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次。”他告訴她。
她一楞,瞪着他:“什麼?”
“你來回搭不同的公交車,經過了七次。”他看着那倔強的女人,說:“最少七次。”
她這一招,簡直讓他疲於奔命,一開始當阿震從街頭影像中,發現她上了公交車,他也以爲是湊巧,害怕失去了她的下落,所以只能騎車追着她,卻總是一再錯過,只因她不斷在不同的地方上下車,搭着公交車繞圈子,直到最後一圈,他才醒悟過來,她不是在繞圈子,或爲了擺脫誰的追蹤,她坐不同的公交車,但那些公交車都會經過一個地方——他工作的工地。
“至少七次。”他抬手,捧撫着她蒼白的臉:“告訴我,你來做什麼?”
她張開嘴,卻吐不出聲音,只有脣微顫。
“你在做什麼?”他抵着她汗溼的額,質問:“在那些該死的王八蛋,滿大街追殺你,把你追得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的時候,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她小臉白得像紙,脣微顫,眼朦朧,抖得像一朵在狂風暴雨中的小花。
“爲什麼?”他逼問,狠着心問。
她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有熱淚泉湧。
那讓他心頭一抽,狠狠絞扭。
嘆了口氣,他一把將那倔強的小女人緊擁在懷中。
她在他懷裏顫抖,小手緊抓着他汗溼的衣,但也就只屈服了那三秒鐘,跟着她用力推開他,掙脫他的懷抱,含淚低吼咆哮着。
“拜託你走開!離我遠一點!你要嘛報警抓我,要嘛滾遠一點!我不管你去哪裏!別再跟着我了!”
她說着,甩頭就走,他立刻舉步跟上,她卻在那瞬間從包包裏抽出一支電擊棒,回身朝他揮來。沒料到她真的會攻擊他,他雖然試圖側身閃避,仍被電個正着,痛得跪倒在地。
“這次是電擊棒,下次就是槍了。”她看着他,死白着臉,抖着脣開口警告:“我麻煩夠多了,你再跟着我,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語畢,她頭也不回的轉身逃跑。
可惡!這女人真是該死的頑固!他受夠了!
他抬頭,試圖控制自己被電得仍有些發麻僵硬的身體,誰知卻見她停了下來,有那麼一秒,他還以爲她想通了,然後下一瞬他看見有個男人站在巷口,就在她面前,擋住了她。
“所以,你就是艾麗斯?”
眼前的男人一臉白淨,穿着白色長袖的麻紗衣褲,兩手空空,沒有拿任何武器,看起來很普通,但那雙細長的鳳眼,卻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她警戒的瞪着他,無法控制想逃跑的感覺,這人讓她寒毛直豎。
雖然眼前這傢伙是黃種人,可他是獵人,也是獵人,她知道。
這人也有一隻眼是假的,人造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說。
獵人不顧她的否認,只扯了下嘴角,用下巴指着那倒在她身後的男人,宣佈:“你把東西交出來,我讓那傢伙死得痛快一點。”
她腦子裏瞬間閃現數個逃跑的方法,但每一種都無法兼顧身後那男人。她用盡所有力氣,維持臉上冷硬的表情,無情的吐出一句。
“請便。”
“他不是你的男人?”
