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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相遇油桐花》 / 橙諾 / 第1章 / 共22章

平時,那條臨溪木棧道只有三三兩兩幾名登山客而已,可是,油桐花季之時,除了木棧道上人羣熙來攘往,上下山的接駁公車絡繹不絕,就連鄰近木棧道旁的小岔路,偶爾也會竄進幾名遊客。

徐翎有些煩惱地望着那名闖入自家菜園的男人。

大家都沿着棧道上山看桐花了,他跑進來菜園裏做什麼?如果發現走錯路,他應該馬上掉頭的,不應該逗留在這裏。

而且,他一直在菜園裏頗有興致地東張西望,究竟有什麼好瞧的啊?不就是那些地瓜葉、空心菜、蔥蒜跟九層塔嗎?

如果是想摘菜,徐翎並不介意分他幾把,可他看起來又完全不像是想拔菜那回事。

白襯衫、灰長褲、肩上掛着件西裝外套,鼻樑上薄薄一副細框眼鏡,這距離是無法看清他的五官表情沒錯,但是,有人想拔菜會穿襯衫西裝褲的嗎?

而且,他背上沒帶小行李,手上就連瓶水也沒有,說他是要登山賞花,似乎也不太像。

“先生,這裏是我家院子,請問你有什麼事嗎?”徐翎推開大門,朝男人發話。

話才說完,男人便驚驚慌慌地朝她揚睫,一副完全沒預料到這兒還有別人的模樣。

“Sorry!”男人嚇了好大一跳,睞着徐翎急忙道歉,也不知是在道歉誤闖還是什麼,嚅動的脣瓣掀了掀,最後統統不說了。

奇怪了,他有必要這麼驚慌失措嗎?

她只是用很平和的口吻問一問,沒罵他也沒兇他,他何必這麼緊張?難道真是要來偷菜?不可能吧。

徐翎突然覺得很有必要解釋一下。

“我是不介意你在我家菜園裏散步,但是這些菜其實沒什麼好看的,你如果要上山看桐花,應該走旁邊那條岔路,或是搭接駁車到桐花公園那一站,再從那裏往上走,再不然,你沿着旁邊那條溪走也可以,這裏桐花雖然形狀完整,但數量不多,不是很理想的賞花地點。”

徐翎向來快人快語,性格爽朗,一句話說得又急又快,男人聽完她的話,靜靜注視着她,薄薄鏡片後那雙黑白分明、明明應該很沉靜的墨眸卻充滿疑慮與茫然。

怎麼回事?是她說太快了,還是她說得不夠清楚?爲何徐翎有一種這男人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的錯覺?她的國語明明就很標準。

“我是說,你如果要看桐花,不應該跑來這裏看,你應該要走旁邊那條路,就是從這裏出去,然後——”徐翎伸出食指比着屋外那條小岔路,試圖表達得更清楚一點,沒想到她話都還沒說完,男人又匆匆拋下一句“Sorry”,接着長腿一邁,轉身就往那條岔路方向去了。

“欸……”徐翎瞪着男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十分錯愕,真不知道該說他是有禮貌還是沒禮貌。

說他沒禮貌,他看來似乎真的很抱歉;說他有禮貌,他話沒聽完就跑了,連句謝謝也沒講,真是……

算了,不理他,還是辦正事要緊,徐翎從屋後牽出腳踏車,輕盈地往車上一跳,決定不理會這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出門幹活。

沒想到一個小時過後,她又在桐花公園前碰見方纔那位莫名其妙的男子。

男子立在桐花公園旁一個賣冷飲冰品的小攤販前面,被兩名身形魁梧的壯漢團團圍住,攤位上似乎有些騷動。

“欸?”徐翎定睛望了望,確認男人真是方纔在自家菜園裏見到的那位,好奇心大起,稍微走近了些,想弄清楚小攤位上究竟在騷動些什麼。

“爲什麼是五百元?”才走近,就聽見男子以一口十分不流利的國語如此問着。

這是哪裏的口音?好像有點熟又不太熟……

徐翎怔愕思忖了會兒,仍舊毫無頭緒,隱約只能大概推測,男子方纔在菜園裏一臉茫然,且不願與她多做交談的原因,恐怕就是因爲他的國語不是很流利,聽說能力都不是很好吧?

他或許不是臺灣人吧?

徐翎尚在思忖,小攤位上嚼着檳榔的老闆強硬的吼聲便凌厲地傳來,打斷她的思緒。

“我說五百就是五百!”老闆十分堅決。

五百?明明就是個物品單價不高的小攤位,是買了多少東西才能買到五百元?

徐翎下意識往男子手上張望,只見他手裏拿着一瓶冰礦泉水,沒有別的。

一瓶礦泉水五百元?太誇張了吧!徐翎顰眉。

“可是,那上面——”男子指了指老闆立在一旁的價格牌,他明明選的是上頭圖片印着一瓶新臺幣三十元的礦泉水,怎麼瞬間價格就翻了好幾倍?

