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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戀戀小王子》 / 杜默雨 / 第12章 / 共20章

“妖!”他掀開手帕一角,躲貓貓似地喊一聲。“我不在家。”

“叩叩,傅佩珊小姐。”他以指節輕敲她額頭。“你都不理我。”

“幹嘛啦。”她拿下手帕,展露笑靨。“你撒嬌喔,像小孩一樣。”

“你這次纔是真的笑,剛剛幾次笑得好難看。”他定定地看她。

“你管我怎麼笑!”她故意擠眉弄眼,再拿手帕抹掉眼角被他給逗笑的淚珠,一不小心,沾上了鼻水。

“喂,你什麼時候當上王德機電的董事長?我,都不知道。”她一邊說,一邊若無其事地將手帕摺疊起來。

“昨天下午董事會改選,星期一纔會正式發佈消息。不過,大家都知道了,我今天上課忙着派名片。瞧,這不就證明了你都不理我。”

“我整天打呵欠,休息時間就趴在桌上睡死了,哪管得到你。”

“你總是消息不靈通,哪天被抓去賣掉了都不知道。”

“差個一兩天而已。再說,有一堆大頭恭喜你,不差我一個。”

“我是不差你一個客套的道賀,但是被當作辦公室大盜就嚴重了。”

“哼,我沒拿、電擊器或防狼噴霧對付你,算是客氣了。”講到這個她就瞥扭,如今跟他熟了,索性問清楚:“你當初怎麼不直接說出你是誰?”

“我想看你的反應。看看你在不認識‘王明瀧’這個人的情況下,會做出什麼‘正常’的反應。”

“你真賊,存心看我出洋相?”

“你那天好凶悍,兇到我如果不配合你演出,就太對不起你努力維護公司安全的魄力了。”他笑說。

“你喔!”她指向他的心口。“這裏藏着一個愛玩、愛作怪的小孩,偏偏必須扮成高尚人士,好不容易逮到機會,就要惡作劇。”

王明瀧全身一下子熱了起來,好似那個藏着的小孩在他體內歡呼跳躍;難道他自以爲表現得成熟冷靜,在她的眼裏卻完全破功。

“不。”他還是不想承認所謂“內在小孩”的說法。“我不是惡作劇,我是以哲學家的立場觀察人生百態。”

“哦?有觀察到什麼?”

“像是去買三明治,老闆娘本來不知道我是誰,後來大概是有同事跟她說我的身分,再去買時,即使人多排隊,她也會先問我要喫什麼。”

“不喜歡這樣?”

“有時候,我不想享受特權,我想當普通人。”

“可是……”她微感心疼。“你還是當不了普通人。新名片給我一張。”他拿出名片,她接過來仔細讀着上頭的每一個字。

可他也望向自己名片上的頭銜。“我爸今年會正式退休,不再擔任王業集團旗下任何一家公司的董事長,以後就掛名集團總裁。本來所有公司的董事長統統給我大哥做,他說太多了做不來,分出兩間給我。”

“你以後會將重心移到這邊來嗎?”她撫摸名片上的公司名稱。

“一半一半。”

“什麼一半一半?”

“其實,我明年想回學校念博士班,我一直在準備考試,手上也有一篇論文準備投到期刊發表。”

“你負荷得了嗎?”她憂心地問。

“這兩間還好。大哥知道我的目標,所以給我的是業務單純的小型公司,而且有可信任的老經驗總經理在管理,我只要做到充分授權就好;再說了,我大哥說,王業集團這麼大,一定要從家族企業轉型成專業經營,將來不可能都由親戚擔任要職——尤其是不中用的親戚。等再過幾年,佈局妥當了,應該就會有專業人才出任董事長,我也可以退居幕後。”

“嗯,王顧問的想法很好。”她還是感到憂心。“這大概要有幾年的過渡期,即使你充分授權,交給專業經理人,但一邊念博士班,一邊要顧及公司的重大決策,這怎麼顧得來?”

“你知道電腦硬碟吧?”他見她點頭,繼續說:“我的腦袋好比一個硬碟,可以分割成不同的磁碟區,C槽放公司,D槽放哲學,隨時轉換,各自存取資料,不會有衝突。”

“你的形容真好玩。那家庭?感情呢?再分割成E槽、F槽?”

