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半晌,終於等到鬱子丹回來,她臉上堆滿笑容迎了過去。
“王爺今天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鬱子丹神色冷漠,對她視若無睹,逕自到裏頭的浴房去淨身洗漱。
跟在他身後進來的仇景仁向顧青漪解釋,“今天發生了一樁滅門血案,一家六口全被人殺了,王爺忙着審理此案纔會回來晚了。”
“這樣呀,那兇手抓到了嗎?”
“抓是抓到了,是新科京兆尹,不過他當庭自戕了。”
“啊,爲何會這樣?”
“這是樁情殺案,兇手與那家人的女兒情投意合,原本已論及婚嫁,沒想到王將軍嫡次也瞧上了那姑娘,欲迎娶她,姑娘的父母見對方家中有錢有勢,遂打算將女兒嫁給那男子,兇手登門想求他們打消此意,不料反而遭到羞辱,他懷恨之下飲了酒,接着帶着醉意,拿着刀就跑去殺光那家人。”
聽完仇景仁所說,顧青漪嘆息了一聲。“做出這種事,他酒醒後一定很懊悔,所以纔會自盡吧。”
仇景仁看了她一眼,遞給她一個“你都自顧不暇,還有心情同情別人”的眼神。
中午在客棧意外撞見她與大皇子私下相見,王爺這一整天的臉色格外陰沉,尤其是眼神都快結冰了。
方纔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就知道王爺氣還沒消,嘖,這積了一整天的火氣,一旦爆發開來那可不得了。
顧青漪沒看懂仇景仁遞來的眼神,只覺得他的眼神有點詭異。
想了想,仇景仁好心的勸了句,“你待會兒多對王爺說些好話吧。”
顧青漪一愣,正想開口時就見鬱子丹已沐浴出來,他屏退了觀花等幾名侍婢,逕自走進寢房。
顧青漪也急忙跟進去,張口想解釋,“王爺,我今天之所以去見大皇子,是因爲……”
鬱子丹冷冷打斷她的話,“你想攀上他是嗎?”
她急忙否認,“沒有,絕無此事。”
“在你離開後,他便開口向本王討要你,還說你也想到他身邊去服侍他。”他的嗓音冷得宛如風雪鑄成的冰刃,尖銳的刺向她。
沒有想到鬱明全竟會這麼說,顧青漪連忙澄清,“他說謊!我沒有答應他。”見他似是不信,她急着表明心跡,“真的,我絕對沒有答應要到他身邊去。在你幫我見了國師後,我已經決定要跟在你身邊,又怎麼會想去他那裏,他今天是有提過想讓我過去,可是我當時就拒絕了。”
鬱子丹仍是面沉如水,眼裏的溫度並沒有回升。
“你相信我,我絕沒有騙你。”她急道。
她前一天才要求他要負責她下半輩子,隔天就跑去私會別的男子,他已無法再相信她的話。
“你若真想到他那裏去,本王不會阻攔你。”他只怪自個兒眼盲心瞎,竟會對她動了情。
他的話讓顧青漪像被狠狠砍了一刀,她激動的大吼,“我不想去他那裏,你爲什麼不肯相信我的話?大皇子之所以對你那樣說,是想挑撥離間、破壞我們之間的關係!”
見他眼裏仍是一片寒霜,她情急的說出自己的揣測,“他好像不知道從哪裏得知你要靠我的歌聲才能入睡的事,所以想把我挖走讓你不得好睡,你不要中了他的計。”
鬱子丹眼中閃過一抹厲色,“他是如何知曉這件事?!”這事除了她,只有仇景仁知道,就連觀花她們幾個丫鬟都不知曉,只以爲他是喜愛她的歌聲,纔會每晚就寢前召她前來唱歌。
“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這件事,這只是我猜的,否則他沒理由非要把我挖過去不可。”顧青漪一併將今天兩人的談話內容告訴他。“他故意顛倒黑白,欺騙你說我也想去他那裏,根本就是存心讓你誤會我。”
說完,見鬱子丹沉默半晌沒再出聲,也不知究竟信不信她說的話,要是他再不相信,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房裏瀰漫着一股窒人的靜默,就連仇景仁都退出去了,他們兩人的事,他覺得自個兒還是別摻和進去,因此早就到外頭守着去了。
良久,鬱子丹終於啓口,“本王曾告誡過你,別再接近他。”話裏透着明顯的責難。
顧青漪委屈的辯解,“我只是想知道,他堂堂一個大皇子爲何要一再向我這個下人示好,所以纔去見了他。後來我知道了,他是想利用我來對付你。”
她覷了他一眼,見他臉色隱隱有些緩和的跡象,她趕緊再補上幾句話,“我當然不會笨得被他利用,所以當下一口回絕他,哪裏想到要離開的時候會遇見你,結果他竟在我走後胡說八道誣衊我,真是太可惡了,你當初說他不是個好人,果然沒有說錯。”
在她說完這些,發現鬱子丹臉上的寒霜又再消退了一些,她又再好聲好氣的表明心跡,“從國師那裏回來後,我就決定要跟着你了,我這輩子最恨別人腳踏兩條船,所以我顧青漪絕對不會這麼做。”
鬱子丹提出質疑,“你不是叫羅青依嗎?怎麼會改姓顧了?”漪與依同音,因此他並不知那是兩個不同的字。
沒想到自己竟嘴快的脫口說出本名,她一愣,急忙挽救,“呃,我剛纔一時口快說錯了。”
他明顯不信,“連自個兒的姓氏都會說錯?”
