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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紅妝俊仵作》 / 童繪 / 第8章 / 共27章

風和日麗,鳥語花香,天下太平,普天同慶。

唔……

三年窩在這鄉下地方,天下太不太平他其實不太清楚,不過既然衆人都這麼說,那就當是這麼回事吧。畢竟,福平縣以及幾個臨縣的確長年和樂無憂,對於他們這些偏鄉芝麻官,一個縣也確實是他們的天下。

“呵呵呵呵……”順應着那些難令人上心的話題,江蘭舟配合地笑着。

類似的對話已經持續了將近三個月,也莫怪他要當成耳邊風了。一開始,永鹿縣的林大人發了請帖,說是家中孫子擺滿月酒,邀這附近幾個縣的縣令過府一聚;衆人相談甚歡,接着去了齊玉縣赴黃大人的壽宴;隔沒幾日換石成縣的吳大人辦賞鳥宴。

數日過去了,沒再聽聞任何消息,以爲告一段落,不想山城縣的李大人竟來了封信,說非得邀他過府一躺。去了方知是爲年初傳喚仵作的誤會致意,大張旗鼓請來了客滿樓的名廚與人稱肅州第一的舞伎,留宿的三日裏便這麼夜夜笙歌到天明……

眼下,輪到被趕鴨子上架的江蘭舟了。福平從前產玉,早年開採過度,近年蕭條許多;辦不成賞花玩玉宴,只有把壓在箱底的茶拿了出來,邀了幾位大人過府論棋品茗。

“江大人,”林大人啜了口嬌小杯中冒着香氣的茶,問道:“這可是招國採州產的水金龜?”

“林大人舌頭好靈。”江蘭舟點頭應着。從前在京中學人附庸風雅,當時只爲融入同僚,增添話題;買一次茶,可耍同樣把戲兩回,也算值得。他轉頭對鷹語說道:“吩咐備好茶盒,晚些讓各位大人提了回去。”

“是。”在諸位鄉下縣令無趣的對話中,早已白眼翻透的魏鷹語領命退下,樂得耳根清淨。“在下這就去準備。”

“有勞魏師爺了。”

京城來的人果然是有些不同的,說起話來就是斯文許多,一舉一動也賞心悅目,不只魏師爺如此,江大人也是。衆縣令微笑目送魏師爺離開,再轉回茶盤前。

江蘭舟將滾水稍稍放涼,才衝入壺中,接過幾位大人的空杯,又再添茶。

“方纔聽魏師爺說,平日江大人在府裏若無事,便是下棋,今日一見,果真棋藝高超哪。”發話的是黃大人,一笑,那福態臉上的橫肉便歪了歪。“本官的老丈人送過本官一副好棋,黑子白子都是上等石子磨的,改明兒個就讓人送來給江大人吧。”

……分明方纔他與鷹語對弈又是滿盤皆輸,不知黃大人從哪兒看出他棋藝高超?若鷹語在,肯定又是一番白眼相對。望着那笑臉一陣,江蘭舟語帶爲難應道:“那怎麼行,是您老丈人送的,理當好好收着。”

“哎,本官不諳棋,收了也是浪費。”黃大人很堅持。“放在書房角落都蒙塵了,江大人就莫要推辭了吧。”

“是呀,江大人,您就收了吧。”另一頭的林大人幫腔道:“不過……有了棋子,沒好的棋盤怎麼成。本官那兒正巧有張雲紋棋盤,湊成一組送來給江大人吧。”

“呵呵呵呵……”江蘭舟不置可否笑着。來到偏到不能再偏的偏鄉了,官還是官,官場依然是官場。

“啊呀,那本官可沒什麼能給江大人的哪。”聽着另兩人的話,這回換李大人很煩惱地嘖了聲。“不如本官就當江大人的棋友吧,山城離福平最近,本官也可月月來此與江大人切磋切磋。”

“李大人真是的……”黃大人笑容裏有些惱意,沒想到自己的棋子成了李大人的墊腳石。

“江大人屆時一定會邀我等一同前來的,是吧?光兩人下棋多悶哪!”林大人順勢接道:“今日江大人、魏師爺開啓我等對棋的興趣了,可一定得教教黃大人與本官,否則長日漫漫真不知作何排遣了。”

“可不是。”眼見話題被林大人圓了回來,黃大人趕緊又道:“其實李大人也無需勉強的,誰不知李大人您風流多情,閒來便上府城春滿樓,這一來一回,可得花上三日有餘呢……話說回來,上月您悄悄邀了江大人與吳大人,不就是安排了紅牌舞伎過府?”

“是哪,李大人真不夠意思,”與黃大人交換了眼神,林大人繼續與他一搭一唱。“也不邀黃大人與本官同來一睹其風采,是存心排擠我等嘛……”

幾次聚首,隱約感覺黃、林兩位大人連成一氣排擠李大人,好在今日吳大人身體不適,未能一聚,否則情勢成了二對二,要是當場鬧開了要他

選邊站,那他就頭大了。江蘭舟繼續裝傻。“呵呵呵呵……”

眼見矛頭全往自己身上指來,李大人摸摸鼻子,轉道:“其實……春滿樓自然是好,可幾位大人可曾聽聞,原來這福平縣碧落閣的姑娘也是個個如花似玉,比起府城那些個給人捧慣了的紅牌,絕對是聽話溫順許多。”

語落,黃、林兩人交換了眼神,不說話。

文人、官僚上青樓聽琴、吟詩、議事,是自古以來便有的事;江蘭舟沒想到的是,言語間衝突不斷的幾人,提及了溫柔鄉,嘴皮也就軟了。

李大人見衆人沉默,心下冷笑,道:“江大人可否爲我等安排安排?”

