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5章(1)

《退貨將軍看走眼》 / 蔡小雀 / 第10章 / 共22章

在朝堂上,蕭翊人一直感到心神不寧,就連皇上親口褒獎、賜下了名貴的纏絲黃金馬鞭、刀槍不入的寒銀軟帽甲,他也是面色沉肅地上前謝過恩,然後回到武將列。

待終於退朝之時,他隨着文武大臣魚貫地下了金鑾殿前的白玉階,和恰好也回京的定西大將軍阮清風隨意地閒聊了兩句。

“蕭兄,怎麼有些心魂不定啊?”清俊爾雅的阮清風似笑非笑的開口。

蕭翊人回過神來,展眉一笑。“阮兄取笑了。聽說阮兄近日春風得意,愚弟在此先行道喜了。”

“嗯,喜嗎?”阮清風手指摩挲下巴,笑吟吟地道:“不過是上山打老虎,不知公或母……”

他有些欣羨地拍了拍阮清風的肩。“若遇良緣,便好好把扼吧!”

“啊,素來聽聞蕭兄弟家中有妻賢名遠播,一直都還未能拜見——”

“她……”他臉上有一絲凝滯。

她今早說自請下堂,他一時心神震盪,也未真正打開那封自休書,所以不能確定她究竟是真的,還是又在玩什麼以退爲進的把戲?

“怎麼了?”阮清風心念一動,笑容斂去。

“不,沒什麼。”他暗吁了口氣,搖搖頭微笑。“下次吧。”

待蕭翊人一出宮門,卻看見一臉焦急萬分的趙副將,他的心沒來由地一沉。

“發生何事?”他沒有察覺自己聲音裏的微微生顫。

“將軍,少夫人不見了!”

他腦中轟地一聲,瞬間茫亂得措手不及。

“少夫人留信出走,老夫人看完信便昏過去了,現在府中一團亂,國公爺還未回來……”

趙副將急急稟道,“屬下斗膽,已先命一百蕭家軍在城內四下尋找!”

蕭翊人只覺胸口一陣冷一陣熱,呼吸有些困難了起來。

翊人哥哥等等我。

來,握着,要是鬆了手,再迷路我就不理了。

“將軍?將軍?”

他猛然回過神,低吼道:“還等什麼?找!一干蕭家軍統統出去找!還有府中家將、奴僕……全部去、去把人找回來!”

“是!”趙副將忙領命而去。

蕭翊人僵立在原地,面色鐵青中又微微泛白,腦子裏有兩個不同的聲音激烈地爭執着——她要走便走,難道還要他苦苦挽留不成?

可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隻身流落在外,萬一有什麼不測怎麼辦?

無論如何,無論如何傅良辰還是他名義上的妻,還是他曾珍視多年的妹妹,他是厭憎她的心計,可卻從未想過要她出事!

“天殺的!”他恨恨地低咒一聲,迅速躍上馬背,如怒龍捲雲般地疾馳而去。

一回到府中,蕭翊人匆匆將馬繮扔給了門口侍衛,大步走入已然亂成一團的大堂。

“蕭七,速拿我名剌前往五城兵馬司找劉大人,讓他立時加強各城門攔檢。”他神色緊繃,疾聲道:“還有,爲保全少夫人的名聲,也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驚動,你就說是要搜查國公府中逃奴。”

“是。”

“路伯,我娘現下在何處?”路伯老臉滿是憂色,有些猶豫地上前道:“大少爺,老奴方纔已急請太醫來診治過老夫人了,太醫說老夫人是一時憂急攻心,待甦醒過來就無事了,可剛剛莊郡王太夫人投帖,說下午要和周老夫人連袂來拜訪老夫人……”

“就說老夫人身子不適,拒了。”他沉聲道。

“還有云平侯的新繼室夫人方纔命人送了年禮來,少夫人不在,老奴不知該如何安排回禮纔好,”

路伯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自顧叨叨糾結着這些往來交際瑣事。“往年沒有這個例,不知該回送輕好還是厚好……”

蕭翊人越聽臉色越難看,頭痛不已地打斷路伯的叨唸。“以前這些事都是由誰處置,現在照舊便是,有何好傷神的?”

“這些一向都是少夫人打理的。”

他一時語塞,神色一陣青一陣白。

“大少爺?”

