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長,夫人,我有事情先回去了。”蒲錚看完訊息之後,起身告退。“明天開會要用的數據,我會用E-Mail傳給您,晚上九點之前會收到。”
“小錚,留下來一起喫飯,喫完再回去嘛!”跟兒子聊天聊得正開心的張家珍,聽見蒲錚要走,連忙要挽留。
“我有點急事,得先走。”蒲錚不得不拒絕這個誘人的邀約。
李嘉睿正在進攻滷得入味軟Q的豬腳、大啖美食時,他從蒲錚的語調中聽出了不對勁之處,他忍不住放下筷子,沒有繼續進攻第三塊。
怎麼回事?這女人……怎麼有點慌的感覺?
發生什麼事了嗎?
“小錚,留下來一起喫飯嘛,這麼急着回家做什麼?你也是一個人。”張家珍向來疼惜蒲錚,對她不像對待丈夫的祕書,比較像女兒。“一桌子都是臭男生,留下來陪我壯聲勢。”
如果是以前,她絕對不會拒絕董事長夫人的要求,可今天,不行。
“我再補償您好嗎?今天……真的不行。”她的神情流露出了爲難。
“那就改天吧,讓阿強送你回去。”李華光發話了,也讓司機送她回家。
“抱歉,我先走了。”蒲錚欠完身,轉身就走了。
看着那女人的背影,李嘉睿有股不太好的預感。
蒲錚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
接到消息後,她用最快的速度把工作處理到一個段落,接着請光所有的特休,並利用關係拿到一張最快飛往洛杉磯的機票,在接到訊息不到二十四小時內,她人已經踏上了美國領土。
一路上,她沒有太多反應,有些木然的看着新聞剪接的畫面—美國知名旅遊節目主持人蒲兮,在高速公路上捲入連環車禍,引發大火燒車,傷重不治。
蒲兮—是大她十二歲的親哥哥。
蒲錚已經不記得有多少年沒有見過哥哥了,只記得她跟哥哥不對盤,很早就分開來生活,兩人的親情淡薄。
想不到再次得到他的消息,卻是他的死訊。
“蒲小姐。”
呼喊她的,是一名在美國執業的華人律師,他叫Peter,是哥哥的好朋友,特地到機場來接她。
直到有人呼喊,蒲錚才從恍神中恢復正常。
“你好。”她點了點頭。
“節哀。”Peter的眼神充滿了傷懷,爲失去好朋友而難過。但現在,他的朋友需要他處理身後事,他沒有傷心的時間,待一切事情都處理好了,再盡情哭泣吧。
“我很好。”蒲錚說,臉上一點傷心的痕跡都沒有,她是真的很好。
畢竟這麼久沒聯絡了,她不知道要從何難過起。
“我沒有太多時間,我是來處理我哥哥的身後事,是你說有一些文件需要我親自跑一趟美國辦理,現在我人來了,請你用最快的速度辦妥,我還得回臺灣工作。”蒲錚的態度是冷淡的,甚至給人不近人情的感覺。
纔剛下飛機,就這麼急着想要處理完所有的事情,然後回臺灣工作,這樣急躁的性子,讓Peter楞了一下,然後笑出來。
“笑什麼?”
“我只是笑你跟蒲兮說得一模一樣,他曾說我會喜歡你。他那個愛亂講話的瘋子,總算說對了一件事。”Peter幫她提了行李,放進後車箱。“蒲兮的後事會由他的經紀人辦理,他有很多死忠的粉絲,你知道吧?他的離開,在美國引起不小的震撼。”他替她開了車門。
蒲錚沒有回答,坐進了副駕駛座,扣上安全帶,沉默盯着眼前筆直的公路。
她很多年沒有跟哥哥聯絡了,只知道他從以前就很愛玩,很喜歡挑戰極限。年輕時愛玩極限運動、愛冒險,常去一些常人不會去的地方探索,後來被朋友引薦進美國一家電視臺,擔任旅遊節目的主持人,他非常受歡迎,就連在臺灣也有不少粉絲喜愛他的節目。
但是,她從來沒有看過哥哥的節目,一次都沒有。
“既然他的身後事有人處理,那要我來幹麼?有什麼文件要我籤?該不會是他留了什麼麻煩事要處理吧?”以她過往對自家兄長的瞭解,他還滿有可能會做這種事。
“蒲兮說的沒錯,你真的很聰明,你也知道,那傢伙喜歡給別人找麻煩。”
“從見面到現在,你總算說了一句人話。”蒲錚不禁脫口而出。
Peter笑出來。“你果然是那傢伙的妹妹。”
她聞言反倒皺眉,不爽地道:“從小到大,我最討厭聽見的就是這句話!”
“我真想見你跟蒲兮鬥嘴的模樣,我想,能跟他旗鼓相當的對手,全世界大概只有你了吧—到了,這裏。”Peter把車子開到了醫院停車場。
見狀,蒲錚頓時感到胃酸逆流,會來到這裏……難道是要她認屍?
要她看哥哥不完全的屍身?看他沒有活力的模樣?