老闆順着男子眼光看向價格牌,不爲所動且不遮不掩,回話回得理直氣壯。

“那是賣我們臺灣人的價錢啦,賣你就是五百,你快點把錢拿出來就對了啦!”

“那我不買了。”男子欲將手上的冰礦泉水放回去攤位上,沒想到圍繞着他的兩名壯漢見狀,一個擋在攤位前不讓他放,一個朝他逼近了幾步,大有威迫他立刻付錢的意味。

徐翎很快就弄清楚發生什麼事了。

老闆八成是聽男子口音不像臺灣人,想欺負外來人,乘機狠敲一筆就是了。

這種惡劣行徑真是太過分了!

徐翎當機立斷地拿起手機撥號,以一個附近的人都會朝這兒注目的大嗓門音量說話。

“喂?主辦單位的王大哥嗎?你上次說桐花祭那個因爲敲詐外國遊客,在網路上被傳來傳去,後來都沒人敢來買東西的攤位是幾號?”

徐翎眼角餘光瞥了瞥冷飲攤老闆的攤位號碼,刻意將“敲詐遊客”幾個字說得特別大聲,接着來回走動,彎身一一查看每個攤位右下角的編號。

這些攤位都是因應今年桐花祭活動規劃出來,有主辦單位統一管理的商業攤位,全部都有流水編號。

“四十二號?沒有啊……這裏哪有四十二號攤位?”徐翎掩住話筒,一臉無辜地問冷飲攤的老闆。“請問,你是四十二號嗎?”

“不是不是!”嚼着檳榔的老闆馬上搖頭撇清,身旁的兩名壯漢也拚命搖手錶示清白,什麼勒索遊客的那些都是子虛烏有的傳言,怎麼可能會是他們呢?

而且,主辦單位承辦攤販業務的那位負責人確實姓王,這個講電話的女生雖然看來像是學生,但也不知是什麼來頭,又與那位王先生是什麼交情?他們哪有搬石頭砸自己腳的道理?

“欸……那真的沒有耶!怎麼會這樣?好可惜喔!我本來還想來朝聖一下,看看是哪個老闆這麼猛,在經濟這麼不景氣、好不容易能靠觀光客稍微賺點小錢的時候還敢這麼做?他一定是生意好得不怕客人流失纔敢這樣吧?”徐翎繼續大聲地與電話那頭的空氣聊天。

其實今年桐花祭攤位哪有四十二個那麼多?徐翎比誰都清楚。

她住在這裏,每天上下學至少都走這條路兩趟,今年攤位最多隻到三十六號,她難道不知道嗎?

她只是想嚇嚇老闆,希望他停止如此囂張的行徑,有所分寸而已,畢竟這麼胡來,最後賠掉名聲,喫虧的也是老闆自己。

“嗄?什麼?你說他們被主辦單位開罰單,然後被撤掉了喔?怎麼這麼嚴重?”徐翎故作訝異,繼續大聲“講電話”,全然不顧冷汗涔涔的攤位老闆,與旁邊那位國語不是很流利、搞不太清楚狀況的香港遊客葉家祺。

她可沒有說謊喔,主辦單位是真的會管理這些攤販的,因爲別的名目被主辦單位開罰單的攤販也在所多有,她只是稍微加油添醋了點兒。

“啊……好啦,我不跟你講了,我口好渴,我要買瓶礦泉水來喝……老闆,這瓶三十元沒錯吧?”徐翎收線之後,拿起老闆攤位上那瓶與葉家祺一樣的礦泉水,指着價格牌大聲問老闆。

“對啦,三十塊。”老闆點頭。

“欸!你怎麼一直擋在這裏?你手上那瓶礦泉水付錢了沒?買完了就趕快走啊,站在這裏會影響人家做生意的。”徐翎買完礦泉水,側首,裝作一副現在才注意到葉家祺的樣子,付完錢之後,順口教訓了他幾句。

葉家祺愣了愣,隨後才意識到徐翎是在叫他付錢,便從口袋摸出一張百元鈔票。

“老闆,找七十。”徐翎很好心地抽過葉家祺手中的百元鈔遞給老闆,並熱心地出聲提醒。

老闆與身旁兩名大漢面面相覷,摸摸鼻子,在衆目睽睽之下,心不甘情不願地找了錢給他們原想敲竹槓的肥羊,以行動證明了他們絕不是敲詐遊客的攤販。

“欸?拿了錢還不走?你真要擋在這裏妨礙別人做生意啊?這樣不行喔。”

徐翎見葉家祺拿了找的錢後,似乎還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看起來傻頭傻腦的,爲了避免橫生枝節,只好拉着葉家祺,將他推到一旁人煙稀少的地方去。

