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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如果有來生(下)》 / 季可薔 / 第3章 / 共21章

正當江雪傷感出神時,一把傘忽地在她頭頂撐開,爲她擋住了細雨侵襲,跟着,一道爽朗的聲嗓落下。

“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裏?”

她怔了怔,抬頭望向來人,那是一個年輕英俊的男子,握着把大大的黑傘,半長的頭髮率性地用一條黑色髮帶紮起來,五官帶着一抹野性。

是……杜東元!

江雪駭然瞠眸,杜東元看出她的驚訝,笑着咧出一口白牙。

“我是來看江伯伯的,他睡了嗎?我帶了水果過來。”他舉了舉手中的水果籃。

他的解釋反而令她更加狐疑。

自從十七歲那年她直截了當地拒絕他後,雖然他們偶爾會在某些社交場合相遇,但都只是點頭打個招呼而已,偶爾寒暄幾句言不及義的話,照理說他們連朋友都算不上,他憑什麼來探望她的父親?

“你怎麼知道我爸住院的事?”她質問。

“我當然知道。”他眨眨眼。“今天下午就是我送伯父來醫院的。”

竟然是他!

江雪迷惘,今生她最想躲避的男人竟對父親有了相助之恩,這是……什麼樣的一段孽緣?

“雪兒,你沒事吧?”杜東元傾下身來,關懷地凝視她。“你看起來臉色很差,是因爲擔心伯父的事?”

她茫然無語,而他看她容顏雪白,脣瓣輕顫,溼淋淋的發綹垂在額前,明陣水汪汪地漾着淚光,胸口驀地一揪。

從來這個大小姐對他都是冷淡苛刻的,高傲得難以親近,這還是他初次見她這般柔弱無助的模樣,可憐得像只迷路的小貓咪。

他不覺稍稍移動傘面更傾向她,寧可自己背後溼透了,也捨不得再有一絲細雨刺痛她的臉。

“我們進去吧!你坐在這兒淋雨會感冒的。”

她沒說話。

他握住她一隻臂膀試着扶起她,她一震,猛然甩開他的手。

“你別碰我!”她尖銳地喊,那姿態就像遇敵的貓咪豎起全身汗毛。

他既驚訝又有點想笑。“雪兒……”

兩道如刃的目光狠狠射向他,他倏地震住。

“不准你這樣叫我。”她退後兩步,離開他傘下,亭亭的嬌軀立在雨中,寧可在風雨裏冷得發顫,也不願靠近他。

雪兒,雪兒,他憑什麼這樣叫她?憑什麼以爲自己能跟她親近?

她想起前世自己對他無端的迷戀,爲了他,她和親如姐妹的好友決裂,爲了他,她一次次地傷害對她萬般疼愛的男人。

她真是瘋了!爲了這麼個男人,竟不惜傷害雅嵐和明澤,真的、真的是瘋了……

可爲什麼,都重活了一世,她依舊躲不過他?

命運果真是改變不了的輪迴嗎?老天爺果真是在捉弄她嗎?給了她希望,又讓她絕望……

這輩子,我最後悔的就是認識你。

決絕的言語乍然在腦海迴響,江雪不覺用力咬脣,淚水紛然流墜,和冰冷的雨水融在一起,在她心頭撞出千瘡百孔。

見她入魔似的凍立在原地,杜東元霎時有些慌了,她淚霧迷離的眼陣分明是盯着自己,他卻覺得她是透過自己看向不知名的遠方,看着某種殘酷不堪的過往。

她像是被下了咒語,一動也不動,臉色白得教人心悸。

他不禁焦急。“江雪,你怎麼了?你沒事吧?”

江雪沒理會他,只是定定地不動,腦海走馬燈似的轉過一幕幕畫面,她想着那荒唐如夢的前世,想着她在那男人宣佈與自己一刀兩斷時,還恬不知恥地說謊騙了他,告訴他自己得了重病,可能活不久了。

“所以你不要丟下我,明澤,不要讓我到了最後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走,你陪着我,好不好?別丟下我。”

她哭着求他,編織着可惡的謊言博取他的憐惜,他果然被她騙了,跟她結了婚,給了她一段幸福甜蜜的婚姻生活。

但謊言終有被戳破的一天,醜陋的現實終究必須揭露,他知道她根本沒病時,那猙獰咆哮的姿態像意欲撕裂這個世界的戰龍。

他恨她。

那是她第一次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恨意,之前她再怎麼利用他、傷害他,他也不曾真正恨過她。

可那天,他是真的恨了,恨不得當場撕碎她。

不用他撕,她的心也已經碎了,在他憎恨的目光下灼傷流血。

難道這樣的痛還要再來一次?

