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嘛……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向助教登記了,竟然還是沒搶到白天暑期系辦工讀生的職缺。
助教說,系辦的白天工讀生還是由那位叫沈芝青的學姊擔任,我只能當晚間工讀生。
拜託,上八個小時的白班跟上四個小時的晚班,薪水差很多好嗎?
那個學姊據說已經當系辦工讀生當三年了,爲什麼不能讓賢給大二小學弟的我呢?
最氣人的是,我跟助教抗議,助教竟然還悠悠地說:“人家打工是要賺錢養活自己跟妹妹,你打工是要存錢旅行,我會讓你優先錄取纔有鬼。”
喂喂喂!同樣都是賺錢,不要有差別待遇好嗎?
而且,我聽說那個學姊明明晚上也有打工啊,幹麼還跟我搶?害我第一天上班,跟她交接班就交接得這麼悶,人長得明明還不錯,何必擋在我籌旅費的康莊大道上……
啊!搞什麼?!學姊竟然才走出系辦就昏倒了?!
我發誓我沒有詛咒她,怎麼會這樣?!現在是要送她去保健中心?還是要打電話叫救護車?
暑假的保健中心有人在嗎?
三十七度,好熱……都已經幾月了,竟然還這麼熱。
她最討厭夏天了,怎麼夏天越來越長?
沈芝青將顯示着驚人高溫的手機放回口袋裏,迅速地打消了在風賦電視臺外找間餐廳用餐的念頭。
她許久沒有中午外出用餐,才從開着超強冷氣,還得穿着大外套工作的風賦電視臺走出來沒幾步,迎面而來的強烈暑氣便直衝得她腦子發暈,一陣暈眩耳鳴,猛烈得反胃想吐。
還談什麼食慾?她現在只想躲回冷氣房裏。
沈芝青從酷熱的人行道迅速走回電視臺一樓大廳,才走進,原本站在一旁候着的幾名年輕女生便一陣驚叫,搶着從她身旁衝過,團團圍住了某位正向前走來的男性。
“簽名!”
“請幫我簽在這裏!”
這裏是電視臺樓下,還少得了人追星嗎?
沈芝青淡淡地揚眸望了一眼被簇擁着的人羣中心點,眸光恰好與正睞向這裏的男人四目相接——
沐曉辰。
她認得他。
近兩、三年迅速竄紅的一位部落客、揹包客,出過幾本暢銷的旅遊書,寫的是在世界各地自助旅行的遊歷,偶爾還會上些節目宣傳新書或是談些旅行趣聞。
雖然沐曉辰與大多數的旅遊節目主持人一樣,身材高大精瘦,五官清俊、皮膚黝黑,笑起來會露出虎牙的娃娃臉有些稚氣,很陽光很討人喜歡,就算不當明星,也絕對是人羣中的注目焦點,像是生下來就合該站在螢光幕前的模樣。
但是嚴格地說來,他雖略有知名度,卻不是藝人,沈芝青之所以知道他這號人物,憑的只是聽過某位製作人抱怨他的通告難敲這類模糊片段的印象。
既然聽製作人提過,就代表未來在職場上也許有機會合作……沈芝青花了幾秒鐘思考她究竟要不要上前遞張名片給沐曉辰。
她是風賦電視臺的節目監製之一,平時爲了工作需要得打點好很多人際關係,而沐曉辰看來健談,比她曾在螢幕上或書封上看來的更平易近人,笑起來露出虎牙的模樣很爽朗清新、很大男孩,對人毫無防備的樣子……
她是該把握機會上前與他打個招呼,只是現在身體微恙,而他身邊也還有幾名圍着他籤書的粉絲,所以,還是下回再說吧!