“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懂得如何背叛,我若在乎任何人,你以爲我能活到現在?”她冷笑一聲,在同時間衝上前,踩着牆角的啤酒空箱跳了起來,抓住上方的鐵欄杆,從那獵人的腦袋上翻了過去,在巷口落地後,她冷冷的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也沒興趣。至於那傢伙,要殺要宰隨便你。”
說着,她掉過頭,狠心轉身就要跑。
這是個賭注,在這千分之一秒,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獵人看着她,瞄着阿峯,然後一個箭步,朝她衝了過來,選擇了攻擊她,而不是去逮阿峯。
她閃躲那人踢來的腳,揮來的拳,伸出雙手架擋對方再次飛快掃來的長腿。
三招,不到一秒。
砰地一聲,她被那宛如鐵棒一般的腿,掃回巷子裏。
她還沒來得及喘氣,那獵人又來,招招都擊向她的要害。
眼睛、喉嚨、心口、雙耳——
這獵人是個武術高手,她知道自己打不過他,有那麼一瞬間,她只想逃跑,可阿峯就在身後,她不能後退,不能逃跑。
她閃得飛快,可當他同時攻擊她的小骯與雙眼時,她來不及反應,不由自主伸手優先護住了腹部。
她看見他衝上前,看見他衣袖裏彈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她伸出雙手,往下架擋住了他踢向她小骯的右膝,試圖歪頭閃躲眼前的刀,可她知道自己來不及閃過,她能感覺到那把銀刀來到眼前,幾乎就要觸碰到她的眼,她心頭一涼,知道自己就要失去一隻眼睛,但一股力道卻突然將她往後拉開,一隻大手啪地抓住了獵人持刀的手。
她踉蹌退跌,看見那大手抓着那獵人往旁一扯一轉,就讓刀掉落,右手跟着握拳就往那獵人的臉招呼過去。
獵人舉手架擋,側身抬腳招呼對方的臉。男人伸手抓住對方的腿,大掌往身側一拉,左拳同時再揮,砰地一拳打中獵人的臉,力道之大,讓那傢伙雙腳離地,浮到了半空。
鮮血從獵人的口鼻中噴濺出來,但那沒有讓那變態停下來,反而將嘴裏血水往前吐到男人臉上,干擾男人的視線,同時抬腳踢擊。
獵人的踢擊又快又狠,像長鞭一般,男人閃了幾次,然後舉起左手架擋朝他腦袋踢來的攻擊,他擋住了,但獵人的鞋尖啪地彈出一把刀,眼看就要戳穿他的臉,她看得氣一窒,但那男人及時歪頭閃過,右腳往前重重一踏,右拳跟着朝那人的腰側揮出,再次將那卑鄙的傢伙給打飛了出去。
那滿身是刀的傢伙悶哼一聲,發現自己打不過,在落地前射出了兩把飛刀,一把射向那男人,一把卻是瞄準了她。
男人手一伸,腳一抬,抓了一把,踢飛了另一把,但那獵人也趁機奔出了巷口,跑得不見蹤影。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眨眼間,從她被拉開,到事情結束,前後不超過五秒。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身前的傢伙,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只因眼前救了她的武術高手,不是別人,是那個她嫁了三年六個月,每天回到家,累了就喫、喫了就睡,從來沒見他特別運動過的男人——
呂奇峯。
“你爲什麼——這到底是——你練過武?”
懷安困惑的看着他,還是無法相信自己剛纔所見。
她不是不知道這是條死巷,巷子裏就只有她和他,從她身後出現的人,當然就只可能是他,但是這怎麼可能?
但事實就在眼前,他手上甚至還握着那兩把飛刀,若非如此,她還真以爲自己是在作夢。
她知道他身材很好、體力絕佳,但他是建築工人,他每天都要手腳並用的爬好幾層樓高,她之前去工地找他,還曾看見他在幫忙搬建材,她還以爲他這樣很正常,她以爲他只是力氣比別人大一點,體力比普通人好一點,身材比一般人好一些。
他瞧着她,點頭。
“嗯,練過。”
“你爲什麼從來不說?”
他聳了下肩頭,說:“我以爲這不重要。”
“這不重要?”她杏眼圓睜,一臉不可思議的怒瞪着他,“你隨隨便便就可以一拳打飛一個男人,這還不重要?”
見狀,他才擰着眉,沒好氣的看着她,坦承:“一開始我是真的覺得這不重要,後來我不說,是因爲我知道,你要是發現我不是你以爲的樣子,你就會像只受到驚嚇的兔子,在眨眼間跑得無影無蹤。”
她爲之啞口,只覺羞惱,然後才點頭同意:“你說得對,這不重要。”
說着,她舉步往前,快步經過他身邊,匆匆走出巷子。
“如果我當初有告訴你,你會留下來嗎?”他再次跟上,依舊亦步亦趨。
“不會。”她斬釘截鐵的說。
“你知道我剛幫你趕跑了其中一名殺手。”他提醒她。
“他們不只一個。”她頭也不回的再道,腳下腳步更快。
“我有很多練武的朋友。”
“那些人不是普通人,他們不只有刀,還有槍。”
“我的朋友也有。”
她猛地停下腳步,瞪着他,惱怒的說:“該死,事情不是你以爲的那麼簡單,那些人不是一般的殺手,他們會前仆後繼的來,直到殺了我爲止,你如果擋了他們的路、礙了他們的事,給你十個腦袋都不夠掉!”