“自是可以。”他也沒理由在這節骨眼上拂了李大人的臺階,表明自己偏向了黃、林兩位大人的黨派。轉頭,江蘭舟招來一旁的賈立,道:

“你到碧落閣見日陽姑娘,請她張羅晚宴,甘鴇母那兒我回頭再打聲招呼便成。”

賈立聽着大人的話,暫時沒有回應。

在京裏時,大人只在府中設宴,推不掉帖子去了青樓,也從不留夜。

來到福平後,每月總有幾日在日陽姑娘那兒流連忘返,他與鷹語只當大人悶得發慌所以找個心細的姑娘談天說話,男人最失意寂寞時,身邊有個女人安撫着總是好的;可如今,如此張揚地帶上幾位大人到碧落閣尋歡作樂,是轉了心性?

江蘭舟對上了賈立遲疑的眼,令道:“即刻去辦。”

“是。”賈立抱拳領了命,退出庭園。

手邊新添的水燒開,江蘭舟又爲幾位大人加了茶。

“話說回來……”繞了大半圈,黃大人終是忍不住說到了重點:“前些日子那個殺人案子,江大人真是審得好呀!”

“讓幾位大人見笑了。”語氣謙遜中帶點無奈,江蘭舟應道:“延宕多時,幸而能破。”

“江大人謙虛了。”林大人搖搖手,說道:“一個人自京城來此經商,遇上所愛,最終卻死在愛人之弟的手裏,想來也是造化弄人……若不是江大人明察秋毫,又怎能還死者一個公道?州牧大人對江大人是讚賞有加,還要我等向您多多學習、多多討教哪。”

“是呀、是呀。”黃大人連忙點頭如搗蒜,搶在李大人開口之前補充道:“江大人曾在京中任官,見識、人脈都廣……最重要的是,本官聽州牧大人說,大理寺的寺臺陳大人很是關心此案,欲請您上京一趟,當面問問一個稚童如何能下此毒手,您又是如何抽絲剝繭,好作爲往後同僚辦案的參考——”

“是呀!畢竟那實在太可怕了,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呀……”李大人見縫插針道,搖頭嘆氣再嘆氣。“真是太駭人聽聞了哪!”

黃大人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倘若當初江大人上本官那兒傳仵作,也不會傳了一月仍傳喚不來,爲破此案還不惜跋山涉水到日江,自個兒掏腰包聘仵作爲己用,此案便能更早了結。”

“可不是?”林大人也跟着哼了聲。“那麼此刻江大人已在京中與昔日上司的寺臺陳大人飲茶賞花了哪。”

“咳咳……”反駁不了,李大人臉紅了紅,半晌,道:“總之……若是江大人上京那時,若是這個……那個……寺臺大人問起,可得請江大人爲本官……呃,本官是說爲我等美言幾句呀。”

三年從來無所交集的數人,這轉眼間的轉變,全是爲了京商被殺的案子送呈了州牧,又轉送大理寺協助運屍回京交還家屬的事宜,纔會弄得衆所周知;換句話說,若今日死的是個本地人,無需勞師動衆運屍回京,沒有層層知會,此刻大約還是悠閒院中下棋。

趨炎附勢是人之常情,江蘭舟自是明白幾位大人的心思,微微一笑,回道:“江某已修書一封,上呈陳大人。當中詳述辦案過程,陳大人讀過之後,會當允許我不必上京了。”

語落,三人呆滯地望着他。

“當中詳述辦案過程,自也不會漏了平日幾位大人對江某的照應。”

江蘭舟補充着。所謂的辦案過程便是將開堂審案所錄下的案帳、屍帳重抄一份,加上陳大人問及是否見過臨縣同僚,他便照實回說見過了;至於是案發前抑或是案發後見過,就無需詳述。陳大人身居廟堂,位高權重,成日在朝中想着如何扳倒擋在身前之人,是何等的老狐狸,眼下這等的班門弄斧,還是別提了吧,省得弄巧成拙,給衆人招禍。

“原來是這樣……”

“不上京了,是有點可惜……”

“是哪,但……將來總有機會的……”

三人未免有些失落,可聽聞江大人已在信中提及自己,已是夠好的了。京中大官,每日要見多少人,每年又有多少新人爭相投入門下效命,若沒信任之人提及,轉眼便忘。

近來聽聞江大人從前得寺臺陳大人重用,是爲人陷害才遭貶;陳大人暗中相助,先將其安於福平縣令一職,待找到適當時機,自然是會將之調回京中的。如此想來,與江大人打好關係只有好處。

若是早點收到這重要消息,他們也不會遲了三年才與江大人交好。要怪就怪當年江大人上任時他們打聽到的消息有誤;那時的版本,分明是江大人犯了過錯被眨,又得罪上頭,永世別想翻身,旁人最好也避遠些,否則難保不遭池魚之殃。

唉……將幾位大人的表情盡收眼底,江蘭舟暗自搖了搖頭。

若要跟風,就得要先學看風向;可風呀,哪裏是人抓得住、摸得透的?哪日上頭的人轉了念頭,便是風雲變色,教人措手不及。

不如閒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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