沈芝青向沐曉辰簡單點了點頭,接着便快步從以他爲中心點的人羣中走過,才走進電梯沒多久,一陣熱情的叫喚卻從她身後傳來——
“學姊、學姊!芝青學姊!”一隻厚實的大掌擋住了電梯即將闔上的門扇。
沈芝青眉睫一抬,沐曉辰比方纔外頭陽光更燦爛耀眼一百倍的笑臉便瞬間出現在她眼前。
“學姊,真的是你!我剛剛還以爲自己看錯了!這麼多年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沒變,你認得我嗎?我是沐曉辰。”
沐曉辰高大的身軀擋在電梯門口,說得興高采烈,完全沒想過他在沈芝青的大學生涯裏可能只是個不認識的路人這回事。
沈芝青一臉納悶地望着他,沐曉辰臉上的表情卻看來又驚又喜,好不得意。
雖然沈芝青剪了短髮,臉上的淡妝與大方簡單的合身套裝也使她比大學時代看來更成熟幹練,但他方纔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來了——
這個讓他大學時代搶工作搶得很辛苦,數度恨得牙癢癢,出社會之後卻時常想起的學姊。
沈芝青微眯了眯眼,不太明白沐曉辰在說些什麼。
他喚她學姊?爲什麼?她認識他嗎?或是認錯人?
“芝青學姊,你忘記我了?大學的時候,我跟你在同一個系辦工讀啊,你大四時我大二,你上白班我上夜班,我們共事過一個暑假,沐曉辰啊,你想起來了嗎?”
沈芝青仍是一臉不解,他說了一連串的話,說得又快又急,她卻什麼都聽不懂也回憶不起,只覺得頭更昏,胃裏翻絞的感覺更甚了。
“我知道你是沐曉辰,但是……”她知道的是那個小有名氣的部落客沐曉辰,不是什麼大學學弟沐曉辰。
她不是他的粉絲,沒逛過他的部落格,沒看過他的書,更沒監製過他上的節目,她對他的學歷經歷一無所知,更何況,她的大學生涯被課業與打工塞得滿滿的,每天忙得就連睡覺都快要沒時間,對於什麼系辦裏的學弟根本一點印象也沒有。
只是……沐曉辰既然叫得出她的名字,應該就代表他沒認錯人吧?
“是啊,是我沐曉辰。大學的時候,我第一天跟你交接班,你才走出系辦就昏倒了,整間系辦的人都被你嚇一跳,你記得嗎?”
沈芝青站在電梯內側的樓層鍵旁,見沐曉辰只顧着寒暄,完全沒有要進電梯的動作,於是只好先將心中的疑惑放到一旁,問他道:“你要上樓嗎?先進來再說吧,你到幾樓?”
她已經很不舒服了,他可以停止與她攀談敘舊了嗎?她越來越想吐了,好想回辦公室……
沐曉辰敏捷地走入電梯內,巧遇沈芝青的欣喜太強烈,完全沒注意到她臉色不佳。
他逕自望了亮着的七樓燈號一眼,按下關門鍵,接着又眉飛色舞地說道:“學姊,你到七樓?你在這裏工作?還是來找朋友?現在中午,你喫飯了沒?等等要不要一起喫飯?”
“你跟我一樣到七樓?”沈芝青不解地望着闔上的電梯門扇,再疑惑地望向沐曉辰。
他只顧着丟給她一串問題,根本就完全沒回答她的,只是她話還沒說完,沐曉辰便又搶白了。
“學姊,你臉色很不好耶,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沒喫中餐血糖太低?要一起喫飯嗎?我下午沒有行程。”沐曉辰將臉湊近沈芝青了些,終於注意到她臉色發白了。這麼蒼白……總不可能是粉底色號不對吧?
靠這麼近,他也太自來熟了吧?
沈芝青將被陡然拉近的距離拉開,後退了兩步,頭暈想吐,又隱約感到被冒犯,口吻中的不愉悅卻因多年來的社會歷練藏得很好。“我不餓,我不用喫飯,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抱歉,我真的想不起來你是誰。”
沈芝青怎麼努力回想都想不起沐曉辰在她大學時代裏的蛛絲馬跡,身體越來越不舒服的此時,她其實很想趕這個陽光過頭且自稱學弟的沐曉辰走,或是直接叫他閉嘴。
但是,沐曉辰怎麼說也算是個與演藝圈稍微有點關係的人,依她多年的職場經驗所得,少得罪一個人便能多成一份事,她又怎麼可能對沐曉辰出言不遜或是惡言相向?