“路伯,”他強抑下焦躁慍怒,沉聲道:“你是府中老人了,這些事由你先自行看着辦理,面情上不失大禮即可。況且……現在是說這些瑣碎小事的時候嗎?”

“是老奴失矩了。”路伯低下頭去。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我先去看娘,至於少夫人的事……等尋到她後再說吧。”

“是。”路伯語氣裏有一絲不忿。

蕭翊人敏銳地察覺到路伯的異狀,濃眉蹙起,可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只道:“我先去看我娘。”

早在蕭家軍急急尋人及五城兵馬司動作起來前的一個時辰,傅良辰已經僱了輛馬車,趕着城門打開的那一刻,出城了。

“小姑娘,你還沒說你要去哪兒呀?”老車伕邊叼着旱菸杆,邊問道。

“您待會兒讓我在十里亭下,然後您繼續趕車到下一個城鎮再回來。”她溫和地道,“我車錢照付。”

“呃?”老車伕以爲自己聽錯了。“你的意思是讓老漢駕着空車……這、這是爲何啊?”

“老大爺,我有我的苦衷,還請您依着照做,好嗎?”她誠懇地道。

“行行行,你都付了全趟的車錢了,老漢自然會照你的意思做的。”老車伕忙點點頭。

“如果有人問起,你便說我一出城門便下了車,不知往哪個方向走了。”

老車伕越聽眼睛睜得越大。“小姑娘……難不成有追兵要追你?這,不會有什麼麻煩吧?”

“沒事的,我只是……”她勉強一笑,努力想了個聽來較可信的說詞。“我爹孃……不許我自己出門去探姥姥,可姥姥病重,我不放心……總之我是偷着出門離家的,等到了姥姥那兒,我自會請人捎信回家的。”

“原來如此。”老車伕鬆了一大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有勞老大爺了。”

傅良辰放下棉布車簾,將隆冬的冷風暫時擋在外頭,坐在硬邦邦的椅座上,將包袱緊緊抱在懷裏,隨着馬車前進搖搖晃晃。

她的眼睛又幹又澀,好似流不出的眼淚都在眼眶裏凝結成了瘀痕。

那紙放在蕭家祠堂香案上的自休書,是正式宣告自己脫離蕭家媳的身分,從此以後與蕭家再無干系。

往後,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是生是死,是罪是罰,都由她一人擔當,再不會帶累牽連到蕭家。

……這樣,便好。

車輪轆轆地轉着,很快就抵達了那座慣常於送別離人的十里亭。

“老大爺,謝謝您了。”

她將剩餘的車資都給了老車伕,小心翼翼地將裝着碎銀子和銅錢的荷包揣回懷裏,幾張銀票是貼身地縫在裏衣內的,背上背的包袱裏只有幾件替換衣裳。

小時候逃難的那一年,令她學會了如何隱沒在市井間過活,如何把自己變成最不起眼的影子,悄悄地融入人羣中不見。

“姑娘,你自己多保重。”老車伕像是想再向她多叮嚀一句,可她已低頭轉身走離官道,往另一端的山林小徑走去。

老車伕看着那小姑娘孤獨遠去的背影,也不知怎麼回事,心窩忽然有些酸酸的。

“唉。”他嘆氣搖了搖頭,卻識相地不再多作尋思。

不管她說的是真是假,總之這個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傅良辰走入寂靜的山林小路中,她不知道這裏最後會通往哪裏,可是她知道蕭國公府現在一定炸翻天了,公公婆婆定然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她離府而不聞不問,所以她現在首要之務便是想辦法避過國公府的人馬。

她以前從沒想到過,有朝一日她要逃離的會是“自己人”。

兜兜轉轉了一圈,縱容自己胡塗幸福了十多年,曾經誤以爲只要挖心掏肺地去愛一個人,全心全意待一個人好,爲他做盡了所有的事,時日久了,他總能感覺到她的心,總願意稍稍回應她些許溫情……

她不懂,爲什麼她自幼視他如天,只要能陪他伴他,哪怕只能遠遠地偷瞧一眼也好,可他爲什麼總厭她煩她,時至今日,寧願長駐北地、甘納平妻,也不願給她一絲絲守候他的機會?

人心,不都是肉做的嗎?爲什麼他的心能這麼硬、這麼冷,這麼無動於衷?