一念及此,江雪驀地撐不住了,身子一軟,愴然坐倒在雨地。

杜東元嚇了一跳。“喂,你怎樣?哪裏不舒服?”

她沒聽見他的聲音,聽見的只有自己前世心痛的哀號,一聲一聲,在這蒼茫雨夜裏迴盪。

她不要再痛了,不能再痛了,受不住的,那樣撕心裂肺的痛苦她承受不了再來一回。

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哭了,嗚嗚咽咽,撕啞地哀泣,如受傷的小獸,似失怙的孩子,一聲一聲的哽咽,迴盪在夜裏、在雨裏,格外令人心酸。

她哭得不知所以,神魂俱失,杜東元驚駭地在一旁看着,連安慰也忘了。

這樣哭着的女人是無法安慰的,低淺的安慰就像想在大海里撈針,像想把雲霧抓在手裏,是那麼可笑而徒勞。

“雪兒……”他不知該怎麼安慰她,只能沙啞地喚她的名,在她身旁蹲下,猶豫地伸手輕輕攬她顫抖不止的纖肩。

她沒有推開他,因爲她感覺不到,誰在她身邊,誰看着她哭泣,都已經不重要了,她只顧着沉溺在悲痛欲絕的傷心裏。

她覺得自己快溺死了,卻沒有人能救她,沒人能拉她一把。

誰,來救救她……

傅明澤是搭下一班飛機回臺灣的。

江雪離開餐廳之後,他心神不寧,愈想愈不對,終究草草編了個藉口向謝清婉告辭,開車趕回自己住的公寓。

果然如他所料,江雪的行李箱不見了,而他送她的熊寶寶也被她一併帶走。他顧不得自己只請了兩天假,隔天就該進公司上班,簡單收拾了行李,拿起護照便直奔機場。

透過朋友查了航班資料,他知道江雪是坐比自己早一班飛機離開的,他沒耽擱時間,也立刻買了張機票。

回到臺灣,他打手機給江雪,電話關機了,他念頭一轉,改撥珠姨的手機,這才知曉江成君病發的消息。

“雪小姐還留在醫院照顧先生。”珠姨告訴他。

他馬不停蹄地趕往醫院。

沒想到他會在醫院門外看見她哭得那樣絕望而傷心,而且是哭倒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裏。

血流在體內凍凝。

傅明澤僵站在原地,忘了自己沒撐傘,江雪在雨中哭着,他就在雨中傻傻看着她。

是因爲擔憂江叔的病情嗎?

他茫然尋思,向來機敏的頭腦此刻彷彿也暫時中止了運作,他想不通這是怎麼回事,也想不到自己該做什麼。

那個攪着她安撫的男人是杜東元,他記得,從初次見面開始,江雪便沒給過那傢伙好臉色看。

他其實一直暗暗奇怪,照理說杜東元也算對江雪有救命之恩,還一直表現出對她的濃厚興趣,爲何她就是不假辭色?

他沒看過她這麼討厭一個人,就連她一直存有戒心的蕙姨,她偶爾也能露出真心的笑容。

只有杜東元,她像是老鼠遇上貓似的防備着、警戒着。

爲什麼?

傅明澤無法思考,江雪哀傷的哭聲令他不能思考,看着她在茫茫煙雨裏顯得格外柔弱纖細的身影,他只覺得一顆心像被人從胸口挖出來,血淋淋地痛着。

他忍不住走向她,着了魔似的,只想安慰她不要哭泣,“小雪。”他低低地喚她,那麼心疼,那麼憐惜。

起先她沒聽見,依然抽泣着,他聽着那像喘不過氣來的噎聲,痛得紅了眼眶。

“小雪,別哭了。”

她怔住,總算聽見他了,卻是不敢置信,惘然抬頭。

“明澤?”淚眼迷濛裏,她看見一張心心念唸的俊容,眉宇擰着,糾結着對她的疼惜。“你怎麼會來?”

