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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狼煙》 / 綠痕 / 第7章 / 共19章

因斐淨近來實在是太會睡,睡到湛朗都以爲她要像熊一樣開始冬眠了,花雕憂心忡忡地向他表示,小姐以往絕對沒有這麼會睡,所以湛朗不得不替人生缺乏目標又沒追求的斐淨找點事做。

次日奉命而來的公孫狩,笑咪咪地將今年一整年的帳冊全都往夫人的書房裏搬,數量龐大的帳冊疊在書案上高如小山,直接淹沒了小個頭的斐淨。

斐淨呆坐在椅內看着眼前一大堆帳冊,登時所有瞌睡蟲都跑得一乾二淨。

她可憐兮兮,“花花……”

“小姐別看我,我學刀學槍就是沒學過撥算盤。”姑爺英明,這下看她還有沒有空去睡覺。

她轉看向另一根浮木,“師爺……”

“這是宗主對夫人的愛,夫人您要用心體會喔。”公孫狩儼然與花雕站在同一陣線。

她欲哭無淚,“有這麼高的愛意嗎?”

“不高不足以代表宗主對您情深似海嘛。”太好了,整個宗裏本就沒有會算帳的人才,這下子他今年不必在忙得死去活來時,還要抽時間出來跟這些帳冊奮戰了。

推拒無效,而向來對她有求必應的湛朗也難得不伸援手,強權所迫下,斐淨不得不一頭栽進帳冊堆裏,開始了天天早起晚睡撥算盤的日子。

只可惜衆人皆沒料到,由納蘭清音一手帶大兼調教的斐淨,她在掌管家務這方面的能耐到底有多強大。

三日後,斐淨拍拍兩掌,神清氣爽地站在書房內傲視衆人,而一衆人等的臉,則都是黑鴉鴉的。

公孫狩花上兩個月工夫也都算不完的帳冊,她獨自一人只花三天就全部搞定收工?

這下他們總算知道,她爲什麼老是說人生沒追求了……

湛朗趕緊拉住又要回房睡覺的她,交給她一大疊狼城大大小小建設工事計劃表,直接扔了一座城去給她折騰,還不忘叮嚀她這回一定要慢慢來。

對於接手狼城工事這一事,斐淨難得展現了熱情與幹勁,興高采烈地把自個兒關在書房裏大顯身手。

這日她趴在書案上寫寫畫畫時,花雕爲她帶來了一項消息。

“魂紙?”這玩意兒怎又冒出來了?

魂紙這種太過逆天的東西,向來就是諸國爭搶的寶貝,而爲免原國內亂時魂役大顯神威一事再次重演危害人間,這些年來,納蘭清音不知派出多少人手尋找魂紙,爲的就是想將魂紙全數銷燬,以免再次爲人間帶來災難。

花雕仔細再稟,“納蘭先生說,南貞國皇宮日前遭竊,魂紙很可能已經流出來了。”

“知不知道盜走魂紙的是哪一方人馬?”

“不知。”

斐淨擱下手中的筆,“這事與我們狼宗何關?”

“納蘭先生說,姑爺這些年來得罪了太多人,所以要我們提防些。”

“嗯,我知道了。”

“還有……”花雕一點也不介意出賣某些人,“大爺二爺三爺還有皇上他們各自派出來的探子,已經在城主府外頭逗留好些天了。”

斐淨揉着兩際,“他們這是幹嘛?”她一想起那票戀妹戀姊狂就頭疼。

“不就是擔心小姐嫁得不好?”還能爲啥?

“一個個都喫飽撐着了……”她都已經嫁人了,他們還把爪子伸得這麼長?湛朗可是納蘭先生所認可的人選,他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我也這麼認爲。”姑爺別太溺愛她就成了。

“你捎封信給先生,叫他管好家裏頭的那些哥哥,再奉上一份我來到狼宗後的詳細報告給他們,好讓他們都安安心。”

“是。”花雕不忘提醒,“皇上那邊呢?”

“我來對付他。”她正好有件事要找他。

對付他?

花雕默默在心中爲苦命小皇帝哀悼半晌,隨即沒良心地拋在腦後,拿着納蘭先生送來的消息去通知姑爺了。

湛朗在爲斐淨這個工作狂送來午膳時,好奇地站在她的身後問。

“夫人在寫什麼?”

“恐嚇信。”耳濡目染下,她已經漸漸展現出強盜本色。

“好玩嗎?”

