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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退隱朝堂(2)

齊穆韌拿出裝銀票的玉石盒子,用特製的鑰匙打開,裏面的銀票早已經送給她的“家人”,現在裏頭擺的是口罩,那個他要去邊關前,她用蹩腳的女紅爲他縫的口罩,還有一張滴滿淚痕的〈伯夷列傳〉,那是誤以爲她“失蹤”時留下的筆稿,也是他從四婢手中唯一搶下的紀念。

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蓺,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讓於虞舜……

外公看見它時,曾經說:阿觀害怕了,她在想家,想逼她背〈伯夷列傳〉的爸媽。

那時自己是怎麼說的?對了,他是這樣回答——阿觀只有一個家,有我在的地方,纔是她的家。

從小外公便經常對他說,過度自信的人容易盲目,容易忽略小細節、只看得見終點,可是那些小細節往往會造成結論改變。

如果那時候他不要過度自信,不要刻意忽略她的害怕恐懼,不要那樣相信她定會入境隨俗、以他爲天地,是不是今天會有不同的結果?

出一口氣?!姜柏謹聽着他的話,瞠目結舌。所以他傷害自己、折磨自己,要爲阿觀討回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公道?

儘管他已當了好幾十年的古代人,還是搞不通這些天生的古代人。

出一口氣能夠改變什麼?穆笙爲阿觀出一口氣,氣得四皇子活生生把老婆肚子裏的胎兒給打掉;穆韌爲出一口氣,把自己折騰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兩兄弟爲這口氣與皇帝槓上,迫得皇帝心生不安……這口氣到底值不值得、有沒有必要性?

如果讓阿觀來選,她肯定寧願他們在她墳前燒房燒車、燒電視、燒幾百張大樂透彩券,也不要他們出這種損人不利己的氣。

“難不成你打算這樣下去?啥事都不做?”

齊穆韌認真想了想,勉強提起精神說道:“不,有些事還是該做。”

齊穆韌已經很久沒往景和居和曹夫人請安,到後來,他連表面工夫都不肯做,而他的態度決定了曹夫人在王府裏的地位。

曹夫人是聰明的,柳氏被髮落出去後,她便接手府裏的中饋,齊穆韌對此沒有置喙,是因爲她不涉足清風苑、明月樓,沒踩過他的界線,他便也不想奪走她最後的權力與快樂。

他想,自己是受了阿觀的影響。

她老說曹夫人可憐,說時代制度造就悲劇無數,說他母親是悲劇下的犧牲者,曹夫人何嘗不是?阿觀同情了天底下的人,獨獨不同情自己,她用簪子劃斷與他的關係,她丟掉他,丟得狠絕。

一筆爛帳呵……不管是老王爺與曹夫人,或他與阿觀,都是。

老王爺將母親娶進王府,令曹夫人困於痛苦深淵,於是惡計使盡,本想害人卻沒想到造就出自己無法承受的結論。

娘生下自己和穆笙,皇上憎恨曹夫人的惡毒殘忍,便將爵位送給自己,曹夫人萬般算計,卻沒想到到頭來承受惡果的還是自己。

難怪阿觀總說性情造就了人生,快樂的人選擇讓自己和身邊的人快樂,而痛苦的人選擇讓周遭所有人與自己一起沉淪。因此曹夫人惡毒,卻也可憐。

齊穆韌進入景和居。

下人看見他,急着進屋向曹夫人稟報,齊穆韌一個眼神,身後的齊古便將景和居所有下人全趕出門外,沒驚動內廳。

齊穆韌走到廳前,內廳裏一名府衛正在向曹夫人稟事,齊穆韌不動聲色地靜靜聽着。

“稟夫人,槿香姑娘有武功,她飛檐走壁,身形極爲靈巧,屬下怕被槿香姑娘發只能遠遠跟着,可屬下無能,跟丟了。”

槿香一清早便領命從後園躍牆而出,他警覺跟上,才發現自己低估了那丫頭的身手。

“何宛心的貼身丫頭竟然有武功?那是個什麼來歷?”曹夫人問。

“屬下不知,不過屬下是跟蹤她到大皇子府邸附近,才丟失槿香姑娘的蹤影。”

“大皇子?”

何宛心和齊宥賓之間……曹夫人嘴角挑起冰涼笑意。看來那個雜種也並非處處春風得意,打小一起長大的交情?哼!

“是。”

“知道了,你下去吧,多派幾個人暗中盯住何宛心,我就不信她會沒有下一步動作。”

府衛出門乍見到齊穆韌,頓時驚得面帶倉皇,齊古揮手,他連忙快步離開景和居。

齊宥賓和何宛心?一句話,所有事全數清明,他不是沒有懷疑,只是不願意懷疑啊。

他錯了,顯而易見的答案卻刻意視而不見,他只想着那年、惦記着那年,念着自己驅逐不去的罪惡感。

皇上說得對,他始終是小看女人,小看柳氏、夏氏,小看阿觀的決絕,也小看了“失而復得”的何宛心。

齊穆韌啊,人人都贊你足智多謀、心計城府,可你要在女人身上栽多少回纔會認清女人不是天生的弱者?

