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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場:記憶有時候,是一種負擔(1)

《愛情,獨角戲(下)》 / 樓雨晴 / 第19章 / 共24章

“傻丫頭,爲什麼不回去?婆婆臨終前,你答應過我,會和他好好過日子,現在這樣,是想讓你最愛的婆婆死也不瞑目嗎?”

她很想回答,卻發不出聲音。

“再說,全世界我最知道,你對他的感情有多深,沒有他,你活得了嗎?”

我……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沒有她,還是可以好好的,可是她沒有他,連一刻都不知道要怎麼挨下去。

他沒有她那麼愛。她總是很怨懟這一點。

“那,我來幫你決定好不好?”

好。

她相信他。在最無助的時候,遇到的人是他。

她還是得,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她一個人像遊魂一樣在路上晃盪,不曉得該去哪裏,也不曉得什麼地方可以讓她停下腳步,人生茫然得找不到活下去的目標……

然後,他差點開車撞到她。

她跌坐在地上,又茫茫然地站起來,一點也不覺得痛。

他追上來,問她要不要去醫院?

她搖了搖頭。去醫院幹麼?她討厭醫院,現在那裏會讓她想起婆婆,想起她一直等、一直等,都等不到她的丈夫……

她好失望,甚至忍不住開始怨恨他了。

“這個時候你應該要假裝很痛、爬不起來的樣子,然後狠敲對方一筆。”這個人好奇怪,怎麼會教她如何敲詐他?

“痛……”她皺眉。

“不是吧?這麼快就現學現賣……我教的招別用在我身上啊!”

“不是……真的痛……”她捂着肚子,好痛。

那人慌慌張張將她送到醫院。

好痛,仲齊……

怎麼喊,都沒有用,他從來不會在她需要時留在她身邊,她只能一個人痛。後來,那個人問她:“爲什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又問她,“有沒有什麼是我能幫你的?”

她想了又想,最後說:“我想要……改變自己。”想變成一個漂亮、舉手投足盡皆風情,能夠讓男人傾倒的女人。

她覺得現在的自己很糟糕,她不要這樣的龔悅容。

女爲悅己者容,再也不要了。

她要當自己,只爲自己活,像天上的雲朵,一顰一笑都牽動男人心緒的那種風姿耀眼的女人。

但是繞來繞去,她還是回到那個男人身邊,她的心根本離不開他。

“你呀,說什麼不要了。從二十歲遇到他,你就只爲他而活了。讓自己變成這樣,不就是自卑,怕配不上他?努力讓自己變得有魅力,想抓住的還是隻有一個男人的目光,你的心從來沒有放棄過他。”

那,要怎麼辦?

她覺得好痛,愛得好痛,可不可以不要了?她不想要再愛了……

反正,他也不要她了。

“記憶有時候,是一種負擔,對不對?人如果能像張白紙一樣,單單純純想哭就哭,想愛就愛,毫無顧忌,那也是一種幸福。”

她想起,他也說過,她變得不一樣了。

他想念以前的龔悅容。

她也想。想單單純純去愛,沒有那麼多計較,沒那麼多心機,沒那麼多惶恐與顧忌。

“那這樣好了,我幫你帶走它。”

好。

只要他說的,她都相信。

他只會爲她好。

她後來有問過他,爲什麼會追上來,一直纏着她,那時覺得他很無賴。

他笑笑地說:“因爲那時候,我覺得如果我不管你,你應該會死掉吧。”

她看起來,就是一副不想活了的樣子嗎?

也是。那時的她像抹遊魂,記憶一片空白又麻木,如果不是遇上他,如果不是重新找到活下去的力量,她一定撐不下去。

謝謝,小顧……能遇上你,真好。

“那就好好跟他過日子。你不要的累贅,我替你帶走。”

&&&

“你是誰?”

楊仲齊想,自己這一生,鮮少有說不出話來的時候,但她,總是能令他失去鎮定,變得一點也不像自己。

例如,昏睡時還流着淚,聲聲喊着“仲齊”,醒來後,卻對着他問:“你是誰?”的這一刻。

“別鬧,小容,這不好玩。”風水輪流轉,數日前她才這樣求過他而已,沒想到今天會輪到他說這句話。

他以爲,她還在跟他嘔氣。

但她,很認真,一點玩笑意味也無。

“我不認識你。婆婆呢?我要我的婆婆——”

她的眼神、動作,都太稚氣,他開始感到一絲不對勁。

詢問過醫生,得到的答案卻是——

“我們看過龔小姐的斷層掃描,初步判斷,應該是腦部的海馬迴受到損傷。簡單點解釋,我們的大腦主要分爲幾個部分:腦幹、小腦、邊緣系統和大腦。海馬迴是屬於邊緣系統的部分,主要是掌管記憶,將日常生活所學,長期地儲存在這裏,當這些記憶日積月累,就會累積成智慧、經驗,與知識。龔小姐也許是因爲撞擊,使這部分受到些微損傷。”

也就是說,她失去了某個區塊的儲存資料,也就沒有那一段的成長經歷。

“能恢復嗎?”

