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的早晨,有那麼一點不同。
李嘉睿休假期間,除了陪父母上館子或朋友有約之外,其它時間,他都不外食,三餐都自己準備。
男人對清粥小菜這類型的早餐,都沒什麼抵抗力,李嘉睿也不例外。
洗了一杯米加了很多水,放進電飯鍋裏煮,而不是勤奮的用瓦斯熬粥。畢竟李嘉睿是個男人,所以他偷懶。
利用電飯鍋蒸煮白粥的時間,他準備了搭配的小菜,有醬瓜、肉鬆、土豆麪筋、玉筍,再煎個荷包蛋,淋上一點清醬油,數盤小菜擺上桌,再配上一大鍋的白粥,就是引人食指大動的清粥小菜。
“喫早餐吧!”弄好了早餐,李嘉睿一身休閒打扮的坐在餐桌旁,看見蒲錚起牀了,順手朝她招招手,熱情激她一同用早餐。
睡醒之後梳洗完,正準備去上班的蒲錚,腦子裏還想着今天的工作流程,突如其來的呼喚聲,讓她有點小嚇到。
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一身輕爽休閒、坐在餐桌旁招呼她喫早餐的李嘉睿。
她一瞬間有點恍神。家裏的餐桌,已經有多久沒有使用了?
“抱歉啦,借了你的廚房,我煮了粥,不介意一起喫吧。”李嘉睿熱情的招呼。
白粥散發出來的清香,和着煎蛋的香氣,促使着蒲錚的一雙咖有了自我意識,她飄呀飄,飄向了餐桌,看見了藏在記憶最深處的早餐。
她只記得喫過一次清粥小菜當早餐,在媽媽還在世的時候。
那一天,媽媽的身體情況非常好,一早就離開牀榻,在廚房裏忙,早上六點半,便做好了早餐。
“錚錚,來,小心燙。”母親溫柔美麗的臉龐正對着剛睡醒的她微笑,哄她坐在餐桌前,桌上已經有一碗盛起來待涼的白粥,那是爲了年紀小又怕燙的她,特地盛的。
那一天,爸爸和哥哥都特別開心,兩人合力把一大鍋白粥喝光,她則小口小口的喫着拌了肉鬆的粥。
到現在,蒲錚還記得白粥和着肉鬆一起含在嘴裏的滋味。
那之後,母親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進了醫院後,便再也沒有離開過。
如今,在同樣的地方,同一張餐桌上,出現了跟母親做的一樣的早餐,熱氣蒸騰的白粥,散發出吸引人的清香,她情不自禁坐下來。
“喫吧。”李嘉睿爲她盛了一大碗白粥,再倒一些肉鬆進她碗裏,催她快喫。
“早安——那是什麼?”起牀的蒲靖庭,同樣被香氣吸引。
“清粥小菜,喫過沒?”
“爸爸做過,非常難喫,還加了黑黑臭臭的蛋,跟藍乾酪一樣難喫,又燙得要命。”蒲靖庭對粥這種東西的觀感非常差,看見那鍋應就一臉的不敢茍同。
“那叫皮蛋瘦肉粥,跟這完全不一樣,你喫看看,放心,不燙,我放涼很久了。”
話落,李嘉睿從流理臺端了一個碗來,裏頭的粥因爲放涼了,表面形成一層膜,攪拌後完全看不見熱氣白煙。
見狀,蒲錚心一沉,那是李嘉睿爲她的侄子做的,她記得小時候母親會爲她這麼做,怕她燙着,爲她先盛一碗粥待涼,纔好人口。
這樣的事,應該由她來爲小靖做,而不是李嘉睿,她纔是小靖的姑姑,纔是那個負責照顧他的人,尤其他的情況特殊,特別怕火、怕燙。
應該要注意到的……蒲錚喫着白粥,一臉的鬱悶。
“怎麼了?很難喫嗎?”李嘉睿問,想着會不會不合他們姑侄的胃口?也許他們比較習慣西式早餐。
“很好喫。”姑侄倆異口同聲,兩人的碗裏都呈現被肉鬆大舉入侵的顏色,大量的肉鬆扭轉了蒲靖庭對粥的觀感。
“那就好。”李嘉睿鬆了一口氣,幸好兩人都喜歡。他夾了一顆荷包蛋,將未熟的蛋黃戳破,金黃色的蛋汁流淌在白粥上頭,他先一口吃掉蛋白,再喝一口蛋黃白粥。滿足地嚥下肚之後,他纔開口,“小靖,你今天有什麼活動?”就他所知,蒲靖庭唸的是美國學校,課程松得很。
“今天保母會帶我去醫院做復建。”
“找保母幹麼?反正我休假期間都沒什麼事,乾脆我送你去醫院做復建,而且我今天打算去醫院當義工,你復健完能不能當我的小助手?”
