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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退貨將軍看走眼》 / 蔡小雀 / 第9章 / 共22章

無論如何,除夕當晚在“妻妾和睦,一家和樂”的粉飾太平下,終究圓滿完成了。

初一是諸多親友互相拜年的日子,蕭國公府權大勢大,平北大將軍蕭翊人更是手握重兵,人人敬之畏之,迫不及待巴結的年輕權貴,所以一早便有無數文武大官、甚至皇室貴胄前來拜訪,一輪又一輪的好酒好菜,端的是酒酣耳熱、賓主盡歡。

主持中饋的傅良辰並沒有教公婆失望,她展現了良好完美的當家主母能力,舉凡菜色、選酒、器皿及回禮,都是最出色而適宜的。

“國公爺,這道冰糖肘子鹹香甜滑而不膩,入口即酥,回味無窮,府上的廚子真是好手藝啊!”

“尤其搭的是梨花汾酒,清冽甘中帶辣,和這菜簡直是絕配!”幾名老武將喫得大呼痛快,爭相下箸如飛,一下子一大瓷盆的冰糖肘子都消失不見。

“那可不!”老國公滿足地啜了一口酒,得意洋洋地咧嘴笑道:“我那兒媳對這飲食之道亦是十分精通的,知道咱們這些老武夫愛喫肉,昨兒便已吩咐廚上燜下了。喏,還有那道東坡肉,是合着玉泉老豆腐下去蒸的,說是軟爛好克化又潤腸養胃,還有還有,幾道小菜也做得極好……”

“老國公,別再說了,我們一夥老兄弟已經是羨慕死了。”戰老將軍感嘆道:

“誰家還能有你們家良辰這樣的好媳婦兒?孝順、體貼,方方面面打理得妥妥貼貼,連我們這些老伯伯一年四節和生辰禮,她也都精心界呢!”

“上回辰兒丫頭給俺送的暖玉護膝可好用了,俺這老寒腿邡許久沒發作了。”

萬老將軍忍不住插嘴道,“今兒來還說要好好謝謝丫頭的,欸?她人呢?怎麼都沒見?”老國公僵了一下,有些訕訕然地道:“呃,正是年下時節,我那兒媳可忙着呢!”

“說得也是,好不容易翊哥兒回京來了,小倆口也是該好好恩愛恩愛,別總老陪着咱們這堆老骨頭呀!”路老將軍哈哈大笑。

老國公的笑容更心虛了。

此時,傅良辰卻是在太漪樓的寢房裏整理東西。

她將兩名貼身丫鬟杜鵑和華年都打發出去看着席上了,自己掩閂好了房門,打開自己的嫁妝珠寶匣子。

爹爹生前雖官拜禮部侍郎,卻也僅僅是小康之家,但是他老人家依然竭盡全力地備下了六十四抬的各色嫁妝給她,怕的就是她身無妝奩,高嫁了蕭國公府後會被府裏奴僕們瞧輕了她這個少夫人。

爹爹雖不是親爹,待她卻比親爹爹還好,病逝前心心念唸的,仍是她的幸福。

然而她自己的親爹呢?

傅良辰澀澀地笑了起來,心中實是苦痛難言。

在珠寶匣子的最底部,靜靜躺着的是她“逃難”出來時,全身上下唯一帶的東西……它曾經牢牢的懸在她的頸項間,就像個不祥的詛咒,在四歲那年便緊緊地勒鎖住她的喉嚨。

那是用柔韌緬銀細細編成的項鍊,鏈頭鎖着個小小的玉葫蘆,裏頭裝着的是她親生的爹獨門煉製的藥水,只要幾滴攙入清水中,便能讓某個驚天祕密大白於天下。

她彷佛還能感覺到爹在將她推出狗洞前,那緊緊抓住她手腕的驚人力氣……記住……一定找到它……要拆穿……否則就不是我的女兒……

你死了也無顏見蘇家列祖列宗……找到它……一定要……

她生生打了個寒顫,死死地瞪着那隻小玉葫蘆,宛如看見了帶着致命劇毒的蛇蠍猛獸。

她恨,她自己親生的爹,只顧全了他自己的大義,卻將年僅四歲的她遺棄在這個喫人的世界裏。

那年,京師大亂,她幾乎被街頭的小乞丐打死、被人販子抓走,她像見不得天日的老鼠般,躲在最陰暗的地巷和垃圾堆中整整三個月,從人家後巷泔水桶裏撈酸臭的殘羹剩食喫……

一路病着,驚恐着,掙扎地活了下來。

直到京城終於恢復平靜時,已是一年後的事了。

被十歲的蕭國公府大少爺撿到的那天,她正偷了人家小姑娘一件衣裳,到河裏痛痛快快地洗了個久違的澡,然後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地坐在石頭上梳頭髮。