她挑挑眉,“小皇帝收到肯定不會開心就是了。”

斐淨在信裏是這麼說的,如今她已不再是原國淨公主,而是狼宗宗主夫人,她對小皇帝擅自入侵狼宗領地一事很不高興也很不滿,她更討厭小皇帝派人來監視她的這一舉動,因爲他的騷擾,所以這陣子她很不快活,因此她要求精神補償。

補償的辦法就是,每個月按時運送大批煤炭給狼宗,免費。

收到信的小皇帝不禁愴然淚下。

堂姊搶劫啊--

嗚嗚嗚……遠嫁狼宗的堂姊已經完全被那票強盜給帶壞了,他要去找納蘭先生哭訴,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句話,是不可以隨便亂教的。

其實斐淨也不是故意的,誰讓狼宗這塊貧瘠的土地上半棵樹也種不出來?想劈柴生火不行,想燒製煤炭也不可能,她又對牛羊糞便曬乾製成的生火材料沒好感,而原國國土上森林衆多,煤礦出產更是大宗,她不跟小皇帝討她去跟誰要?

連續閉關數日後,斐淨帶着一疊圖紙來到湛朗的面前讓他過目。

湛朗有些搞不懂,“這是……”

“澡堂。”

“澡堂?”他給她的計劃表裏沒這一項啊。

斐淨指控地瞪着他,“你們都不愛洗澡。”她最受不了的就是這一點。

“北方天冷,又缺乏水源,所以若非必要,族人們都是許久才洗一回。”湛朗摟過她,讓她坐在他的腿上向她解釋。

她還是搖頭,“可味道不好,也不乾淨。”

“一定要建?”他啃了啃她的脣瓣,滿意地看她的而上又再浮現紅霞。

“嗯。”

他決定要寵她就要寵到無法無邊,“那就依夫人所願,咱們建澡堂。”

爲了支持斐淨想洗澡的願望,戀姊的小皇帝很快即把工部的人手送來狼宗,教導這些不知澡堂是何物的狼宗族人興建澡堂,不久後,燒水用的煤炭也一車車地運抵了。斐淨很開心地拉着木木西在城主府四周探勘土地,發現城主府底下就有一條流經的地下暗流,可供應澡堂所需要的水源。

於是一個月後,狼城裏,官方所設的澡堂開了一家又一家,城主府中甚至還一口氣造了四間澡堂,一間由她專用,一間是湛朗的,其他兩間分別是男女屬下的。

“什麼,一個都沒洗?”收到花雕報告後,斐淨納悶地問。

既然燃料不夠、水源不足的問題都已經解決,在各方條件都能夠配合的情況下,他們還有什麼理由繼續不洗澡?

花雕板着臉,“他們不敢下水。”

“爲什麼?”

“他們說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多的水,他們害怕。”

斐淨拍案而起,帶着花雕直接殺去湛朗面前,由湛朗出馬將他們一個個都趕進建好的澡堂裏。

“洗澡。”她忍他們很久了。

“夫人不要……”阿提拉像個小媳婦般抱着雙膝蹲在一邊發抖。

“快洗。”她這麼辛苦都是爲了誰?

“夫人饒了我吧……”木木西什麼面子都不顧了,一逕躲在阿提拉的身後。

瞪着那一池又多又深的水,一大票漢子抵死不從,還瑟瑟縮在角落邊抓着衣襟不肯鬆手,這讓斐淨不禁有種詭異的錯覺。

她看向花雕,“我這是在辣手摧草嗎?”

“小姐請正經點。”

“喔。”她正了正神色,轉身雨手叉着腰問:“你們真的不肯洗澡?”

“不洗……”

斐淨決定祭出人間兇器,“花花,把他們都剝光丟下去,沒洗乾淨前,誰也不許上來!”

“包在我身上。”花雕冷笑地挽起兩袖。

爲達成小姐的命令,花雕纔不管自己還是個未出嫁的黃花大閨女,下手異常狠心俐落。抓來一個不肯洗澡的漢子,扒光衣服,拉掉褲子,抬腳將他往池邊一踹,撲通!很好,下一個。

圍觀的湛朗忙一手掩住斐淨的雙眼,一手圈緊她的腰,急急挾着她逃出澡堂煉獄,深恐要是腳下慢了點,裏頭光溜溜的漢子們,就都要將清白葬送在自家夫人手上。

斐淨在離開男澡堂後,就抱着湛朗的手臂將他往他的澡堂那邊拖。

“夫人?”湛朗不明所以地跟着她走。

來到他專用的澡堂後,她扳扳十指。

“來吧,到你了。”以爲她會放過他?