蒲靖庭是小孩,但李嘉睿把他當大人般尊重對待。
“沒問題。”蒲靖庭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卻故作冷淡表情想要掩飾自己的小孩心性,唯獨上揚的嘴角出賣了他的心情。
看着兩人的相處,蒲錚心裏頗不是滋味。
跟小靖相處較久的人是她,但讓他開心的人,卻不是她,而是相處時間極少的李嘉睿。
李嘉睿輕而易舉的打開小靖的心房,讓他開口說中文,讓他開始願意表達自己。
到底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因爲她是女生嗎?問題應該沒有這麼淺吧。
“還要不要喫?來,還有一碗,一樣不燙,放心。”見小靖喫完一碗?,一臉意猶未盡,卻對那鍋冒着熱氣的白粥敬而玩之,李嘉睿隨即變出另一碗放涼的粥,遞給他。
“多喫一點,看你這小身板,復健那麼辛苦,你行嗎?不多喫一點,復健哪有體力?你要長肉,纔會長皮,之後好做植皮手術——放心,我會幫你加油的。”李嘉睿猛往蒲靖庭的碗裏夾菜,囑咐他多喫。
蒲錚忍不住自責,這些都應該是她爲小靖做的事情,怎麼會變成李嘉睿在做?
難怪小靖會喜歡李嘉睿……以一個監護人來說,她還可以不過就是養一個孩子,花錢請保母來照顧,她盡到了監護人的責任。
但以一個姑姑來說,她完全不合格。
其實這些問題她之前就知道了,但與李嘉睿的生話,讓她更看清了該怎麼改變、怎麼做。
“我今天請假。”她快速的決定。“我今天也陪小靖去復健。”
“真的?”蒲靖庭聽見她打算請假不上班,要陪他一同去復健時,那表情像見了鬼似的。
見狀,蒲錚不禁沮喪,她有這麼差勁嗎?
“不用懷疑,就是今天!”侄子的反應讓她下定決心。
工作很重要,但有些事情更重要,尤其是那些錯過就不再的事。
二度燒燙傷的復健餅程需要好幾年的時間,復健期間會因爲皰痕組織增生造成話動時的疼痛。
蒲靖庭除了洗澡、喫飯、換藥的時候,其它時間都得穿着壓力衣,壓力會減少疤痕過度增生,疤痕成熟時間縮短,復原傷口更美觀,有助於日後的重建手術。
蒲錚很瞭解侄子,不完全是個聽話的孩子,夏天穿着壓力衣,特別容易感覺到束縛跟悶熱,
便會拉長洗澡的時間,讓自己舒服一點,而復健餅程辛苦,他也會想偷懶躲避。
左半邊身體嚴重燒傷的蒲靖庭,讓他最痛苦的是活動手肘以及膝蓋處的關節,因爲關節處的緊繃拉扯感更明顯,所以活動起來特別痛苦。平時的復健就夠讓他討厭,更不用說來到醫院讓復健師盯着了。
“再一下,一下就好。”復健師誘哄道。
“你騙人……”痛到臉色發白、冷汗直冒的蒲靖庭,不相信復健師的謊言。
“我不要做了!”痛到發脾氣。
“再忍耐一下,下次做就不會這麼痛了,加油,小靖,你可以的,加油。”早知道這是必經過程的李嘉睿,隨即給小傢伙支持的力量,臉上雖不露半點同情,其實心疼得要死。
“喝——”光是半蹭這個動作就讓蒲靖庭痛苦萬分,汗流狹背。
“以疼痛指數一到十來說,現在的疼痛是幾分?”復健師問道。
“十!”小傢伙立刻回答,聲音洪亮,帶着痛苦和憤怒。
在一旁看着侄子復健的蒲錚,跟着臉色發白,她從來都不知道小靖的復健會這麼痛苦,以前不明白,爲什麼他要逃跑,爲什麼他不願意合作,現在她總算明白了。
因爲那種痛苦很難忍,尤其又是自己一個人,看着自己身上不平整的反膚、扭曲的傷症,以及異於常人的外表,心理比身體更難承受吧。
這麼小的孩子卻要獨自承受這樣的痛苦……
思及此,蒲錚慌了,她不知道要怎麼辦,以後這麼長的日子,她根本沒有自信能照顧好小靖,雖然很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如果哥哥還在,他一定會有辦法讓小靖撐過復健。