“我是坐你下一班飛機回臺灣的。”他俯下身對她低語。“爲什麼不跟我說一聲就回來?”

她沒說話,說不出口,有太多爲什麼,她也想問,也很想知道答案。

傅明澤望着她,見她纖細的身子不自覺地縮在杜東元的臂彎裏,他的眼神明瞭又黯。

他們爲何會在一起?

他閉了閉眸,強自壓下心海翻騰的情緒。“小雪,跟我走。”

他溫柔地朝江雪伸出手,而她看着攤在面前的那隻顯得厚實又溫暖的大手,想握,又不敢。

她沒有資格,這樣的手是屬於謝清婉的,他的溫情與憐愛,都不該給予她,她不配。

淚流得更兇了,像衝破堤防的潮水,氾濫不絕。

從傅明澤出現後,杜東元一直皺着眉,他很清楚這男人對江雪的影響力,這心高氣傲的大小姐誰的話都可以漠視,只有傅明澤管得動她。

可現在,她竟對傅明澤搖了頭,拒絕握住他的手,杜東元不禁大喜,只覺得自己好像有了追求江雪的契機。

當初接近這女孩是聽從了親生母親的命令,他本以爲自己不會喜歡這樣一個嬌縱千金,可每一回接觸她,她總是令自己留下深刻印象,一顆心愈來愈受到她吸引……趁江雪失神時,他扶起她,對傅明澤很有禮貌似的笑笑。

“我看雪兒精神不大好,要不我先帶她走好了,免得她在這裏淋雨感冒。”

傅明澤沒理他,墨深如黑玉的眼眸只盯着江雪,只盯着她黯然憔悴的容顏。

“小雪。”他再一次喚她,語氣有着不容置疑的堅持。“跟我走。”

跟我走。

江雪心神恍惚,他彷彿不是第一次這般要求自己,很久很久以前,也有過類似的場景,他也是在杜東元面前要求自己跟他走。

那時她說了什麼?

江雪想不大起來了,記憶像褪色的相片,在腦海裏斑駁,她怔怔地望着傅明澤,望着他此刻顯得有幾分冷然的臉孔。

這麼冷、這麼嚴肅,他生氣了嗎?

爲何生氣?下午在謝清婉面前,他明明笑得那麼開心的,他對另一個女人笑容燦爛,卻對她板着臉。

江雪委屈了,心房酸酸地揪擰着,貝齒咬着脣。

看着她這模樣,傅明澤並不如表面淡定,他其實很慌,六神無主,他真怕這丫頭不理自己,選擇跟別的男人走。

他閉了閉眼,不知怎地,總覺得現在這情景有幾分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彷彿他曾經歷過這樣的心理折磨……可是怎麼可能呢?莫非是在夢裏?

他睜開眸,沈靜的眼神隱約地掠過一絲黯然,若是不注意看很容易忽略。但江雪看到了,這一世,她習慣了仔仔細細地看他。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恍然憶起前世相似的場合,她選擇了和哀求她原諒的杜東元一起走,跟他說了對不起。

她傷害了他!

這一次,不能再令他受傷了……

她驀地低咽一聲,輕輕地掙脫了杜東元,她的動作很細微,可傅明澤很快便捕捉到了,猿臂一探扣住她皓腕,將她整個人扯進懷裏,緊緊摟住。

直到感覺到她偎着他,小手圈抱他的腰,他高高懸吊的心彷彿才落到了實處。

“對不起,明澤,對不起……”江雪迷亂地低喃,迷亂地對他道歉,爲前世自己錯誤的選擇,爲方纔自己瞬間的遲疑。

傅明澤不明白她爲何要道歉,卻可以感覺到她偎着自己的身子是那麼柔軟,那麼惹人心憐,他不覺將她摟得更緊。

“你好冷。”他愛憐地撫摸她的溼發,替她抹去臉上冰涼的雨水,然後稍稍推開她,將自己穿的風衣外套脫下,攏覆在她身上。

她像個洋娃娃乖乖地站着不動,任由他照料自己。

“江叔已經睡了嗎?”他問。

“嗯。”她點頭。

“那好,我先送你回家,我們明天再來看他。”

語落,傅明澤逕自擁着江雪離去,兩人誰也沒看僵立於一旁的杜東元一眼,彷彿忘了有這個人的存在。

夜色昏沉,細雨依然綿綿地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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