,許是要避誰的耳目,她,只要能繼續鑽研檢驗之道,不會在意是在檯面上還是在臺面下,然而不代表旁人不會有話說……

案帳呢?

剛纔急着護眼,這才發覺案帳脫了手。陶知行心裏有些慌亂,卻不敢有大動作。

“應該可以了,你現在慢慢睜眼。”

魏師爺的聲音傳來,還是一樣穩一樣沉,沒有異樣。

“記着,要慢。”

陶知行依言緩緩睜眼,睜得很慢、很慢。

魏鷹語見狀又想笑了,然而就在與那雙梨花帶雨的迷濛黑瞳對上時,他猛然楞住。

雙眼眨了又眨,眨了又眨,確認眼中無沙了,陶知行舉袖抹抹淚,低頭道了謝,順便在地上找着案帳,應該就落在這附近了纔是……

半晌,魏鷹語輕咳了聲,原本背在身後的右手將書遞向前,纔開口問道:“可是在找此書?”

“……是。”陶知行點頭。

“你每隔幾日就到大人的書房走動,然後便把自己關在房中,可是向大人借了棋譜回去研究?”魏鷹語語氣輕鬆,似是隨口問問。大人允阿九進出書房,這事府里人都知道,不會加以阻攔。

頓了一會,陶知行回道:“不是,小的對下棋沒興趣。此書是大人從前在大理寺時審過的案子,小的借來一讀。”

“原來如此。”他反應雖不是頂快,倒也算是個聰明人。魏鷹語自是翻過這書皮上還沒填書名的案帳了,剛纔不過試探一問,而他也是照實答來。

祕密會給人招禍,這是陶知行奉行的原則。幾個月相處下來,她也明白,魏師爺將很多事看在眼裏。

“阿九準備上大人那兒換書?”他又問。

“……是。”換書,也可以這麼說吧;只是換一換,最終還是會回到她這。陶知行打算在抄錄完整案帳後,纔會一併送還。

“嗯,那去吧。”

“是。”

吞了吞口水,陶知行兩手緊握着書,從他身邊經過而去。

她不敢回頭,直覺背後魏師爺還盯着她;雖然沒做過什麼虧心事,但在那凌厲的目光下還是有點心虛;直到來到大人書房前陶知行都不敢回頭,深吸了口氣,輕輕推開門。

門內,是令她頓然的景象。

棋盤、筆墨在地,散落一地的棋子、書堆中,男子枕手閉目。

陶知行停頓了良久、良久,方纔被魏師爺嚇出的一身冷汗已煙消雲散。

她沒見過如此的大人,似是累得睡着了,也像閒得睡着了……她該轉身出去,免得驚動了他,可腳卻不聽話地已向他走去。

陶知行對眼前之人自是充滿好奇的。

他小上大哥幾歲,約莫是三哥的年紀,時常帶笑,可說起話來卻不留餘地。審案重撿驗、重理據,錄案重細節,更會反覆思量,與她所見過的官分明不同。然她也見過他與其他大人相處,說話應對十分老練,官場角力他也能大打太極,想必是能投其所好,也能同流合污。

總聽人說他是三年前被貶至福平,是因何被貶?

……她不該對一個活人起了好奇,不該對他身邊的事物、對他的過去好奇;甚至在廊下撞見魏師爺那時,她還想着該如何應對,會不會泄露了不該泄露的,會不會一個錯誤的回答便累了他?

她對大人的理解,僅僅來自於案帳。

這麼……也夠了,不是?要不,還能如何呢?

極輕的步伐來到棋盤邊,陶知行蹲下身,將案帳置於堆迭的棋譜上。

起身前,還是忍不住瞄向了那熟睡之人。

一身靛青長衫,襯得那本就白淨的膚色更加……死白。

陶知行咬咬脣,又靠近了些。

他呼吸極淺,胸前幾乎沒有起伏,應是淺眠之人。真的,從來沒見過有人可以睡得如此安詳……

如死屍。

看那白到些許泛青的兩頰,許是因肌膚細薄所致;沒什麼血色的薄脣下那整齊的貝齒她見過,咬得極深,性格應是有些壓抑,且事事上心,怕是肝火易旺……鼻樑挺而高,應是有些傲氣,不輕易向人低頭,不輕易妥協;再瞧他眼下兩抹黑,真是太驚人了,竟黑得如此飽滿,這不該是一、兩日能造成的。

嘖。陶知行擰眉搖搖頭,若是能切開一探究竟,首先該看看他的肝——

想着,她覷向了他喉下交襟處,吞了吞口水,伸出左手抓住伸出的右手,咬牙別開面,怎知竟對上了一對打量的眸子。

江蘭舟睡得淺,打從陶知行進來時已然轉醒。他們書寫案帳交談了數月,總在對方不在時於書房留下書冊便離去,今日他偷閒於此,兩人才有機會見面。

望進那雙瞠大的靈眸,眸色極清,卻漸漸失了光采,明顯流露可惜又失落。江蘭舟蹙眉,難不成他真盼自己長睡不起?