這種擔心讓她的心糾結在一起,只是她對這樣的感情感到陌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不知道要怎麼幫助小靖,才能讓他痛苦少一點——這樣的無助感,讓蒲錚行動僵硬,沒多久,她背脊僵直,轉身離開復健中心。
蒲錚沒有注意到,她剛轉身離開,蒲靖庭就露出失落的眼神,但他仍強撐着,繼續辛苦的復健。
“來,我們再一次。”將這樣的情況看在眼底,李嘉睿也不能多說什麼,這時候去把蒲錚拉回來不對,那是介人,安慰小孩子也不對,因爲這就表示他認同了小傢伙內心的失落,也肯定了他的確被丟下。
怎麼做都不對,乾脆當做沒看見,李嘉睿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陪伴。
今日的復健結束後,蒲靖庭已經全身汗溼,因爲受不了自己一身汗臭,便自行去浴室梳洗了,順便整理受創的心。
李嘉睿在復健室外頭等待,等待的同時一邊碎念人不知跑哪去的蒲錚。
等了半個小時,蒲錚仍不見蹤影,而蒲靖庭已經洗好澡,換了乾淨的衣物出來。
“姑姑呢?”蒲靖庭一出來就找尋親人。
李嘉睿回答不出來,只能微笑。“可能去廁所吧。”
“算了,我習慣一個人了。”爲了掩飾自己的落寞,他故意用小大人的口吻說話,自以爲掩飾得很好。
李嘉睿不想多說什麼,多說那些無意義的話,只會讓敏感的孩子更胡思亂想。
像這種遭遇的孩子,他們要的不是感同身受,也不是聽旁人說好,他們只相信眼睛所看見的。
“餓了吧?喫點東西補充體力如何?!想喫什麼?”模模蒲靖庭的頭,李嘉睿微笑問他想喫點什麼,願意帶他去喫,補償他一下。
“我想……”蒲靖庭思索着今天覆健結束後要喫什麼點心,但必須是遵照營養師的吩咐,健康營養,能補充蛋白質的東西。
正當他還在考慮的時候,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伴隨着炸雞薯條的味道,這種垃圾食物怎麼會出現在醫院裏呢?
可真的出現了——蒲錚回來了,拎了一袋快餐,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
“好了?復健結束了?”她跑得很喘,額上還冒着汗。“保母說你復健結束後要喫一點東西,喫這個,怎樣?”她亮了一下手中的快餐店棉袋。
離醫院最近的一家快餐店,就是這一家,她走了一個路口才買到,高跟鞋還在途中卡進排水溝裏,費了好大的勁才拔出來,到了快餐店又遇到大排長龍的客人,等了近二十分鐘才輪到她。
因此當她買好回來,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
冒着香氣、高溫油炸後的炸雞,這是營養師絕對不認同的垃圾食物,但對發肓中的小男生,絕對有吸引力。
“營養師有說可以喫這個嗎?”蒲靖庭眼睛瞠大,猛咽口水,嘴裏偏說着反話。
“不行嗎?”蒲錚一愣,暗暗自責自己的粗心。“我以爲,喫這個會讓你的心情好一點……你爸爸以前也這樣,訓練完自己,就喫這類東西……”
她以爲哥哥的孩子會像他,愛挑戰極限,愛找麻煩事來整死自己,最後再喫愛喫的東西犒賞自己。
“偶爾喫一下沒關係。”看着他們姑侄倆僵硬的互動,李嘉睿很想笑,但這時候笑出來,絕對會被瞪。
原來她突然跑不見人影,是去買東西給小靖喫啊——李嘉睿笑咪了眼,欣慰幹蒲錚的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