“我……”見糊弄不了他,她有些啞然,低頭考慮着要不要坦白告訴他她的來歷。
鬱子丹見她神色變幻不定,似是有什麼難以決斷的事正在心裏掙扎着,他沒有催促她,只是靜靜的等在一旁。
思量半晌後,顧青漪有了決定,鄭重的望向他。
“你之前不是問我,去見國師時發生什麼事嗎,我現在告訴你吧。”說到這裏,她深吸了口氣,才接着說下去,“我去求見國師,是希望他能幫我回到自己的世界,因爲我不是你們這個世界的人,我的魂魄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她將自己當初是怎麼來到這裏的事,詳細的告訴了鬱子丹。
鬱子丹聽到她離奇的遭遇時原是有幾分懷疑,但聽完她與國師的談話後,他不得不信了。
怪不得她在見完國師之後會痛哭失聲,反覆不停說着她回不去了。
想及此,他眼裏不禁閃過一抹憐惜,沉吟須臾後表示,“既然國師說你是因我而來,我會負起責任照顧你。”他先前臉上那抹寒霜已消失無蹤,冷峻的眼神也緩和了幾分。
聽見責任這兩個字,顧青漪莫名有些不快,他就不能說他是因爲喜歡她才照顧她的嗎?
若他不是喜歡她,幹麼要爲了她去見鬱明全的事,擺一張死人臉給她看?把整個來龍去脈都解釋清楚,就連自己的來歷都交代了,這下換顧青漪擺臉色了。
“國師那時雖然沒有說得很明白,但很顯然一定是你前世欠了我什麼,所以我纔會千里迢迢被送到這裏來向你討債,以後你一定要好好對我,否則還不完,你下輩子還要再來還我。”
“你說反了,你分明是來還債的。”他糾正她。
她反駁,“哪有欠債的人自己跑去還債的道理,從來只有討債的人跑去要債,所以是你欠我。”
“若是本王欠了債,就會親自去還。”
“若是我欠了債,只會等着人來討。”
“若本王欠了你,一定會親自去找你還債。”
“就是你沒還,所以我纔會被送過來向你追討。”
“本王從不欠債不還。”
“是你欠了我。”
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對這件事爭執不下,說到後來,顧青漪叉腰指着鬱子丹的鼻子。
“一定是你前世負了我。”
鬱子丹握住她指着他鼻尖的手,忽然覺得爲了這種事與她僵持不下有些好笑,嘴角逸出了笑意,“罷了,隨你說吧。”他語氣裏隱隱流露出一絲呵寵。的確,前世的事兩人都不記得,實在是沒什麼好爭的。
見他鳴金收兵不再跟她爭執,顧青漪愣了下,有些傲嬌的揚起下顎。“本來就是我說得對。”
說完,發覺自己的手指還被他握着,她又羞又窘的想收回手,他卻不放開她,反而順勢將她拉進懷裏。
“你是認真決定以後要同本王過日子嗎?”他正色問道。
被他那雙深邃的眼眸無比專注的盯視着,她面頰不禁發燙,胸口評評評的跳動得好快,半是羞澀半是埋怨的回道:“都是因爲你,我才被迫來到這裏,不跟你過日子要跟誰過?”
“以後別再去見大皇子。”他再次告誡她。
“誰要再去見那個混蛋!”她沒好氣的道,心裏卻有些喜孜孜,暗想他一定是喫醋了,今天才會這麼生氣。
聽見她的話,他滿意的放開她。
顧青漪有些錯愕,兩人都說開了,他接下來不是該狠狠的吻住她嗎,怎麼這樣就沒了?他還是不是男人啊?
鬱子丹接着走往內室,想到什麼,回頭對她說了句,“你可以開始唱歌了,唱完就早點回去休息。”
顧青漪一臉黑線,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是不是錯了,這男人真的有喜歡她嗎?
在這樣的心情之下,她選唱了一首伍佰的〈墓仔埔也敢去〉。
屏風內,躺在牀榻上的鬱子丹其實聽不懂她唱了什麼,但聽着那輕快的旋律,他嘴角忍不住上揚,得知她是爲他而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心中有股前所未有的滿足,彷彿他曾失去了什麼,如今終於尋獲了,心中不再空虛,宛如被什麼填得滿滿的,伴隨着她的歌聲,他緩緩闔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