當年才五歲的她,在洗去了一身污泥後,自然可愛。

如果她還是個髒鬼小乞丐,他可能連看都不會多看她一眼,恐怕連她死在他腳邊,他也只會略皺一皺眉頭,覺得京兆尹辦事不力,怎麼由得乞丐流民這麼大剌剌地死在大街上?

她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諷刺而飄零的笑。

那些夢魘,那些不堪回首的,她以爲在經過這十多年來溫暖、正常的生活後,自己已經都忘了。

“蘇錦瑟。”她低低喚着這個已經遺忘了十數年的名字。“這是報應吧?你沒有完成爹的遺願,你對不起蘇家列祖列宗,所以你也就沒有資格像正常人一樣,安享平安幸福的活下去。”

是她先負了親父所願,後來遭丈夫這般辜負厭棄,不正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嗎?

她閉上了眼,顫抖地笑了起來。

“我明白了……”她鼓起勇氣伸出手,纖白的指尖輕撫着那隻冰涼透肌的玉瓶子,慢慢地將它握入掌心。“爹,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嫁入蕭國公府這三年,許是註定要她把該還的恩義都還了,然後,便該去做她命定該做的事。

……已經多活了這十多年,她的命夠本了。

初五那日,天未亮。

待天一亮,朝廷開印之後,蕭翊人便會上朝向皇上請旨賜昏。

但,不必那麼麻煩了。

這是傅良辰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踏入無銘堂。

“大將軍,”她一身簡單月白裝束,素白纖瘦手裏穩穩地拿着一封物事,神情平靜地呈上。“我,自請下堂。”

蹙着濃眉覺得被打擾的蕭翊人瞬間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瞪視着她。

“你說什麼?”生平首次,他錯愕得近乎呆怔。

“多謝國公府多年來對民女的照拂扶持。”她低下頭,朝他欠身行了一個端正的福禮,平靜道:“然民女嫁入夫家三年,膝下無所出,乃犯七出之罪,今自請下堂。”

“你……”他腦中一片空白,修長大手微抖地點着她,像是震驚又像是氣亂到說不出話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可是……爲什麼……他卻覺得額際冷汗涔涔,呼吸又沉又重又亂,像有什麼就要破胸而出?

紊亂間,他衝口而出:“爹孃不會允的!”

話一出口,蕭翊人心頭莫名一悸,不對,他本意不是要這麼說的……可他原來想說的是什麼?

“公婆……”傅良辰一頓,微澀地改口:“國公爺和夫人那兒,有我自去交代,請大將軍不用掛懷。”

蕭翊人啞口無言地看着她,心裏糟亂難辨。

“民女告退。”她看也不再看他一眼,低着頭便要退去。

“傅良辰!”他脫口喚道。

她沒有停下腳步,恍若未聞地一步步堅定走出了無銘堂。

從今後,君自珍重,夫妻恩斷,兩忘江湖……永不復見。

回到太漪樓後,傅良辰把這幾日整理好的包袱取出,脫下簪環,打散了黑髮,僅用柄檀木釵綰起。

今天初五,公公稍待便會上朝去了,婆母則是習慣辰時才起,所以她算好了時辰,將包袱背系在背上,外頭穿了件寬大的大氅掩住,先到大廚房交代妥當了接下來到元月十五的菜式,然後將一本厚厚的回禮單子遞給國公府大總管路伯。

“少夫人,這是……”路伯一怔。

“我這些時日忙,怕一時忘了會失禮於各家親戚,就先擱在路伯這裏,勞路伯幫我注意些。”她誠懇地道。

“是,少夫人。”路伯只得接下,神情有絲疑惑忐忑。“少夫人,您……您還好吧?”

“我沒事。”她淺淺一笑。“以後辛苦路伯了。”

“少夫人客氣了,此乃老奴分內之事,應當應分的。”路伯忙道。

傅良辰最後把一封書信恭恭正正地置放在蕭家祠堂香案前,而後悄悄離去。

曙光乍現,天終於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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