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纔出門不久的袁採卉按下對講機找人在樓上的她。
“伊蘋,今天齊旭已沒來,換他弟弟出現在這裏,他—”
話未完,一旁的男人擠向對講機,急聲說道:“我大哥快死了!你趕快去見他一面,否則會後悔莫及!”
聞言,杜伊蘋心猛地一震,驚恐問道:“發生什麼事?他出什麼意外?”心頭緊張狂顫,儘管氣他、怨他,可卻害怕他出意外。
“我大哥發高燒不肯就醫,昏睡一整夜,今天早上仍很虛弱,躺在牀上起不來。”齊優人說得嚴重又焦慮。
大哥先前有交代,若他不能從中幫忙,把杜伊蘋求去大哥的公寓探望他,自己因多嘴犯下的過錯,大哥絕不會輕饒他。
對講機那頭的杜伊蘋一聽,原本揪緊的心霎時轉爲怒意。“他活該,自己愛淋雨,感冒發個燒死不了人。跟他說這個苦肉計我不會領情!”不過是發個燒,害她前一刻以爲他命危,驚恐至極。
“我大哥是自己淋雨沒錯,不僅昨天在這裏站了一天,他回去還一身溼在陽臺喝悶酒,吹了幾小時的冷風,結果嚴重發燒到三十九度,要不是我媽跟我妹晚上剛好過去找他,趕緊叫家庭醫師替他打退燒針又開藥,這會說不定腦袋已燒到“爬代”了。”齊優人語氣激動,趁機罵大哥。
“我從沒見他這麼失常、失魂落吩,他也許有一點錯誤,但罪不至死,未來大嫂你就暫時消消火氣,去看看他好嗎?”生性自傲的齊優人除了親親女友外,難得向人低聲下氣要求,就爲能替自己求個免死金牌。他不想未來人生被大哥奴役,只剩工作而過勞死。
“既然你母親和妹妹都在他那裏,又叫了家庭醫師,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杜伊蘋硬着心腸說道。
聽到他因淋雨發高燒時內心確實疼了下,她仍沒有去探望他的意願。“我媽跟我妹早被他趕走了,而家庭醫師開的藥他也不肯服用,先前雖然打過退燒針,但才稍微退燒後又發作,他不斷囈語只想見你。”
齊優人繼續卯足全力遊說她去看大哥,不惜把大哥病情說得更嚴重,甚至把此刻的他說成脾氣剛硬、難以伺候的病人,沒人能近身,只除了她。
杜伊蘋沉默了。
他人躺在牀上,發燒痛苦,不喫不喝,汗涔涔地不斷囈語,喚她的名字……光想像她心口就一陣疼,固執的心牆霎時決堤,無比擔心他的狀況。
即使他是用苦肉計來逼她現身,如今他真的在糟蹋自己身體,她無法狠下心不管。
於是杜伊蘋搭上齊優人的車,來到離開數日的齊旭已公寓。
“我大哥就拜託你了。”齊優人爲她開門,再次向她請託。
他內心大大籲口氣。總算把人帶來,做到將功抵罪,這下大哥不能爲此事件再懲處他,至於大哥能不能和對方好好解釋,化開誤會,那便是大哥的問題。
杜伊蘋才踏進屋內,就有些後悔,會不會他已經沒事,一見她來,反倒洋洋得意計謀又得逞?
想到他一連串的欺騙惡行,她實在無法正面看待他。
屋內一片寂靜,她悄悄往臥房那方走去,有些忐忑地推開門板,看見他果真躺在牀上。
她上前,見似在沉睡中的他眉心緊攏,額際佈滿汗漬。
“齊旭已。”她先輕聲喚道,因還生着氣,故意叫他全名。
牀上的他絲毫沒反應,她於是探出手,輕輕覆上他額頭,倏地心驚了下。
他果真發着高燒!
她想指責他的家人,怎麼放着還發高燒的他不管?連前一刻送她到門外的齊優人,都沒想進來一起看看他大哥的狀況。
萬一她硬着心腸不理會,不來看他,他是不是就一個人在這裏自生自滅?
這一想,她不禁更想痛罵起來。
記起齊優人說過,家庭醫師有開藥,於是她先往一旁牀頭櫃搜尋,在左邊牀頭櫃看見了藥袋。
她拿起藥袋,找出退燒藥及一包感冒藥,接着匆匆倒來一杯溫開水,要叫醒牀上昏睡的他服藥。
“齊旭已……旭已……”她輕拍他的肩,語氣不覺變得溫柔。“醒醒,先喫個藥。”
腦袋昏沉沉的齊旭已聽到她的呼喚,疲憊地撐開沉重的眼皮。“伊蘋?”啞聲輕喚。
“先起來喫個藥。”將水杯擱在牀頭櫃,她彎身欲扶他坐起身。
“你總算肯見我了。”他聲音撕啞,脣角牽起一抹釋然淡笑。
他就知道她不會真狠心棄他於不顧,儘管此刻腦袋沉重、全身熱燙、四肢無力,難受得要命,但這一切自虐都值得。
“我沒原諒你,只是怕你死在家裏。”將藥錠跟水杯塞給他,她麗容一繃,不再溫柔相待。
齊旭已略撐起身子,接手乖乖服藥。
“幫我拿條毛巾好嗎?我想擦個臉……”他出了一身汗,很想擦拭全身或沐浴一番,卻不好向她直接提出要求。
“再替我打個電話叫碗排骨粥,我晚點起來喫,你如果不願多留,就先回去好了。”交代完,他又躺回牀上。
杜伊蘋抿抿脣。原本確實有離開意圖,如今他這麼一說,她哪可能替他打個電話叫外送就轉身離開?
