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清晨的陽光如今子,點點撒過小小的烏龍鎮,可見到桃李松杉,稻田方方,流水潺潺,一面有高山,一方爲湖泊,這鄉村妙景,實在是有點兒可愛。
皇甫私塾裏,曾經被燒燬的廚房已經修整一新,煙囪里正飄着渺渺炊煙。
身着乾淨的白色長衫,梳洗過後,正一手拿着本“蒙童須知”備課,一手握着勺子攪動着鍋裏的米粥的皇甫恪,念個幾句,就往窗口另一邊的屋子瞟兩眼。
“凡讀書,須整頓桌案,令潔淨端正,將書冊整齊頓放。正身體,對書冊,詳緩看字,仔細分明讀之……”奇怪!一向早睡早起的人,今天怎麼到這個時辰也沒看到起牀?
“須要讀得字字響亮、不可誤一字,不可少一字、不可多一字,不可倒一字、不可牽強暗記,只是要多讀遍數,自然上口,久遠不忘……”
會不會是昨兒個晚上,在河邊,他佯裝醉酒,趁機裝充愣,對她上下其手,還將她裏裏外外全摸了個遍、親了個遍、啃了個遍……莫非,他太過了?
“古人云,讀書千遍,其義自見,謂熱讀,則不待解說,自曉其義也,於嘗謂讀書有三道,謂心到、眼到、口到……”聲音驀地停頓,皇甫恪回想起昨夜的事,幾乎笑眯了眼,還真是心到、眼到、口到咧!
她昨夜似乎睡得很沉,一點動靜都沒有,他也不想吵醒她,可是,這一覺似乎睡得也太安靜。
靜悄悄的……難道人還沒醒?狐疑地推門進屋,皇甫恪走近牀邊,掀開垂在牀邊的蚊帳,一眼看見又恢復慘白平凡容貌的海棠捂着被子躺在牀上,睡得正香。
他半躬着欣長的的身軀,居高臨下的俯視她,看她微蹙着眉,嘴嘟囔着,發出一聲小小的囈語。
“不要……唔……喫……”不要喫?還是不要不讓她喫?喫什麼?
他不禁挑高眉,難道他餓着她了?還是,強迫她喫過什麼難喫的東西了?
這些日子,他觀察出她的一些生活習慣,不喫香菜、不喫白肉、不愛油膩,最愛喫他做的水煮魚。所以他從沒逼她喫過香菜白肉,還三天兩頭做魚給她喫。那還在抱怨什麼,連睡都睡不安穩?
“唔,別喫……”她不知夢到了什麼,越發不安,額上冒出細汗,螓首在枕上輾轉,“不要喫……我的嘴……”聞言,皇甫恪差點啼笑皆非。原來她還困惑於他們之間的那個吻,以致於夢中都在擔憂。可是……好像有點兒不對勁。他伸出大手,輕輕的撫上她的額,再轉而摸了摸自己的頭。
啊,發燒了!一定是昨天在河邊,他挑逗她的時候,不僅讓她流汗,還讓她吹了風,受了風寒而發起熱。
“海華,醒一醒。”不假思索地坐到牀邊,他低聲叫她。
“唔?”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燒得糊里糊塗的海棠,半響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能呆呆的望着他。
“你發熱了,我帶你去看大夫。”他邊說邊扶她起來,替她披好外衫,再穿好鞋,將微亂的青絲略理了理。
“哦……”她全身無力地坐在榻邊,很聽話地任由他擺佈。
“好了,來,我揹你。”他蹲下身,示意她爬上自己的背。
“哦。”生着病的海棠,壓根沒想起昨天夜裏的事情,只覺得自己的頭好昏,好像睡……她乖乖地趴到他背上,讓他揹着自己出屋子,朝月家醫館走去。
很快來到月家醫館,藥廬邊的三個小齋,一庭花樹開得正豔。
“不要緊啦,皇甫先生,你別擔心,海夫子受了涼,先在這裏服一劑湯藥,回去後再把這丸藥口服,一天三次一次一粒,晚上就不會再發熱啦!”在月大夫看過診、開過藥方後,由高矮胖瘦四人組裏的高老快人快語地交待着。
“是嗎?那太好了,謝謝你,青綾。”皇甫恪向月大夫道謝,坐在椅上的海棠喝過湯藥,覺得人也沒那麼虛了。