齊穆韌恨自己,恨自己的冥頑不靈,恨簡單而清晰的事情卻要摻入太多感情,以至於看不清真相在哪裏。

阿觀的怨、阿觀的恨,阿觀在天牢時看着自己的眼神那樣陌生……是他辜負了她的心!

閉起眼睛,他真想殺自己千刀萬刀,償還阿觀的不平。

齊穆韌吞下怒恨,逼自己整理思緒,再次張開眼睛時,他告訴自己: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對不起阿觀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低聲在齊古耳邊吩咐幾句,齊古應聲離開,齊穆韌抬起腳往大廳走去,在準備進門時,幾個刺耳的句子鑽進他耳膜裏。

“夫人,大皇子爲什麼要算計那個雜種?”孫姨娘問。

“不知道,我以爲他和大皇子、二皇子是同黨的,但上個月他立下大功返京,揭發的事情卻連累二皇子被貶爲庶民,那時我便猜想,也許我弄錯了,他真正巴結的對象是四皇子。”

曹夫人臉色難看了起來,此事確有可能,不然葉茹觀怎會教他迷戀成那樣?聽說葉苑觀一死,他連早朝都不去了,任由皇帝下了一道道聖旨不斷催促。

“如果是這樣的話,咱們不就慘了,大夫人在皇貴妃面前說過不少雜種的壞話,要是皇貴妃和他聯手,咱們的下場會不會……”

“那樣的話,咱們只好找上何宛心,讓她幫我同大皇子牽線,眼下,二皇子和葉氏已經倒了,皇貴妃也被降爲嬪妃,說不定皇上真正屬意的是大皇子。”曹夫人開始籌劃新路子。

門外的齊穆韌聞言冷冷一笑,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她這樣汲汲營營一生,卻什麼好處都撈不着,反而時刻擔心無法安寢,何苦?

“嗯,這纔是做法,何宛心是有手段的,便是柳氏那等精明厲害的女子也栽在葉茹觀手裏,可何宛心纔來多久,便讓葉茹觀枉送一條性命,咱們若能同她連成一氣,有大皇子的助力,說不定咱們有機會從那個雜種手裏,搶回……”話說到一半,孫姨娘驚訝地看着站在門口的齊穆韌。

他臉色肅然,寒冽在眼底成形,孫姨娘想起自己方纔口口聲聲的雜種,義憤填膺的氣勢瞬間不見,悄悄地移步到曹夫人背後。

跳樑小醜!齊穆韌冷笑。

曹夫人也是心頭一陣驚惶無措,她看着步步走近的齊穆韌,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回望他的眼中凝着無比恐懼。

齊穆韌不是王爺的孩子,他是個來路不明的雜種,可他不怒自威的面目表情以及與生俱來的皇家氣勢,卻與出身皇家的老王爺一模一樣啊。

她不明白這是爲什麼,想破腦子也想不出正確答案,隨着齊穆韌年歲一天比一天增長,她越來越怕他,甚至不敢與他對視。

齊穆韌目光盯在曹夫人身上,回想童年過往,想她的殘忍、她的苛毒,也想着阿觀告訴外公的話——我無法忍受自己變成一個嫉妒、惡毒,無時無刻心中懷恨的女人。

真是制度錯了?真是男人的貪心造成這番結果?怨恨曹夫人果真不公平?

算了,他不予置評。

“你來這裏做什麼?”曹夫人終於找到自己的舌頭,鼓起勇氣問。

“奉勸母親,少碰朝堂之事,那不是女人當管的。”齊穆射冷聲道。

她何嘗不明白,可老王爺走了,再無人替她和穆風作主,難不成他們母子就要這樣子被這對來路不明的雜種一輩子欺壓?

曹夫人閃爍的目光彰顯出心底想法,齊穆韌莞爾,既然她蠢得點不透,那麼……他無話可說。

從懷裏拿出一紙密封的信箋,齊穆韌輕輕拋下一言,“這封信,還請大哥親手呈交給皇帝。”如果齊穆風有這等勇氣,自然教他心想事成,如若不敢,那就是他的命。

丟下話,齊穆韌頭也不回地離開。

曹夫人和孫姨娘等他走出大廳後,兩人面面相覷,看一眼手中書信,曹夫人的手微微顫抖,這信……

“夫人要把信交給大爺嗎?”

“不行,若信裏是毀謗、是假罪證,是一害穆風的論計,這不是讓穆風去皇上跟前送死。”

“可大爺不將此信呈上去,若誤了大事,會不會害得大爺斷送前程?”

孫姨娘一言,說得曹夫人六神無主,她咬牙恨道:“我就知道那個雜種心腸無比歹毒,當年我怎麼就被皇上幾句話給嚇懵了,沒將他們置於死地!他們沒死,現在卻要將我們母子活生生推入險境。”

孫姨娘神情不定地望向曹夫人,養虎貽患啊,這信,會不會也將穆平給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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