“屬於我的感性部分,那是中央處理器,掌控我生命的運作。”

“哇,天才哲學家,你真的可以去寫書了!”她笑嘆。

“別忘了我智商一六0。”

“是,你最聰明瞭。”她掛着微笑。“身體還是要顧好。你喜歡哲學,博士就慢慢念,不急着唸完;憑你這張帥臉,還可以多拗幾年的學生票。”

王明瀧有自信應付未來雙重身分的生活,但聊了下來,他感覺到她的笑容下仍藏着憂慮,好似讓她一起承受他的擔子了。

他不知該如何教她放心,能做的就是抬起手,想去摸摸她的頭髮。

“啊?”她下意識地閃避他的撫摸,身子一動,肚子便咕了一聲。

“肚子餓了嗎?”他的手順勢拍到大腿上,笑說:“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喫飯。”

* * *

“吼!這牛肉怎麼這麼軟嫩啊。”傅佩珊胃口大開,嘴巴里還嚼着牛肉,又湯匙喝一口湯。“湯頭也好好喝喔。”

“小姐,你很沒形象耶,一直噴口水。”

“嘻。”她拿餐巾紙抹了嘴。

“我再幫你倒杯麥茶。”王明瀧說完,很殷勤動心地去茶桶倒茶。

“他們的茶也很夠味,不是隨便泡的。”茶來了,她先喝一口。

“我再推薦他們的牛肉捲餅,剛烤出來的餅皮又香又脆,一定要趁熱喫,可惜今天賣完了,下次再來喫。”

她微笑低頭喫麪。下次,聽起來彷彿有無限的可能性,或許,他們還有很多個下次。

“來寶麪食。你怎知道這家店?”她問。

“我大嫂在這裏打過工,跟這邊的謝老闆熟得,像一家人。”他指向門口一名笑呵呵跟客人聊天的壯碩平頭中年男人。

“蟹老闆?”她狐疑地說:“他又不像海綿寶寶裏面那個蟹老闆。”

“他姓謝,謝謝的謝,當然是謝老闆了。”他笑說:“剛好名字就叫謝來寶,念快一點就是蟹老闆。”

“真好玩。”傅佩珊環視整潔明亮的店面。“這家麪館氣氛活潑,員工穿他們自己logo的T恤,看起來很有精神,服務也很熱忱,當然了,東西更好喫,來這邊喫飯心情會變好,下次就會想再來。”

“心情好些了嗎?”

“誰說我心情不好?”她瞪他一眼。

“會瞪人就是正常了。你不理人時,我都不敢惹你。”

“講得好像被我欺負了。”她記起了他似乎戳了她幾次,不禁覺得好笑,有感而發:“我當然明白,不要讓別人來影響自己的心情,但這是一個羣體的社會,大家互相影響,難免遇到讓自己不高興的人,一時意志薄弱,就會被拖到負面情緒去。”

他靜待她說下去。

“你見過我的二十坪小公寓,那原來是我外公的家。當年我媽媽就是從這間新蓋好的房子嫁出去的,小時候我來臺北也住在這裏,聽阿公講故事,看阿孃做發粿;後來阿嬤阿公相繼過世,由我媽媽繼承這房子。我媽怕以後還有繼承過戶問題,徵得在美國的舅舅同意,轉成我的名字,我也搬了進來,這是三年前的事了;就在這之後,經過介紹認識某人,交往還滿順利的。對了,你到底有沒有談過戀愛?”

“當然有。”他不滿地說:“怎扯到我這裏來了?”

“我要說的是,剛開始談戀愛時,每個人都會以最美好的一面表現給對方看,然後就有一種‘就是他了’的錯覺。等時間久了,也不要說是露出狐狸尾巴啦,就再也藏不住原始的本性。

“某人將我的房子嫌得一無是處,太舊啦,太小啦,一直從心患我賣掉房子,做爲結婚買房的基金。我說我不可能賣,這房子雖然在我的名下,那是屬於一家人的,即使舅舅很少回臺灣,我也不認識我的美國表哥表表姊,但好歹這裏也算是他在臺灣的一個家,而且等我弟當完兵後,就會搬過來一起住。”

“你有弟弟?”

“別插嘴。我有弟弟很稀奇嗎?都不關心我!”她話一出口,不自然地笑了笑,繼續說:“我跟某人說,我們可以一起賺錢買新房子,然後他就開始看大坪數百豪宅,原來這是他媽媽的意見。”

“他媽媽這意見出得好,不然你就被拐走了。”

“惦惦啦,不然我就不說了。”看到小王子變成無辜小狗臉,她說下去:“她媽媽說要一家人一起住,所以要我們出錢買下她中意的大坪數豪宅。房子在哪裏?在三峽。即使是自己開車,我每天花在交通上的時間起碼要三個小時,這還不算路上塞車喔,更何況油錢也是一筆數目。

“我說我負擔不起,他們就又叫我賣房子。我不依他家的意見,當面叫他叫媽說,他家可以賣掉自己的房子去買豪宅,我們結婚後另外住市區;他媽媽抓狂了,說爲了等我賣房子,錯過了房價還低的時候,然後開始數落我爲人媳婦的道理,要任勞任怨,要唯夫家是從。天哪!這是哪裏來的十八世紀婆婆啊!