即使是喫定她心軟她也認了,只能先放下恩怨情仇,待他完全退燒再說。
稍後,她進浴室擰條溫熱毛巾返回牀鋪,將毛巾往他額際、臉龐輕輕擦拭。他張眼,意外她的服務,卻沒多說什麼,只是閉上眼,欣然接受她的溫情。
如果兩人不是冷戰中,她會更體貼照顧他,興許就費力替他擦拭全身並換套乾爽衣服。
但此刻的她不想這麼賣力服務,擦完臉隨即便轉出臥房。
她打算打通電話叫外送,卻不由自主的轉往廚房,檢查冰箱。
冰箱裏的食材一如她離開時。她從冷凍庫拿出一盒排骨,再從下層冷藏室拿出一把已半乾枯的青蔥及兩顆雞蛋,接着轉往流理臺,從下方櫃子拿出米,舀了半杯開始洗米。
約莫半小時後,杜伊蘋用大碗公盛了約八分滿的排骨粥端進臥房。
牀上,仍頭昏腦脹的齊旭已尚未睡去,一聽她進來的腳步聲,微張眼朝門口望去。
“你替我煮粥?”他瞠眸,露出驚喜表情。會這麼說是記起冷凍庫有排骨,但他沒把握現在的她還肯不肯替他下廚。
“我不知道哪家餐廳有賣排骨粥,這隨便亂煮的,你若不想喫自己打電話叫外送。”她撇撇嘴說道。她沒煮過排骨粥,上網查了下大略作法,熬煮出的粥品其實有些陽春。
“怎麼可能不想喫?我餓死了。”齊旭已心神振奮,連忙從牀上坐起身。
“你……好了?”見他不若先前虛弱、無精打采,她微眯美陣。若他已恢復精神體力,她便打算離開。
“還沒退燒,不信你摸摸看。”他以手背貼着自己額頭強調。
他尚未恢復正常體溫,全身仍痠痛無力,胃口也不佳,卻因她願意替他煮粥而大受感動,一定要多多進食。
她躊躇了下,步上前,以自己手背替他測額溫,確實還很熱。
“這裏有溫度計嗎?”她得定時替他記錄體溫纔行,萬一沒順利退燒,只能勸他去醫院就診或請他家人再喚來家庭醫師。
“先前醫師來時,好像有留下一隻耳溫槍,兩邊抽屜找看看。”他指指牀頭櫃抽屜。
她找出耳溫槍,替他測耳溫,“三十八度,還是很熱。”她不由得蹙起眉心,顯得擔憂。
“藥才喫下去,沒那麼快發揮療效。”只要她人在這裏,他已覺得病好了大半。
“你先喝點熱粥,再躺下來睡覺休息,晚一點看是不是還要再喫個退燒藥。”她把大碗排骨粥交給他,補充又道:“喝不完就先擱着。”說完便匆匆轉出臥房。
他愣望她走得匆忙的背影,低頭看着冒着白煙的熱粥,脣角一揚,拿起湯匙開始品嚐。
嗯……她好像忘了加鹽。是想讓他喫得清淡?或者是一時焦慮而遺忘了調味料?
他推敲着,選擇後者,甚至認爲她也忘了該先嚐味道。
思及此,他嘴角不由得又勾起,心情愉快地繼續一口口吃下。
也許味道不算太可口,但溫熱的粥品亦溫熱他身心,他很捧場地喝完一大碗公,這分量若是平時對他來說絕不多,但此刻他其實有些勉強才喫完。
稍晚,杜伊蘋再次折返臥房,見他躺在牀上,閉上眼似已入睡。
她看着擱在牀頭櫃上的碗公已經被清空,不免訝異。隨即將空碗公端去廚房,再由冰箱冷凍庫拿出冰塊,製作冰袋。
剛剛她是到客廳打電話給袁採卉,向擔任護士的好友詢問照顧發燒病患的詳細事項。
她問得鉅細靡遺,因擔心他身體而緊張兮兮,問到後來,好友忍不住調侃,說她終究被齊旭已的苦肉計所降服。
她沒想多爭辯,也只能默認自己確實心軟。
剛開始,她還對照顧他非常不情不願,現下只希望他儘快復原,她願意儘自己所能照料他。
她將冰袋以毛巾包裹置在他額頭和頸部做冰敷,接着替他解開睡袍,以溫熱毛巾爲他擦拭幾處部位,幫助血管擴張、增加散熱,隨後再爲他換上乾爽的新睡袍。
她動作小心翼翼,但一連串過程其實很費力,勞動後不由得輕喘,而他完全沒醒來。
她不清楚他是否真的沉睡到不醒人事,只能努力做好她能爲病中的他所做的事。