這樣的心理準備,她沒有……
“往這裏走。要你來,當然是因爲蒲兮留了比遺產還要麻煩的事情要你處理。”
聽到這,蒲錚一頭霧水的跟着Peter在醫院裏繞來繞去,最後,來到了燒燙中心的加護病房。
透明玻璃隔絕了外界,爲了保持無菌空間而必須管制要探視傷員的家屬。在那張大大的病牀上,躺了一個臉上、手上、腳上都有燒燙傷痕跡,至今仍昏睡的小男孩。
“你一定沒見過他,他是蒲兮的兒子,他叫蒲靖庭,今年九歲—蒲兮指定你爲小孩的監護人,代管他留給小靖的財產,直到他滿二十一歲。”
“什麼”蒲錚忍不住失控的大叫一聲。
她哥哥有小孩?那個不負責任又愛玩的瘋子竟然有小孩!
她當姑姑了,爲什麼她現在才知道?
等一下,這些都不是重點,而是—蒲兮那個王八蛋,竟然把小孩的監護權給她這個多年沒聯絡的妹妹小孩沒有媽媽嗎
“他們夫妻……一言難盡。”Peter看出了她的疑問,苦笑回答。
蒲錚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她現在只有一個衝動—把她哥從棺材裏挖出來,叫他說清楚,他到底在搞什麼鬼!
盛夏,一連數日的高溫讓人都要融化了,曝曬在大太陽底下的柏油路散發高溫,連踩在地面上都能感覺到熱氣自腳底冒上來。
討厭夏天的李嘉睿,卻在夏天的時候請了特休回臺灣休假。
“熱!”李嘉睿一出家門就喊熱,即使他已經特地選擇日照不毒的下午四點鐘出門,撲鼻的熱氣還是讓他大皺其眉。
幸好車上的空調很快的還他涼爽空氣,也還他出門的好心情,他哼着歌,愉快的開着車,前往目的地。
放假期間不是待在冷氣房裏,李嘉睿就是在外頭遊歷,再不然嘛……就是去找朋友聚一聚,其中有一個朋友,他拜訪得最勤。
車子開到中永和,這裏有一間生意很好的養生糕餅店——“春嫣”,不只是團購名店,更是許多新人挑餅的第一選擇,李嘉睿每每回臺必定會造訪這個地方。
他帶着笑容踏進店門,還沒找到老位子坐下來喝一杯熱茶,喫一塊近期主打的養生糕點,就先喫了閉門羹。
“李先生!”一個穿着可愛制服的女店員看見他眼睛一亮,笑笑的朝他走來,技巧性地將他攔在門前,小小聲的說:“店長交代你來的時候就跟你說她很忙,說你很閒的話,就去……”
“就去當義工對不對?”李嘉睿不等人說完,直接接話。他非常瞭解這個朋友會怎麼響應他的到訪,也很清楚不想見他的時候,會怎麼打發。
“對!你怎麼知道?”女店員不禁讚歎他的未卜先知。
李嘉睿感到有些不是滋味。“她忙什麼?忙約會?”
“對啊。”女店員直率的回答,但太坦率了,沒想到會讓李嘉睿心靈受創。
“啊啊——你不要說出來,我不想聽!”他捂耳,沒有做好接受事實的心理準備。
很多熟識的女店員不禁笑出來,李嘉睿的反應很誇張,很好玩。
見逗笑了人,李嘉睿也不在意自己出了醜,他笑笑,用誇張的語調嘆道:“我被拋棄了,好吧,我要去找地方療傷。”
離開“春嫣”,李嘉睿斂起了玩鬧神色,回頭,專注凝視光潔明亮的店面,思索起來。
他大學時期交往的女朋友就在這裏工作,是“春嫣”的店長,爲什麼會分手呢?嗯,好問題。
因爲他李嘉睿豬頭,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他出軌——因爲寂寞、因爲一時的迷惑,因爲感受不到女朋友需要他……即使有太多太多的藉口,都不能爲他的錯誤做任何解釋。
錯了,就是錯了,無法挽回了。
他就這樣傷害了一個想要好好跟他談感情、他也想要好好珍惜的女孩,更糟蹋了那個很喜歡很喜歡他、但他沒法響應感情的學妹。
後悔,讓他很想挽回前女友,可惜覆水難收,他年輕時候喜歡上的女孩,非常有個性——
“你很煩耶!我沒你那麼多時間可以閒晃,你這麼閒,不會去當義工啊?”
那個老嫌他煩的前女友,最後被他纏得不耐煩,叫他去當義工。
“那我去當義工,你會答應跟我複合嗎?”年輕的他爲了挽回感情,願意做任何讓女友回心轉意的事。
“你想得美。”
偏偏他的前女友一點餘地都不給,給了他否定的答案,不給他挽回的機會,但起碼,她還願意跟他說話,跟他做朋友。
就這樣,八年了,他牽掛的女孩子有了自己的幸福,在單身八年之後,總算願意經營感情——太好了,當年他犯下的錯,沒有給她太大的傷害,她不再是一個人了,而他……可以放下這份罪惡感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