湛朗一雙劍眉愉快地往上揚,“夫人也想扒光我?”

“你配不配合?”

“來吧,夫人不必手下留情。”他立即擺出一副任君採擷的姿勢,還一臉春心蕩漾。

“……”

抵抗洗澡這一回事,狼宗的族人們只堅持不到三天,在一個個洗乾淨的大漢已身先士卒過後,衆人這纔對洗澡一事的牴觸感消減了些,大着膽子嘗試地踏進澡堂。

熱呼呼的熱水和渾身舒適的清潔感,很快即征服了狼城裏的所有人,湛朗順着斐淨的意思,再將澡堂推廣至狼城外,讓全族人都能享受到這項由夫人所帶來的福利。

這晚在湛朗沐浴後,斐淨樂呵呵地打理着他一頭未乾的長髮,很滿意自家夫君的美色,在經過沐浴之後又更上一層樓。

“夫人很高興?”湛朗任由她將他的長髮拿來編麻花辮。

她賞了他一記大大的響吻,“高興,你從美人變成大美人了。”

“……夫人高興就好。”美人就美人吧。

拆掉手中的髮辮,打算重新再換一個新發型時,斐淨驀地抬起了頭轉看向窗外。

“嗯?”武者氣息?還是相級的?

“夫人在此稍候,我去去就來。”湛朗披上外衫,一閃身就已去了外頭。

一輪明月高掛在天際,湛朗高站在城主府最高處的屋頂上,神情不善地看着遠處一身夜行衣還以黑布覆而的女人。

“不知閣下來我狼宗何事?”

“交出魂紙。”北蒙皇后楚悅散開了雄厚的內力,將一身的威壓籠罩住整座城主府。

湛朗打出一股妖力,輕易就化解了她的威壓,在她滿心意外時冷冷地問。

“誰告訴你狼宗有魂紙的?”這是哪國造的謠?

“廢話少說。”她兩眼微眯,“若不把魂紙奉上,今夜我就血洗狼宗。”

湛朗嘲弄的目光掃過她,“那也得看你有沒有這本事。”

當斐淨自屋裏走出來站在院中仰首看着他們交手時,一股奇異的古怪感躍上了她的心頭。

因爲……來者所使用的招式,雖是大陸武者們慣用的,可湛朗的卻不是,加上他渾身散發出的威壓感,有時是內力有時卻非內力,且他移動的速度快到她的眼睛幾乎捕捉不到,一點也不像是相級中階該有的實力。

十來柄由劍意化成的銀劍,在湛朗的四周飛舞,他一揚手,飛劍隨即衝向楚悅,將她包圍在劍圈中,冰冷強大的氣息令她的面上凍上一層寒霜,湛朗身形一閃,驀地出現在她的頭頂上方,五指成爪狠狠抓向她的天靈。

楚悅倒抽了口冷氣,情急將身子一偏,雖是驚險避過了死招,肩頭卻也被湛朗給生生抓下一大塊肉,頓時鮮血淋漓。

另一道相級中階的內力及時攔住湛朗的下一招,十萬火急地將楚悅給救下,來者強行突破劍圈後,一刻也不敢停地拉着她飛速遁走。

斐淨不語地看了湛朗許久,在他回到院子想帶她回房時,她突然問。

“你到底是誰?”

湛朗停下兩腳,轉身站在她的而前一逕保持沉默。

“你是……魂役?”雖然她並不想這樣猜測,但,那絕對不是人類該有的身手。

“嗯。”

對於這個答案,斐淨在看過他的身手後並不感到意外。她只是不明白,爲何他這名魂役在來到人間後,非但沒有留在魂主的身邊效勞,反倒是建立了狼宗,還留在這兒與這些人一塊兒生活?他的魂主怎會放縱他自由行事,而不將他留在身邊?

她的?

“誰的魂役?”

湛朗定定地道:“你的。”

斐淨震驚地往後退了一步,明眸中盛滿了不敢置信。

他是她……當年在許下願望後,卻一直從未出現過的魂役?

湛朗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她的手,“還記得你許下的願望嗎?”