“學姊,沒關係啦!你忘了也不要緊,我現在鄭重向你做個自我介紹好了,我是沐曉辰,目前是旅遊作家,也在國際NGO擔任顧問,我這次會在臺灣停留幾個月,今天來五號攝影棚錄影,宣傳我的新書,我看看……”沐曉辰在揹包內一陣東翻西找,好不容易翻出了僅餘的最後一本新書,放到沈芝青手裏。
“幸好,還有一本……學姊,這是我的新書,寫的是我這幾年在倫敦、開羅等地的見聞,如果你不嫌棄的話,請你收下。噢,還有,對了!這是我的名片,下週我有一場演講——”
沈芝青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被強迫塞入手中的書與名片,對沐曉辰的滔滔不絕與盛情難卻感到不知該從何招架。
叮!
七樓樓層鍵燈號熄滅,電梯門向兩側滑開,沈芝青回應沐曉辰的,是手裏抓着他給的贈書與名片,奔至女廁驚天動地的乾嘔。
“學姊、學姊,你還好嗎?”當沈芝青臉色蒼白地從女廁內走出來時,沐曉辰便衝上前問她。
他方纔一直在女廁外面候着,仔細聽着裏頭的動靜,深怕沈芝青如同當年一樣昏倒在系辦門口,幸好,學姊雖然聽來吐得很厲害,人有好好走出來。
“還好。”沈芝青說得有些虛弱。她早午餐都沒喫,剛纔除了胃酸什麼也嘔不出來,好難受。
“學姊,你懷孕了嗎?需要送你去醫院嗎?”沐曉辰問得臉不紅氣不喘,聽來極爲順理成章且理所當然。
這人是電視劇看太多嗎?就算是孕婦也有不孕吐的,更何況她根本就想不起來他是誰,就算懷孕了也不想告訴他,他可以不要這麼多事嗎?
“不用去醫院,謝謝你,我想我比較有可能是輕微的中暑……我辦公室就在裏面,進去休息一下就好。抱歉今天沒能與你多聊,對了,也謝謝你的書,我先去休息了,再見。”沈芝青看着書封微微被弄溼的沐曉辰新書,很快地就打消了與沐曉辰交換名片的念頭,旋身往辦公室內走。
他是她最不擅長應付的那種自來熟類型,熱情得讓人難以應付,若是身體沒有如此不舒服,她還可以說服自己與他打好關係,但是今天時機真的不對。
沐曉辰聞言卻燦燦笑開了。
他從揹包內拿出萬金油與刮痧板,開朗地對沈芝青說道:“是中暑啊?學姊,沒懷孕的話一切都好辦,來,我幫你刮個痧,出過汗之後就好了。”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發現學姊身體不舒服會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大二小學弟了。
他有很多方法可以幫她,不需要打電話叫救護車,不需要保健中心。
雖然情況不盡相同,但他覺得他等了好久好久,才終於等到一個爲從前無能爲力的自己平反的機會。
刮痧……沈芝青真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讓沐曉辰替她刮痧。
是身體太不舒服,所以病急亂投醫?還是不知該如何拒絕沐曉辰,所以由着他亂來?
沈芝青搞不太清楚,只覺得反正在電視臺內,午休時間人來人往的,不至於出什麼亂子,而刮痧技術不好,頂多也只是受些輕微的皮外傷,就隨便他吧!
她沒有力氣再與他推託周旋了。
於是沈芝青坐在自己的辦公室座位上,微垂着臉容,單手將只有耳下幾公分長度的短髮收攏成一束,露出一大片光裸細緻的頸部,任由沐曉辰在上面塗抹萬金油與用刮痧板刮出密密麻麻的紫紅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