失笑。江蘭舟移了移手,想撐起身子,那時,陶知行已退開見禮。

“往後私下不用多禮。”江蘭舟說着,起身後,來到門邊,拉開了半掩的門,讓陽光透進。

陶知行應了聲明白,見大人回身開始收拾地上雜亂的筆硯、棋具,也上前幫忙。

“三年來沒這麼不得閒過,臨縣的幾位大人沒幾日便捎帖子來,我應邀離府時常不在府裏,”江蘭舟搬起沉甸甸的棋盤,放回案上,才問道:

“總沒機會問你,福平生活,還慣嗎?”

“謝大人關心。小的不滿十歲便跟着三哥赴泉州任仵作,幾年間也去過了不少地方,最遠到過嶽州,因此離家生活很快就慣了。眼下手裏有大人給的令牌,進出府裏自由;與胡廚子聊得上幾句話,得他特別關照,喫得也好,”兩人雖少面對面交談,但交換案帳一段時候,感覺彼此熟識,

也就多說了些。停了停,陶知行照實說着:“日夜能讀大人的案帳,很是充實。”

江蘭舟但笑不語。很多時候爲了生存,人便轉了心性;他遇過的仵作是不少的,多數巧言令色,就算沒有惡意,也本能地討好他人,以求站穩一席之地。老友知方雖不至刻意巴結,說話仍是圓潤無角,前後顧得周到。

眼前陶知行的有話直說,坦蕩得沒有防備……是他的三哥將他護得太好,他無需與人打交道,所以想什麼便說什麼,抑或是本性如此?還是真的全副心力擺在死物,旁的事便由它去?

抿抿脣,江蘭舟道:“本想你我一同討論研究,耗上兩年應當能將那幾口箱子清空,怎知爲了避人耳目,只能用如此緩慢的方式。”他真後悔立了兩年之約,還信誓旦旦揚言期滿絕不再煩陶家。

果然是爲避人耳目……陶知行脫口問道:“是爲了避何人耳目?”

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片刻,江蘭舟笑回:“自是臨縣的幾位大人。”陶知行這麼問,表示知道府裏有人看着?其實這府內哪還有什麼祕密?誰盯着誰的一舉一動、誰又能做出什麼反抗?能避的、能防的,只是對事情一知半解的外來之人。

賈立不可能沒告訴過大人,魏師爺是來監視他的吧?陶知行沉吟着。

在她看來,賈立並非絕頂聰明,她總以爲是大人先察覺了內奸,再囑咐身邊護衛小心以對。

“知行,”許多事,沒必要知道太多。江蘭舟棋碗收妥後轉開話題問道:“你可有事忙着?”

府中的祕密她無需刻意去挖掘,大人說防的是臨縣幾位大人,那便是吧,反正這些於她,毫無所謂。陶知行將疑問收回,應道:“沒有。”

“那滴蠟殺人的案子我同意你的結論,這本案帳暫且留在我這,下回還你。”江蘭舟翻起了陶知行帶來的案帳,一來一回交換想法,翻得勤了,書皮內頁皆有折損。摸着這新縫的厚布書衣,他眼底微軟。“今日得空,不如一同來看開棺驗屍的案子,你道如何?”

“樂意之至。”陶知行聞言,雙眼緩緩睜大,用力地點頭。看了看左右,替兩人搬好椅子,又在案上鋪好紙張,打算記下重點,回去再裁了裝釘。

見他身手俐落地備好紙筆,像個孜孜不倦的學生,與早先見到的傻楞模樣難以連在一起。江蘭舟失笑,望着他專心磨墨的模樣一會,才坐下問道:“開了棺,若是你,首先當看何處?”

“頭。”陶知行隨口回着。磨好墨,鋪平了紙,又在幾處折出痕,以免寫得太隨性,不好裁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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