說到這,她又惱又氣,想到這男人做的蠢事,她忍不住對着他一陣破口大罵:“可惡、該死!你這笨蛋!你幹嘛衝出來?爲什麼要多管閒事?你以爲我爲什麼要跑?我都叫你滾了!你還搞不清楚嗎?現在他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了——”
她猛地捂住嘴,緊緊壓着。
老天,現在他們都知道了。
直到脫口而出,她才真的領悟這件事再也無法挽回,淚水驀然奪眶。
從此之後,他們會將他也當成目標,說不定此刻遊戲主機的屏幕裏,他的照片已經出現在那裏,上頭的賭金正節節攀升。
他是個武術高手,那是他們最愛的獵物之一。
那些瘋狂的玩家向來喜歡刺激、血腥的搏鬥。
她爲他感到恐懼,可眼前的男人,卻還是隻是朝她伸出了雙手。
“你這豬頭!白癡!愛現的王八蛋!”因爲太過生氣、太過害怕,她撥開他的手,伸出雙手狠狠的推着他的胸膛,推一下就罵一句,罵一句又推一下,憤怒的淚水隨着咒罵飆飛而出:“你是喫了太飽撐着?還是閒着無聊沒事幹?你以爲我是什麼人?你以爲屋裏的三具屍體哪來的?那是我殺的!我是殺人兇手啊!你管我做什麼?做什麼啊!”
她歇斯底里的哭着、吼着,推得萬分用力,他任她推得往後一退再退,直到退到了牆邊,這男人這麼逆來順受,讓她更火,抬手就想揍他,可手舉起了,卻打不下去,只停在半空,只因這男人完全沒有要閃躲或阻擋的意思。
而她這時才發現,他剛剛並沒有真的完全閃過獵人腳尖那把刀,他左臉頰上有着一條清楚的血痕。
即便在昏暗的街巷裏,在因爲淚水而模糊的視線中,她依然能清楚看見他臉上那條血痕,她怒瞪着他,又氣又惱,幾度吸氣,握緊了拳,卻仍揍不下去。
緩緩的,他抬起了手,將她拉入懷裏,抱着。
他的懷抱如此溫暖,她不敢呼吸,不敢貪戀,可當雙手抵着他的心口,感覺到他的心在掌心下跳動,卻再也無法將他推開,她張開嘴,吸氣,再吸氣,試圖控制自己,卻只是將他的體溫、味道,全吸入心肺血液裏。
“你……放開我……”她痛苦的說。
“不要。”他收緊長臂,將她抱得更緊。
“放手……”她哽咽開口。
“不要。”他頑固的說。
“我叫你放手啊!”她生氣的吼着。
溫暖的脣,貼在她耳畔,堅定的聲音,不疾不徐的,再次響起。
“我不要。”
“你到底……想怎樣?”她喉頭一哽,只覺苦楚滿溢全身,湧上眼眶。
“我想帶你回家。”
所有的痛苦、壓抑,在這一刻全到了極限。
她緊抓着他的衣,喘着氣,大口的喘着,但這句可惡的話,和他溫暖的懷抱,讓她終於再度崩潰,讓啜泣滾出雙脣,逸出喉嚨,張嘴無聲痛哭。
她沒有家了,她唯一曾有的家,早被她親手燒了,在五天前放火全燒了。
可他環抱着她,大手撫着她的背,像把全世界都擋在他的懷抱之外。
“爲什麼……你爲什麼……不能放過我?”她哭得泣不成聲,卻仍淚流滿面的問:“爲什麼……要把事情……變得這麼困難?”
“那是你做的事,不是我。”緊擁着懷中這惡人先告狀的女人,他開口道:“對我來說,事情一直很簡單。”
她不懂,卻聽他說。
“你是我老婆,我知道你不會做沒有理由的事,除此之外,其他都不重要。”
懷裏的小女人,哭得停不下來。
他沒有阻止她,哭泣對事情或許沒有幫助,可他知道有時候用力的大哭一場,把壓力和情緒發泄出來,腦袋反而會清楚點。
所以他只是小心的懷抱着她,無聲安慰。
當那輛麪包車停止巷口,車裏的人對他示意上車時,他遲疑了一下,雖然她終於像是不打算再跑了,他還是擔心她看到別人會有不良反應,可他清楚兩人真的不適合繼續待在這暗巷之中。
不再多想,他小心的將她抱了起來,她沒有抗議,只是將臉埋進他的肩頭。
這一個算是好的反應,他偷偷鬆了口氣,抱着她往休旅車過去。
車門在那瞬間劃開,他一個大步上了車,後座拿女人讓開來,讓他抱着她坐到空位上,才又伸手把門拉上。
他捲縮在他懷裏抽泣着,小手分別攀着他的頸、抓着他的衣,讓淚水不停的流,卻連半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拿長手長腳的女人關上門後,一聲不吭,只塞了一包面紙給他,就識相的爬到前座去了。
死機踩下油門,順暢的把車開進車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