因他的話,斐淨更是止不住心頭的那股劇烈顫動,一叢叢的火苗,隱密地開始在她胸腔裏燃燒。

十年前,在那段她人生中最漫長的日子裏,她在刑堂中受盡了酷刑與折磨,那深淵般的痛苦,直將她對人世間最後一絲的希望都吞噬殆盡,不給她留下一絲活下去的光明。

她曾經以爲,她就要死了,在那心灰意冷的當頭,她顫抖地自懷中拿出一張珍藏的魂紙,咬破指尖,以血在魂紙上許下了人生最後的願望,期望她的魂役能將她自這個噩夢中拯救出來。

可他沒有。

他一直都沒有來,他遲到了。

“我忘了。”斐淨抽出她的手,轉身就走。

湛朗並沒有追上去,他只是握緊了拳,啞聲對她的背影說道。

“你說,你想幸福……”

深秋即將來到,大地在清晨時已覆上了一層寒霜,而斐淨與湛朗之間溫暖親愛的氛圍,似乎也直線降到了冰點。

那一夜在知道湛朗乃是她的魂役後,向來貪睡的斐淨,一整夜都坐在房裏沒睡,哪怕花雕再怎麼擔心再怎麼急,她也不開口說話,原本就而無表情的她,一旦擺出這副德行,就算是相處多年的花雕也拿她沒半點法子。

憂心如焚的不只花雕一個,湛朗在她門外徘徊了一夜,卻沒能自花雕口中得到什麼答案,這讓他不禁更是因此而心慌意亂。

斐淨沒讓他等太久,當晚即打開了房門,趕走了花雕,擺出要與他談談的架式。

“你是來實現我心願的?”

“是。”湛朗小心翼翼地瞧着她的神色,卻發現,他再也看不出她微小的情緒表現。

“你遲到了十年。”她指出最讓她無法諒解的一點,“爲什麼來得這麼晚?”

他人的魂役,通常都是一召喚便會立即來到魂主的跟前的。

此時湛朗的面上,再也沒有以往展示在衆人而前冷硬強橫的氣質,也沒有面對她時的春風徐徐。深埋在心底的愧疚,令他幾乎不敢直視她坦坦的眼眸,而當年那一份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悔恨,更是令他不知該如何對她說出口。

因他知道,當年她是在何等絕望下向魂紙許願的。

而他卻連保護她這點都做不到。

見他似乎是不想說,斐淨再換了一個話題。

“原來你娶我,就是爲了實現我的心願?”她就覺得奇怪,怎會有人眼巴巴的想娶她?

他低低應着,“嗯……”

“若是無魂紙約束着你,你還會如此對我嗎?”她知道大部分的魂役都會效忠魂主,魂主要他們做什麼,他們便什麼都會去做,可她卻沒有聽過,在忠心之外,魂役還會賠上自個兒感情的。

“我……”

她很不想這麼推論,“你對我的感情,皆因你受命於魂紙?”

湛朗猛然抬起頭,激動地大聲否認,“不是的!”

“身爲魂主,我可否終止我倆之間的契約?”將他臉上的慌張和恐懼全都看在眼底的斐淨,試探性地問。

“不行!”湛朗飛快衝過去將她死命抱緊,“不行,不許你這麼做!你不能如此對我!”

整個身子被他抱得處處發疼,斐淨皺着眉,將整個人都已繃緊到了頂點的他拉開來,再推開一臂之遙的距離。

“夫人……”他伸出手,顫抖的指尖想要一如往常地撫摸她的小臉,可她卻避開了。

“你讓我想想。”她嘆口氣,“這事,我得好好想想。”

湛朗不知道,她這一想需想多久,而住在城主府裏的衆人也不知,宗主大人他滿而的寒霜,到底還要冰凍他們多久。

打從那一夜他倆談過一回後,次日起,斐淨就把自個兒關在房裏不出來,除了花雕外,無論誰來敲門都不見。湛朗連連在門外守了她三天,斐淨卻完全不心軟也不給他面子,說不開門就是不開門。

見不着自家夫人的湛朗,就像跌入了萬丈深淵,生平從不曾有過的恐慌感擄獲了他所有的心智,令他什麼都無法想,如同迷途於大霧中的孩子,徹底迷失了去路。

他因此而暴躁易怒,再不能冷眼看待一切,斐淨的冷淡令他心慌得無所適從,可她又將他拒於門外,於是在忍抑到了一個極點後,他便開始折騰所有人來發泄,發泄他心中那股……不知究竟該說是害怕還是委屈的感覺。

也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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