“他們家的人,包括某人,開始嫌棄我,恐嚇我,說我年紀大,個性差,長相不好,除了某人,不可能再有人想要跟我結婚。

“直到這時候,我才醒悟,某人在相親後本來沒消息了,突然又變得熱烈追求。他不是愛我,而是因爲他聽說我有一間房子;他追不到可以讓他少奮鬥二十年的千金小姐,退而求其次,找個人來分擔他家的豪宅貸款。

“最後,他媽媽使出撒手?,直接下訂,某人也拿分手做威脅,說什麼他事事爲我們未來着想,卻是真心換絕情。我聽了心都涼了。你們連最起碼的溝通和尊重都沒有,我怎敢嫁過去,開了一次先例,將來不就予取予求,一輩子當個翻不了身的小媳婦?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跟那個女的交往,很可能在分手前就劈腿了,不然怎會小孩都這麼大了……唉,不管了,他家的事我不想知道了。

“分手是痛,更痛的是我自以爲談戀愛,結果竟然只是人家的模範媳婦人選;後來什麼難聽的話都出來了,說我表裏不一,城府很深。 欸,我看起來乖巧,是因爲我有教養,我敬你是長輩,所以我客氣;跟他說我相親失敗很多次,結果就被拿來當把柄,說我沒人追,喫定我非嫁他不可;還說我想高攀他們什麼在地的望族。望族?一天到晚誇說他家喫黑鮪魚喫帝王蟹喫到不想再喫的望族會拿不出錢買豪宅?我看是汪汪叫的汪族吧。對不起,又侮辱到狗了。

“還有咧,我天生雀斑礙着誰了,看不順眼就不要追嘛,全都可以拿可來說嘴?我切!”

一口氣說完,呃,或是說罵完,她還是很悶,喝了一口麥茶,這才發現桌上的碗盤不知何時讓店員收拾乾淨了。

“咦!你怎麼都不說話?”

“你不是叫我惦惦嗎?”王明瀧始終直視着她,眼珠子緩緩地在她臉上轉着。“好,我說話了喔。嗯,這張臉獨一無二,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張跟你有相同位置雀斑的臉。”

“不要研究我的臉啦!”她拿手掌遮住臉蛋。“那時的你,委屈了。”

一股熱流衝上眼眶,她想哭了。

“傅副科長,我很高興你今天坐在這裏。”

她也很高興今天坐在這裏。她不是因爲怕寂寞、怕孤單、怕街上成雙成對傷眼又傷心而一頭栽入愛情和婚姻委曲求全的笨女人;她仍是一個經濟獨立自主、過着充實快意生活、能夠決定自己未來幸福的聰明女人。

此外,她還有一個很高興坐在這裏的原因,那就是對座有一個願意聽她說話的小王子。在有人欺負她時,他保護她;心情不好時,他唱歌逗她;她就像是被小王子時時澆水滋潤、以玻璃罩保護起來的玫瑰花……糟了,眼角溼溼的,她趕快拿出手帕,不想再哭給他看了。

王明瀧見她左手半遮面,好像又要掉淚,一時緊張地想傾身向前,待見她右手拿出他的手帕,便放心地坐穩,嘴角很愉快地揚起;再見她抹了抹眼角後,裝作很順手地將手帕放回她的包包,他眼裏的笑意更深了。

“誰介紹那個爛人給你?”

“莊經理。”她擺擺手。“我不怪他啦,那也是他太太的什麼朋友的親戚的同事的什麼的豬朋狗友,剛好條件合了,就拉攏介紹認識,誰也不知道表面條件不錯的好青年的幕後真相,又沒共同認識的朋友可以探聽,這都要深入交往了才知道。”

“多麼痛的領悟嗚嗚……”

“咦!你也會唱了?看來你不怎麼恐龍嘛。”

“以前你唱過,我很好奇,就去找來聽。只要是你說過的事,是我所不知道的,我就會想去弄明白。”

她有些惶惑,雖說那是他喜歡找答案的哲學家精神,但他會如此認真對待別人說過的話嗎?會看別人喫火腿三明治然後也買來喫嗎?

