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漪等了鬱子丹一整天,他並沒有像往常那般在過午前回府,一直到晚上戌時纔回來。
平常這時候鬱子丹早已出門去刑部了,他的作息與常人相反,日夜顛倒,夜裏審案,白日睡覺。
被召來鬱子丹的寢房時,顧青漪喫驚的瞪大眼,因爲今晚她竟見到了鬱子丹,他沒像先前那樣在她進來前就進了內室,這會兒他就坐在椅子上望着她。
在他冷峻的目光注視下,她下意識挺起胸膛,不讓自己顯得畏怯,坦然的迎視他的眼神。
先前在琴譜室,她只是倉促間見了他一面,並未細看他的面容,今晚仔細一看,發現他五官十分俊美,狹長的眼配上濃黑的劍眉,眉目之間透着股冷峻的銳氣,鼻子又直又挺,脣形略薄,銀灰色長袍下的身軀十分結實,寬肩窄腰,身量修長高大,雖然以前征戰沙場多年,但他的膚色卻偏白,她心想他應當是屬於曬不黑的那種。
仇景仁見她一進來就愣愣的盯着王爺看,出聲低斥,“羅青依,你還在發什麼愣,見了王爺還不行禮?”
顧青漪這纔想起來自己進來時看見鬱子丹太訝異,一時間竟忘了行禮,趕緊屈膝福了個身,“奴婢見過王爺,奴婢沒想到會見到王爺,一時有些驚訝纔有失禮儀,還請王爺見諒。”她不卑不亢的請罪。
“無妨。”鬱子丹擺了下手錶示不在意,接着問她,“你來王府已有幾日,可還習慣?”因爲今日去弔祭安蓉會晚回來,因此他先前就交代了今晚不去刑部,故而此時纔會在王府裏。
“多謝王爺關心,奴婢已習慣了。”這話自然是虛的,自從意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她沒有一天習慣這裏的生活。
“近日可有再譜寫新曲子?”
不知他這麼問是什麼用意,顧青漪謹慎的答道,“譜了一首。”反正二十一世紀的流行歌曲那麼多,她隨便都能默寫一首出來。
“可有填詞?”鬱子丹再問。
“有。”
“你唱給本王聽聽。”他指向擺放在一旁的琴,“那兒有琴,你一邊撫琴一邊唱。”他喜愛音律,因此當初聽皇兄提及琴譜室多了許多新曲時纔會特地前往一看。那時的他從未想到,有朝一日,他得依賴一名女子的歌聲才能安穩入睡。
“是。”顧青漪走到琴架前坐下,想了想,彈起周杰倫的一首〈青花瓷〉。
這首歌與〈煙花易冷〉一樣也帶着濃濃的古風,以前在學校國樂社時她曾練習過很多次,配合着琴聲,她低吟輕唱——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榜起暈開了結局
如傳世的瓷自顧自美麗你眼帶笑意……
當她唱完一首曲子時,鬱子丹眼皮已快撐不住,若不是還有話要交代她,他怕是早已睡着。
鬱子丹勉強撐起眼皮囑咐她,“你往後若是再新譜了曲子,把它寫下來交給趙總管,他會派人送進宮裏頭,當然,這曲子不會讓你白寫,每譜一首曲子,宮裏頭便會給你一筆賞賜。”
顧青漪看着明明已昏昏欲睡,卻還硬撐着不讓自己睡着的鬱子丹,有些驚奇,她雖聽仇景仁提過自己的歌聲能助他入眠,卻沒想到效果如此好,她纔剛唱完一首歌他就想睡了,她的歌聲有這麼強的催眠效果嗎?
見他此刻臉上透着睏倦的模樣,削減了那股冷峻之氣,面色柔和許多,她不禁抿着嘴微微一笑。
接着心思驀然一動,若是她在這時候提出想見國師的要求,說不定他會答應,聽說人在睏倦的時候防備心是最低的。
她當即試着開口:“王爺,奴婢能不能拿那些賞賜來換一個要求?!”
鬱子丹端起擺在桌案上的茶啜飲幾口,醒了醒神,這纔出聲問,“你有什麼要求?”