“很難說。勸你不要抱太大希望。換個方式想,就像電腦某個磁區損壞,所以無法再讀取那部分的資料,與其想方設法將它還原,做那些不見得有成效的事,我們會比較建議——”

直接格式化,重新建檔,輸入新的資料。

他聽懂了。

連日來一再受到震撼教育,饒是再沈着的男人,也很難再維持鎮定。

龔雲顰鬧了數日,好說歹說,才終於讓她接受,她的婆婆已經過世很多年,她現在只有他,還有一個女兒。

她張大眼,像個迷路孩子的茫然模樣,讓他很是心疼。

幸好,她跟婭婭的相處還不錯,有女兒在一旁安撫她的情緒、陪伴着她,這幾天她的心情有比較平復些,有的時候,還可以和女兒玩些小遊戲。

“跟一個年齡好像跟自己差不多的媽媽相處,感覺好奇怪。”婭婭後來悄悄地這樣跟他說。

他摸摸孩子的頭。“辛苦你了。”現在,似乎是女兒的心智年齡成熟些,要擔待母親的喜怒哀樂。

她搖搖頭。“不會辛苦。”自己的媽咪,照顧她是應該的,反倒是楊叔,才真的是跟媽咪沒有關係了。

“你現在還要跟媽咪分手嗎?”在媽咪這麼需要他的時候。

“我不知道。”其實現在,分不分手根本不重要了,跟一個心智年齡只有十來歲的人,能談什麼感情?

“你們——爲什麼會分開?”婭婭一直想不通這一點。媽咪很喜歡楊叔,楊叔看起來也不是對媽咪沒有感情的樣子,那爲什麼一定要分開?

楊仲齊凝思了下,試圖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說明——

“我的存在對她來說,就像一根紮在手掌心上的釘子一樣,握牢了只有滿掌鮮血淋漓的痛,想放開,又扎得太深。”所以,與其這樣慢性折磨,盡誤一生,他纔會替她作下這個她不能作的決定,一次發狠地拔除它,雖然一時會讓她痛徹心腑,但只有這樣,才能讓時間,慢慢地癒合傷口。

儘管,會讓她怨恨他太狠絕。

婭婭似懂非懂地聽着,偏頭思考。“那爲什麼你要當釘子?當便利貼不可以嗎?雖然握牢了會有一點縐啦。”

他想起,之前將他和婭婭的聯絡方式寫在一張便利貼上,他們一個要上班、一個要上課,無法時時刻刻陪在她身邊,交代她如果有事,再撥電話給他們。

龔雲顰很小心收着那張便利貼,連睡覺都握在手掌心上,怕不見。

是啊,婭婭說的沒錯,對她來說,這二十年所經歷的一切,已經被全數抹去,現在的她,與一張白紙無異,如果真的要格式化重新建檔,他爲什麼不給她所有最美好的一切?

他可以不再是那根扎得她鮮血直流的釘子,而是溫馨牽掛的便利貼。

事已至此,他只能調整自己的步伐,陪她走下去,即便只有十歲的心智年齡又如何?最糟也不過就是失去而已,他們連失去的痛都輾過一回了,還有什麼不能面對?

他可以,慢慢陪她長大。

之前漫無目的,都願意等十年,再加碼個十年賭注,也沒什麼差別了,橫豎他這一生也沒別的可能了。

他嘆上一口氣。這樣都走不了,話還真不能說太滿。

人說事不過三,既然他三回都沒走成,看來,真得任她折騰一輩子了。這什麼孽緣啊……

&&&

處理完比較緊急的公務,趕來醫院時,婭婭在一旁的家屬看護區睡着了。

這孩子也夠累了,每天跟他一樣,學校醫院兩頭跑,把媽媽看顧得無微不至,超齡的懂事。

他檢查完擺在桌上的作業,起身將病房冷氣強度調弱,找毯子給她蓋上,不經意聽見她喃喃的一聲囈語——

“爹地……”

她,很想念顧政勳吧?

也是。才九歲的孩子,誰不渴望父愛與陪伴?

她在作夢。

但又不太像是夢,很早很早以前,爹地還在的時候,問她:“再給你一個把拔好不好?”

她聽不懂。每個人,不都只有一個爸爸嗎?

爹地說:“爸爸和爹地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念法、寫法,都不一樣。”

“喔。”三歲小孩,很好唬弄。

但是爹地還沒告訴她,要給她的新把拔在哪裏,他就再沒有回來過了,她也不知道要去哪裏問。

沒有人知道,其實她有記憶得很早,記得很多爹地說過的話,也記得很多小時候的事情。

她不確定,這是不是夢,隱約間,好像又聽見爹地的聲音,對她說:“小寶貝,送你一個全世界最珍貴的禮物,但我不告訴你在哪裏,你要用自己的智慧去找,找到就是你的,你會很幸福很幸福。”

是嗎?那這個禮物在哪裏?

“嗯,我算算看。你大概要喫個十五次生日蛋糕,纔有那個智慧,看見你的禮物吧。”

好久喔!我可不可以賴皮,早一點看到我的禮物?

“可以呀。”爹地笑了笑,依然像以前一樣,很寵愛、很寵愛地摸摸她的頭。

“那你就要張大眼睛看,我們的小婭婭那麼聰明,一定找得到。”

她還想再問清楚一些,但她找不到爹地,拚命地一直追、哭着喊爹地,他都沒有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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