“算了算了,老是跟你講垃圾話,你聽聽就算了,當作我發瘋。”

“來,嘴巴張開。”

“幹嘛?”她掩住嘴巴。

“我看你裏面是不是垃圾桶啊,不然怎麼會吐垃圾話。”

“你欠揍。”

“以後有事你就說出來,別悶在心裏生氣,會得內傷。”

今晚是要教她感動幾遍啊。她故意望向別處,眨了眨眼,再看手錶。

“哇,快十點了。我們坐太久了,人家要打烊了。”

“還沒呢。”他指向店面另一邊,那邊才坐下十幾個大男孩,個個黝黑強壯,笑聲宏亮,精力旺盛,散發出無比的青春活力。

“小哥,帶小嫂來了?”兩個大男生走來,笑嘻嘻地詞。

“禮貌點。”王明瀧正色說:“這是我的上司,叫傅姐姐好。”

“傅姐姐好。”兩個大男孩立正站好。

“你們……”傅佩珊在兩張有如彼此複製的臉孔看過來又看過去,驚奇地問說:“是雙胞胎?”

“他鄭容,土木系一年級。”

“他鄭易,財金系一年級。”雙胞胎互相指向對方介紹。

“容易。”

“我爸爸三天三夜想不到名字,終於頓悟到知難行易,就叫容易。”

“他們的爸爸就是我大嫂的老師,後來變同事……”

“我知道了!”傅佩珊笑說:“人家都叫他鄭老師。美莉、陳桑都會跟我們講顧問夫人以前在王業當工讀妹妹的事,我都很熟了。”

“他們一定加油添醋,有機會叫我大嫂講原版的給你聽。”

“小哥,這是我們校際杯棒球賽的邀請函。”不知道是鄭容還是鄭易遞一張卡片過來。“你是贊助廠商,開幕式校長要頒發獎狀給你。”

“還是你們代領。”

“我都替你保管十幾張獎狀了,再不拿回去我要用來墊便當了。”

“拿來吧,看在你保管那麼久的份上,一張換一打棒球。”

“耶!”雙胞胎大吼大叫,朝他們的同伴宣佈小哥的義舉。

“謝謝小哥!”十幾個大男生開心大喊,屋子都震動了。

“小哥,我們要獻吻。”雙胞胎刻意嗽起嘴脣,作勢要抱人。

“我都吐了,快滾。”王明瀧酷酷地揮手趕人。

雙胞胎還真的以轉圈圈的方式“滾”回去,傅佩珊看了直笑。

“贊助廠商?”她問。

“雙胞胎喜歡打棒球,他們週末練完校隊或是看完球賽,就會來這邊喫消夜。”王明瀧回想說:“我認識他們時,都是高中棒球社的,社團經費難免不足,我就贊助一些,到現在上大學了,持續被他們勒索。”

“看來你被勒索得挺愉快的。你不錯啦,有心培養運動選手。”

“也不算培養,他們是打興趣的,不太可能成爲國手或職業球員;但只要打得高興,身體健康,好好唸書,有健全的人格,可以帶給家庭和社會正面的影響力,這樣我的贊助就有意義了。”

“王明瀧啊……”她驚歎。“你可以去選總統了。”

她相信,他絕對是當企業家兼哲學家的料,胸襟和見識遠遠超過他這個年紀,她都覺得自己白白多活他幾年了。

今天來到這裏,她剖析了自己,也重新認識了他。

原來他有這羣年輕的朋友,也有過來叫他小帥鍋的蟹老闆和老闆娘;他在這裏,輕鬆自在,像個尋常的鄰家男孩,這是她所不知道的王明瀧。

望着那羣大男孩,她不禁讚歎:“年輕真好。”

“你又不老。”

“心境老了。雖說我常保年輕的心情,但畢竟跟新一輩的年輕人差一個世代了。有人說我這年紀是輕熟女,正是自信、美麗、成熟的時候,但我覺得我比較像是羽量級的歐巴桑。”

“噗!”小王子一口茶差點噴出去。“我腦海浮現你打拳擊的畫面,然後,一拳出去碰一聲,你將對手打倒了。”

“你女子拳擊看很多喔?來,過來,讓我打幾拳。”

“好凶的母老虎,看來你暴戾之氣太重,不排解掉會影響運勢。”

“王大仙,怎麼排解啊?”

“去大聲喊出來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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