她抑下心頭的緊張,不疾不徐的啓口,“奴婢想求見國師一面。”
聞言,鬱子丹有些訝異,接着記起她先前之所以被皇后責打,便是因她謊稱身子不適,結果卻跑去無塵塔想見國師而引起的。
“是爲了你母親的事?”當時的經過和緣由他已從秦尚儀那裏得知。
“是,求王爺成全奴婢的心願。”
他沒答應她,正色說道,“人死如燈滅,你母親既已過世,你們母女的緣分就已斷了,不論她是否轉世都與你無關,你只消好好過自個兒的日子就夠了,無須拿這種事去煩擾國師。”他覺得她想問之事委實不是要緊事,因此拒絕了她的要求。
顧青漪不死心,還想再求他,“王爺,奴婢……”
他抬手打斷她的話,“你不用再說了,國師靜修多年不見外人,縱使本王親自前去也見不了他。”
顧青漪質疑,“您說他不見外人,可他前些日子不是還去了若望寺……”
“若望寺的住持忘心大師是國師的親弟弟,忘心大師病重,國師那日是去見他最後一面。”說完這些,鬱子丹覺得沒什麼好同她說了,便站起身。
走回內室前,再吩咐她:“你把方纔所唱的曲子彈唱一遍再離開。”他打算試試聽了她的曲子之後,他今晚是否能如白晝一樣安穩的睡個好覺,不再被惡夢纏身。
他不肯引薦她見國師,顧青漪很失望,壓根沒心情唱歌給他聽,但他的命令她又不能不從,只好訕訕的再唱一遍,把一首好聽的歌唱得死氣沉沉的。
仇景仁雖然不諳音律,但歌唱得好不好聽還是能聽得出來,見她垮着臉唱得有氣無力,明白多半是因爲方纔主子拒絕了她的要求才會這般,他正擔心這會影響到主子,纔想走進內室一探究竟,就見主子沉着臉又走了出來。
已換下外袍的鬱子丹沒出聲,只用一雙陰惻惻的眼覷着顧青漪,把她看得背脊發毛。
她打了個寒顫,總算想起眼前這人是有“鐵面將軍”之稱的寶慶王,而她只是一個奴婢,縱使他不肯答應她的要求,她也沒有資格在他面前使性子。
“奴婢……剛纔沒唱好,再唱一次。”她趕緊振作精神撫琴重唱一次,這次她很用心的唱,不敢再分心。
鬱子丹走回內室前,冷冷交代仇景仁,“讓她這首歌唱滿十次才能離開。”這是給她方纔不好好唱歌的懲罰。
顧青漪雖在撫琴唱歌,卻沒漏聽他的話,不禁有些暗惱,可也沒辦法違抗他的命令。
她在心中暗咒他今晚會睡不安寧,夢裏整夜被惡鬼追!
這晚並未如顧青漪所願,鬱子丹安穩的一覺到天亮。
他起身後,瞥見窗外透進來的晨曦,推開窗子望着東方冉冉初升的朝陽,沐浴在曙光中的面容逸出一抹笑。
昨晚他不知自己是在羅青依唱第幾遍歌時酣然入睡,安然的睡了一宿,不再惡夢纏身,他決定以後把入睡時間改回夜裏,往後每到就寢前再召她過來唱歌。
“對了,該好好賞賜她。”正說着,下一瞬憶起她昨晚所提的要求,他又皺起眉。日前他聽皇兄提過國師身子越來越差,極需靜養,他不可能讓她爲了那點小事就去煩擾國師。
想了想,他打算重賞她一筆金銀。
因此當顧青漪今早起身後,便看見王婆送來的銀子,登時訝異的瞪大眼。
“王婆,您說這些全是王爺賞賜給我的?”她數了數,一共有十二枚銀錠,這可是一筆爲數不少的銀錢,夠一家四口花用好幾年了。
“沒錯,王爺還交代說,若是往後青依姑娘有什麼需要,儘量提出。”從王爺如此厚賞她來看,王婆看出王爺十分看重羅青依,因此對她更加親近。
顧青漪拿起一枚銀錠,心忖她什麼都不要,唯一想要的就是見國師一面,可在昨夜已被他一口拒絕。
她隨手再拿了兩枚,連同手裏的這枚一塊塞到王婆手裏,臉上堆了笑說道:“我來王府這段時間多蒙王婆的照顧,這些您拿去喝茶、買些好喫的吧。”
“欸,這些都是老婆子我應當做的,青依姑娘別這麼客氣。”王婆瞅着那幾枚銀錠,眼裏發亮,假意的推辭了下。
顧青漪再推回去,“王婆拿着吧,往後在這王府裏還要多仰仗王婆的照應呢。”
“哎,那我就……貪財了。”王婆笑呵呵地收下,馬上便投桃報李,“以後早膳我都讓人送來青依姑娘的房裏,你看可好?”她在府裏頭是負責管理丫鬟們送食的管事,這種事情她還是能做主的。
“好,那就有勞王婆了。”不用再同其他下人擠在一塊喫飯,顧青漪也樂得答應。
“都是自己人,你還同我老婆子客氣什麼,我這就去讓人替你送早膳過來。”王婆一句話就把她歸爲自己人,滿臉帶笑的走了出去。
顧青濟一邊把玩着桌上剩餘的銀錠,一邊不甘心的想着,要用什麼辦法才能讓鬱子丹答應幫她見國師一面。
她思來想去只想出了一個不算好的辦法——誘惑他!
等他對她動了情,她再提出要求,他應當就會答應了吧?
她拿起一面銅鏡端詳自己的臉,姿色不錯,巴掌臉,眉清目秀,應該會是一般男人喜歡的類型,只是不知道鬱子丹算不算是一般男人。
她接着想起,先前曾聽過幾名丫鬟說她長得有幾分像已故的王妃,這樣說來,鬱子丹看來也是喜歡長得像她這樣的姑娘,如此一來,她成功的機會就大得多了。等等,她在想什麼?她真的打算要誘惑鬱子丹嗎?
然而思及母親和弟弟,還有那個和表姨聯手欺騙了他們母子三人的父親,她又恨恨的握緊了拳頭。
爲了找到回去的方法,就算要她上刀山她也願意,何況只是區區的色誘。鬱子丹,你等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