坦白說,徐翎話說得太快,葉家祺實在不太明白她究竟是怎麼幫他解圍的,但至少,他能夠清楚地從攤販老闆找的錢與態度得知,徐翎確實幫了他忙,只好任由她拉着走。

“你是哪裏人?從哪個國家來的?來臺灣幹麼?你好像會講一點點國語,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徐翎劈頭就朝葉家祺拋出好幾個問題。

葉家祺偏首細細打量着在短時間內與他相遇兩次的徐翎,還不知該先回答她哪一個問題時,卻忍不住笑了。

她剪着一頭清爽的短髮,露出一截白晰的頸子,眼神燦亮,說話時神采飛揚。

她好像習慣一次說好幾句話,他上句都還沒聽懂,她下句又來了,有點令人消化不來,不過啊,她笑起來時眼睛彎彎的,笑聲宏亮,好像全世界都會跟着她笑似的。

“香港。”

當葉家祺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徐翎才慢了好幾拍地發現,是耶,港星說話好像就是這樣的腔調,其實挺好認的,也很好聽。

“你是第一次來臺灣?”徐翎又問。

“是。”葉家祺點頭。

徐翎側首想了想。

真糟糕啊,他第一次來臺灣就遇上不肖商人,一定對臺灣印象很差吧?

“很抱歉剛纔發生了那樣的事,希望不會影響到你對臺灣的觀感……唔……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因爲已經知道他不是臺灣人,國語程度好像又不太好,所以徐翎這次講話時刻意放緩了速度。

“可以。慢。”只要她不要說太快,他慢慢聽慢慢咀嚼,至少可以聽懂六、七成。

他是香港人,在香港其實也有許多接觸到國語的機會,只是他一直不太會講。

“是說慢一點就聽得懂的意思嗎?”徐翎問。

“對。”葉家祺又點頭。

“好,那我跟你說,臺灣雖然有壞人,但是也有很多好人,就像有人隨地亂丟垃圾,但也有人像我努力撿垃圾過生活一樣。”徐翎努力說明,邊說邊揚起她手中拎着的兩個大垃圾袋與夾子。

葉家祺不明所以地往她的袋中探看,他不是很明白她口中說的撿垃圾過生活是什麼意思。

徐翎與葉家祺茫然不解的眸光對望了會兒,突覺有些尷尬,就算很想讓他明白,她什麼例子不好舉,幹麼舉這個?

她利用不上學的時間來撿拾山區垃圾,和母親靠着這些可販賣的資源回收品過生活這種事,何必跟不認識的陌生遊客講?她很好笑欸。

“我是說啊,臺灣什麼人都有,雖然也有討厭鬼,不過大多數的人都是很可愛的……啊!對了!我記得我應該有……”徐翎講到一半,不知想起什麼,放下垃圾袋,低頭在包包中翻了翻,翻找出一份今年桐花祭活動的簡介,遞給葉家祺。

葉家祺依舊不解地望着她。

“你一個人來臺灣,以後啊,要去什麼活動或什麼展覽,都記得先拿一下簡介,上頭都會有主辦單位的聯絡方式,要是像剛纔那樣遇到不合理的事情,可以向主辦單位申訴,就不會白白被欺負了喔。”徐翎將簡介塞給他。

“好。”葉家祺接過她遞來的桐花祭簡介,抿了抿脣,又淡淡地笑了。

這女孩分明瞧來學生模樣,在遇到他的這兩個小時內,卻能令他笑得比過往兩個月都多,感受到的人情味也比以往幾年更暖。

他約莫長她好幾歲,怎麼在她眼中,他卻比她更不會照顧自己?

“好了,那我要繼續去工作了喔,不然天要黑了,拜拜。”徐翎話說完,望了望漸暗的天色,有些匆忙地拎起手上的大垃圾袋與工具,騎上腳踏車,向葉家祺揮手道別。

騎沒幾步,徐翎又想起什麼,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掉頭過來問他,一字一字說得很慢。

“欸!你知道下山的路是哪一條嗎?旁邊可以搭接駁公車,你知道嗎?”

“知道。”葉家祺怔了怔,而後又微笑點頭。

“那就好。”徐翎頷首,好字方落,一陣山風吹來,抖落了滿枝頭的桐花瓣,無預警落了她與葉家祺一身。

“拜拜。”徐翎將頭上的花瓣甩掉,穩住腳踏車因風搖晃的龍頭,回頭向葉家祺道別,轉身騎向早已被桐花瓣鋪了薄薄一層的山路。

腳踏車車輪在白色的桐花瓣上壓出一條長長的痕跡,徐翎的身影就這樣逐漸消失在滿天紛飛的桐花雨裏。

忘了問她叫什麼名字……

當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見時,葉家祺才後知後覺地想起。

葉家祺心中略感遺憾,隨後蹲下身來,拾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桐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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