可現如今,她總算看明白了——不過是因爲他不愛她罷了。

因爲不喜,不愛,所以她好與不好,歡喜與否,傷心與否,期盼什麼、害怕什麼……又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她木然地望着眼前蕭瑟的枯林冬景,厚厚的雪掩蓋住了落葉泥土,每走過一步,踏在冰珠上的喀喀聲,都像是輕輕踩碎了她的心……

老國公萬萬沒想到,自己才下朝和三五好友偷閒去酒樓喫了頓酒,家裏轉眼竟已是天翻地覆。

兒子直挺挺地跪在蕭家宗祠香案前,一臉病容的老妻淚漣漣地拿着家法要打要殺的,就連那位古姑娘也死命地撲在兒子身上,毫不知羞地摟着哭喊着:“老夫人,您要罰他就罰我吧!就算要我替將軍死了我也心甘情願!”

“你……你……”蕭何氏氣得一口氣險些上不來,“你算是個什麼東西?!出去!你給我出去!今天若不是你這攪家精來壞我一家和樂,我的辰兒也不會走……你滾!滾!”

“母親,是孩兒的錯,不幹瑤兒的事。”蕭翊人英俊的面容繃得緊緊的,眸底掠過一絲黯然和不甘,低聲阻止道。

“好,好……”蕭何氏鬢髮亂,面慘白,抖着手指着他。“這纔是我養的好兒子……你也給我滾,帶着她滾回北地去!”

“娘!”他猛然抬頭,大驚。

“老夫人,您別生氣,我去找傅姐姐回來,我去求她回來……”

古瑤兒重重跪在她面前,美麗的臉龐再不見一絲倔強,而是忍辱負重地泣道:“請老夫人莫責怪將軍……瑤兒願意退出,成全將軍和傅姐姐夫妻……”

“你、你……”蕭何氏卻已是氣到面色慘然,心灰欲死。“冤哼!唯啊……”

“發生了什麼事?”老國公微醺的酒意至此已是涓滴不剩,蒼眉橫豎,咬牙切齒地質問:“誰他孃的來告訴老子,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所有人不約而同僵住了。

死寂在空氣中漸漸蔓延、凝結,偌大的宗祠大堂裏,靜得唯剩壓抑的沉沉心跳聲。

“父親,”蕭翊人閉了閉眼,抑下嘆息,俊容透着一絲傲然不羈,堅定地將一切攬在身上。“良辰自請下堂,兒子——允了。”

下一瞬,老國公重重摑了他一巴掌,面色漲紅如血,緊攥着巨鉢般的鐵拳,渾身劇烈顫抖着,在衆人的驚叫聲中,一記又一記的重拳如暴雨般落在兒子身上。

蕭翊人精壯的身軀被毆揍得砰砰巨響,他嘴角溢血,依舊咬緊牙關,沉默地挺直着腰背默默受着,任憑老父槌打。

“老爺,老爺不要啊!老爺,您冷靜點,有話好說……”蕭何氏哭着扯住丈夫的手臂,嗚嗚不成聲。“您打死兒子也沒用……現在當務之急是趕緊把辰兒找回來啊……”

“找回來?”老國公又氣又急,眼眶赤熱,喉頭哽住了。“這混蛋一天不悔悟,媳婦兒回來也只是繼續受他折磨……況且,況且咱們現如今還有什麼顏面求那孩子回家來?我、我對不起傅世弟啊!”

“不不,我的辰兒最心軟了,咱們好好同她說,保證以後絕不再教她受委屈,她會回來的……”

蕭何氏以袖掩面,再忍不住地落淚紛紛,嗚咽難言。

蕭翊人震撼地看着父母激動得老淚縱橫的模樣,他只覺喉頭一陣一陣發緊,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竟像是鑄下了滔天大錯。

可是,怎麼會?

只不過就是一個媳婦兒,只不過就是一個想方設法用盡心機嫁入蕭國公府的女人,就算、就算是自小看着長大的她,值得爹孃痛苦傷心至此?

生平第一次,他突然開始對自己根深蒂固的執拗、對她的既定印象產生了一絲動搖。

她究竟做了什麼?爲何爹孃這般護着她,甚至連爹都爲了她不惜失控痛打自己?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