月大夫微笑頷首,搖搖手,表示不用客氣。
皇甫恪正要扶海棠回家,突然藥廬外一陣兵荒馬亂。
“不得了啦,鬧出人命了!”鎮上的鎮民甲率先衝進來。
“不得了啦,快點救人啊!”接着後頭緊跟着又衝進來鎮民乙,給身後馱着人的袁木匠開路。
“怎麼了?火燒屁股似的。咦?這不是賣蟑螂藥的張大郎嗎?他怎麼了?看情形像中毒了哦?”阿肥和毛豆一邊指揮袁木匠將人放到木牀上,一邊抽空打聽情況。
鎮民甲道:“唉,這都怪黑狗那夥人,沒事找麻煩,把好好的人逼到絕路上,呦,皇甫先生您也在,可得好好管管纔是……”
“又是那個黑狗?”細仔插嘴:“我說那傢伙真不是個好東西,平時就遊手好閒的,還專門欺負老實人。”
鎮民乙道:“可不是嘛,皇甫先生您也給評個理,人家賣蟑螂藥賣得好好的,他非得說人家那藥毒不死蟑螂,要他賠錢。”
“皇甫先生,這也怪張大郎心太實,沒事整個啥口號‘蟑螂不死我死!’這豪言壯語一出,就礙了黑狗的眼,買了包蟑螂藥回去隔天就來退貨,還跟張大郎吵起來,張大郎是個直腸子,哪是黑狗的對手?一氣之下當場就把藥給吞了,嘿!這一吞立刻見效,馬上口吐白沫人事不知!”袁木匠擦着汗,忿忿不平地道:“雖然他叫張大郎,可若是這麼給蟑螂藥毒死了,也太不值了吧!”幾人在那邊說着事情的來龍去脈,這邊月大夫已經飛快地開出藥方,高老吆喝着忙活起來:“肥仔,快去拿三黃湯來,給他灌下去,先催吐再導瀉。”
見高矮胖瘦四人組快速有序的忙碌起來,鎮民甲乙你一言我一語的讚歎起來。
“幸虧咱們這裏有月大夫在,真是謝天謝地啊!”
“是啊,月大夫不知救了多少人了,醫術真是高明。”
“那是當然了,月大夫出自月氏一族,當之無愧的神醫,對了,你知道月氏一族吧?當初被後蜀國軍給滅了門,唉,真是不幸呢……”
一直默默無言的海棠,在聽到“月氏一族”四個字後,聳然一驚,屏住呼吸。
月?是那個曾經在後蜀國民間,享有着十分崇高的聲望,更有着神醫世家美譽的月家嗎?是那個揹負着醫治不了自己的罪名而慘遭梁王滅族,在東川城中將全家老少十五口人全部處斬的月家嗎?
是那個因爲自己詐死而成爲犧牲品的月家嗎?海棠萬萬沒有想到,在這遙遠的烏龍鎮,自己居然會遇上月家僅存的遺孤!當年,王上爲了給她鋪好離宮的道路,找了一個生命垂危的宮女,假扮她,而對外號稱海棠夫人因病危在旦夕,更在民間專程找到月家神醫們,請他們進宮醫治。
王上本以爲宮女病入膏肓,絕對不會有起死回生的奇蹟,這樣一來,就可謊稱她病逝,而將她祕密送出宮。誰知,月家神醫們不是浪得虛名,居然將宮女給醫活了!王上的計劃功虧一簣,只得放月家人離開,再另找別的方法替她尋出路。
一切事情都在半年後,王上突然病倒起了變化,她先是被打入冷宮,對外號稱失寵,後又在王上的安排下順利出宮,而那臭名昭彰、心狠手辣的梁王,居然爲了私憤,趁着王上病重,將月家全部問斬!
月家人的慘死在民間傳得沸沸揚揚,自然傳到她與奶孃耳中,她沒料到,會因爲自己而讓十幾口人作了冤魂。
可是她能做什麼?除了替無辜的魂魄們點一炷香、燒一刀紙、痛哭一場,別無他法。
好在數月後,又傳來梁王也作了他人的刀下鬼的消息,真是老天有眼啊!
在來到烏龍鎮的半年多,她很少與鎮裏的人交往,怕因爲過於親近,而暴露出自己是女兒身的真相。當然,她也沒有來月家醫館看過大夫,更從未想過月大夫就是月家的後人。她甚至以爲姓“月”只是巧合而已,不過是同姓之人罷了!
若不是這次因病而來,又碰巧聽到關於月大夫的身世,她根本就不會知曉,原來她深感有愧的月家人,還有一個就生活在自己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